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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佳一晚上没睡好,她在担心文建斌的病情,也担心吴媚在医院里休息不好。

一大早她带着乐乐去了医院,周末阿姨休息,乐乐没人带,她只能自己带着。

吴媚在急诊室趴在床边睡了一夜,桑佳过去,文建斌就要求吴媚赶紧回家休息,怕她身体受不了再倒下。

吴媚不听他劝,也不听桑佳说,倒是让桑佳带着乐乐回去。

急诊那边说一直在协调,没有床位,先在观察室住着,之后要找呼吸科的主任下来看看。

郑博的同学叫秦书郎,值了一个夜班,交班后过来了,他说跟呼吸科协调了一张床,但到下午了。

他说要去看看文建斌昨晚的检查内容,就离开了,再回来把桑佳给叫了出去,“你父亲的检查结果都出来了,目前看的话,不太好,右肺有占位,伴随胸腔积液,高度怀疑恶性可能,要做支气管镜做病理检测,你们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

桑佳紧紧的握着手机,她问:“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秦书朗说:“这个不好说,要看最终的病理结果,不过目前看他的身体状况很差,怎么现在才来医院检查。”

桑佳说,“我们一直以为他是感冒了,开始拍了胸片,说是有点炎症,拿了药,又看了中医,一来二去就耽搁了。”

秦书朗说:“这个事儿不少见,老人跟小孩儿一样,他不说自己不舒服,别人也不清楚,你也不要有太大的心理负担,住院尽快做病理,咱该手术手术,该化疗化疗,好吧,既然已经这样了,那就接受,下午病房那边床腾出来就会来接人,到时候有问题再联络。”

桑佳留了一个秦书朗的电话,吴媚问桑佳医生怎么说,桑佳回避了这个话题,她说,“下午就有床位,需要做一个全面的检查。”

文建斌倒是很坦然,他说:“我的身体我知道,能治就治,不能治不折腾了,这个岁数了,可以了。”

桑佳说:“你说什么呢?乐乐还等你天暖和了带他出去玩呢,我还说明年暑假我休年假,咱们一起去云南避暑呢,别丧气。”

吴媚说她要回去收拾点东西,桑佳在医院里看着,吴媚带着乐乐回家去了。

中午她带了午饭回来,让桑佳带着乐乐回去午休。

这才第一天,桑佳已经觉得力不从心了,她跟吴媚说:“请个护工吧,主要还有乐乐,他也离不开人,我爸这也离不开人了。”

吴媚看了看乱糟糟的观察室说,“现在没事儿,下午搬过去就好了,你回去吧,不用担心,我在这呢,没事儿。”

桑佳说她下午再来,等到上班,两点半之后,床位腾出来了,再来帮忙。

结果乐乐一觉睡到了三点多钟,她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四点半了。

文建斌已经住进了呼吸科病房,一间三人间的病房,放了四张床,他的床刚好在窗口,地方还稍微大一点儿。

下午文建斌的管床医生过来了一趟,说第二天做支气管镜,先做个病理检测。

一住进病房,好像之前在急诊做的检查都不做数了一样。

晚上护士过来通知第二天早上要抽血,查大便,尿液,测血糖,血压,开了支气管镜,彩超,核磁共振,还有PECT。

就秦书朗跟桑佳说的那样,虽然病理没有出来,基本上已经可以有诊断了。

恶性肿瘤,看他的状态已经是终末期了。

桑佳问她可不可以手术,秦书朗说:“你是郑博的朋友,我也不想瞒着你,你要有个准备,虽然检查结果都没出,就一个CT结果,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我跟主任谈过了,你父亲这种情况,很大概率已经转移了,他在急诊吐了两次,那个状态,他们怀疑很可能转移到了脑部,具体情况等核磁结果出来再说。”

桑佳觉得浑身冰凉,这种结果是她万万没有想到的。

这一年多来,文建斌身体一直不好,吴媚总说他年纪大了,“人老了,总是会有这样那样的病,这很正常啊。”

文建斌自己也说,他没有大问题,小毛病是小毛病,老人都是一身毛病。

可是,现在呢?所有人的话都成了谎言,桑佳此刻才觉得,文建斌在她的心里,早就取代了她亲生父亲的位置了。

从十岁开始到她独立出去为止,十几年时间,一起生活,一起陪伴,开车接送她上下学。

高三住校一年,他经常开车给她送好吃的,这份长久的陪伴和包容,曾经温暖过桑佳童年的伤痛。

她的日子过的水深火热,还没有好好孝顺文建斌,他居然病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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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媚好像搬家一样,啥都带的有,文建斌看着她忙碌说:“又不是回不去了,拿这么多东西干啥。”

吴媚闻言愣了一下,“什么回不去,也就住几天检查完就回去了,都拿来了方便,天冷的跟啥似的,跑一趟也不容易。”

晚餐桑佳点的外卖,一家四口人在医院里吃的晚饭。

她带着乐乐回家的路上,看见红灯一个一个数字的倒秒,突然悲从心来,眼泪止不住的掉了下来。

她想不明白,她觉得他会一直在,不就是一个感冒吗?怎么突然间就倒下了呢?

秦书朗打了招呼,不管是检查还是结果都进展的很快。

病理检测五个工作日就出来了,桑佳请了假,吴媚在医院照顾文建斌,她跑外围,晚上还得照顾乐乐。

这五天她都不知道怎么熬过来的,身心俱疲的她失眠都自愈了,通常是回到家就想睡,晚上哄乐乐睡觉,乐乐没睡,她就已经睡着了。

病理出来的那一天,医生找她谈话,桑佳没让吴媚过去,她自己去的。

毕竟有人打了招呼,医生很客气的让她坐下,斟酌了一下语言说:“肺腺癌四期,双肺转移,胸腔大量积液,根据PECT的检查结果来看,已经转移到头部了,没有手术的机会了,现在只能姑息化疗,效果不一定好,看看能不能拖住病程的进展。”

文建斌住院一周,桑佳已经麻木了,秦书朗一直给他做心里建设,让她做好心理准备,作为医生,或许不用等病理结果,他已经知道结局了。

桑佳咬牙让自己的眼泪不要掉下来,她问医生,“还有多久?我爸他还能活多久?”

医生说:“这个要根据病人的身体状况,大概……半年。”

桑佳木然的走出办公室,终究没让眼泪掉下来。

病区走廊里住满了病人,到处坐的都是家属,几个穿着白色制服的护士忙到走路都是跑的,护士站的铃声一直在呼叫,她听不进去。

耳边都是医生的那句话,半年。

吴媚问她的时候,桑佳只是简单的说,要化疗。

吴媚的脸都白了,“化疗?他身体这样,化疗能顶的住吗?”

桑佳说:“顶不住也得化疗啊,不然就这样看着他一点一点的枯萎吗?至少化疗了他不会那么疼。”

吴媚眼神不空洞,她说:“在家的时候,也是该吃吃该喝喝,根本不是现在这样,怎么到了医院了,看了病了,反而更不好了,饭也吃不下去了,咳嗽也止不住了。”

吴媚埋怨归埋怨,还是答应了化疗,她的担忧化成了委屈,埋怨着医院和医生。

药水一滴一滴的流进了文建斌的身体里,桑佳看着他一点点的萎缩下去,他咯血,乏力,发烧,整晚睡不着。

李嵩明给桑佳打电话,说他从上海回来了,给乐乐带了礼物,说要一起吃个饭。

桑佳没瞒着,她冷静的说了文建斌的病情,然后她说,“叔,周末我能把乐乐放你那里两天吗?我爸这里离不开人,我妈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了。”

李嵩明一听就说:“当然可以,我一直带着也行,家里有阿姨,你不用担心,发生这么大的事,你也不说一声,你在医院吗?我现在过去看看,在哪个医院。”

桑佳在呼吸科病区电梯口等着李嵩明,看见他也是眼眶一热。

李嵩明问她,“乐乐呢?”

“在家,跟阿姨在一起。”

“嗯,你爸怎么样了?”

桑佳跟他并排往病房里走,李嵩明说:“这环境太差了,你这孩子,有事儿就该说一声,我早点儿回来,别的忙帮不上,带着乐乐还是可以的。”

文建斌今天看起来精神还好一些,半躺着跟李嵩明说话,“还劳烦亲家跑一趟,也好,你不来,我也想见见你呢。”

李嵩明说:“哎,我这也是瞎折腾呢,到了这个年纪了,也让亲家笑话了,家里出了事儿,我得再拼一拼,李家有人,我不给孙子留点啥,将来我心里不安啊。”

文建斌说:“量力而行,有你这样的爷爷,乐乐也是有福气,佳佳是个苦命的孩子,从小跟着我,我这个后爸做的不够好,她一直在家里没啥归属感,是我的失败……”

李嵩明说:“我那个逆子……不说了,你放心,佳佳这孩子,我喜欢的很,我现在都把她当自家孩子了,她喊我一声爸,就是我女儿了,你别担心,现在你就是安心把病养家,别的都不想。”

文建斌说:“怕是好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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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巨烈的咳嗽,打断了两个人的对话,李嵩明起身告辞,桑佳出去送他,李嵩明说:“明天就把乐乐送过来吧,晚上不接也行,你专心忙这边的事儿。”

桑佳问:“姑姑呢?她什么时候再过来。”

李嵩明说:“年后了,年前也就是生物公司的筹备,那个需要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又卡在春节这个节骨眼儿上,也做不了啥,一切都安排在年后了,思思也快生了,我让她等到思思满月了再来,你妈不在,她就得充当思思的妈,陪着她生产坐月子。”

桑佳点头,“那就麻烦您一段时间了。”

她指的是乐乐,李嵩明说:“你又客气,乐乐是我孙子,说啥麻烦呢,回去吧。”

桑佳实在是没辙了,娟姐不住家,周末一定要休息,她即便是请了假,也无法替代吴媚哪怕一个晚上。

李嵩明带走乐乐,这样她就可以在医院值夜,让吴媚回家去睡一晚上了。

文建斌住院,七月晚上过来了两次,年底了,大家都忙得很。

自从上次跟周岳一起喝了酒,俩人再没有联系过。

桑佳一直忽略了一个问题,那就是文婧。

吴媚跟她说了,让她找文婧,她一直纠结没有找。

文建斌这次的病情来的如此凶猛,吴媚知道的不是全部,但她也心知肚明。

乐乐被李嵩明接走之后,桑佳也有时间在医院了。

吴媚问她,“我让你找文婧,你找了吗?”

桑佳忽然觉得是她的错,她该早点儿找文婧的,因为吴媚说:“文婧是你爸的心病,你看看他知道自己没多少活日子了,问都不问,提都不提,但我知道他心里是咋想的,他想文婧呢。”

吴媚告诉桑佳,如果说文婧一直在老家,文建斌可能还对文靖没有那么深的感情。

可是,文婧偏偏成年后又来了,又走了,消失的那么彻底,那么决绝。

桑佳立刻找了龚伟,给他发去了照片和基本信息,“你看看尽快找到她吧,我爸没多少日子了。”

文建斌的状态一日不如一日,尽管在医院,也丝毫不见好转。

李龙飞给桑佳发过很多信息,她一条都没回,也没接过他的电话。

李龙飞在国外滞留,因为他妈要做一个妇科的小手术。

桑佳看着信息不知道要回复什么,她也没有心情。

晚上去看乐乐的时候,李嵩明说起来,桑佳才知道李龙飞爸妈早已经离婚了,他爸爸又重新组建了家庭。

人活着都是不容易的。

进入腊月,李嵩明的情况急转直下,他开始大口吐血,一咳嗽就停不下来,持续低烧让他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总是有气无力的说:“这个年怕是过不去了。”

吴媚私下里哭的眼睛都肿了,一切的一切都无济于事,好像所有的药物对他都不管用了一样。

文建斌终于忍不住了,晚上他疼的辗转难眠,彻夜呻吟,止疼药吃了之后,也就几个小时就失去了作用。

腊月初三,医生再次找桑佳谈话,“化疗没有效果,根据最新的检查报告来看,进展很快,现在改成支持治疗,尽量减轻点痛苦吧。”

桑佳冷静的问:“他还有多少时间?”

医生还是那句模棱两可的话,“这个说不准,看个体差异。”

桑佳知道医生不会告诉她实情,秦书朗过来的时候,她又问了一次。

秦书朗深吸一口气说:“不管多久,不要让叔叔太痛苦了,现在的程序已经是最好的了。”

末了他说:“也就几个星期的事儿,可能更短,倒计时了,你也没有兄弟姐妹,一定要坚强,生老病死是常态,做好顺其自然的心理准备吧。”

桑佳和秦书朗站在医院的走廊尽头,桑佳盯着角落里的那棵龙角树,她想,这棵树过不了年了,它估计烂根了,叶子已经垂了下去,马上就要死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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