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三国志·吴书·吕蒙传》裴松之注引《江表传》《资治通鉴》等史料部分章节仅代表笔者个人观点
《三国志·吕蒙传》正文里,鲁肃夸吕蒙,原话是"吕子明,吾不知卿才略所及乃至于此也"。全句没有"吴下阿蒙",也没有"刮目相看"。这两句大众倒背如流的话,不在陈寿笔下,藏在裴松之的一条注里。
♟ 一条注里的三个金句
"吴下阿蒙""士别三日即更刮目相待""孤岂欲卿治经为博士邪",三句话都出自裴松之注引的《江表传》。不是陈寿正文。
孙权劝学这件事,陈寿只字未提。是裴松之补的料。孙权原话载于《江表传》:"孤岂欲卿治经为博士邪?但当令涉猎见往事耳。"吕蒙起初推辞,说军中多务。孙权拿自己、孔子、光武帝、曹操作比,逼他读。
吕蒙就学了。"蒙始就学,笃志不倦。"
后来鲁肃接替周瑜,路过和吕蒙论议,被折服。鲁肃拍着吕蒙的背说:"至于今者,学识英博,非复吴下阿蒙!"
吕蒙接了一句:"士别三日,即更刮目相待。"
问题出在这儿。大众常把"刮目相待"安到鲁肃头上,以为是鲁肃夸吕蒙的。归属反了。"非复吴下阿蒙"是鲁肃说的。"刮目相待"是吕蒙自己接的话,带着点自得。
陈寿正文里这场会面是另一个版本。鲁肃说的是"吾不知卿才略所及乃至于此也",然后"拜蒙母,结友而别"。没有那些金句。两个版本并存,裴注的流传更广。
这点值得停一下。《江表传》是晋人虞溥所撰,裴松之采作注。它和陈寿正文细节有出入,不算罕见。金句都落在裴注里,意味着"吴下阿蒙"这段佳话的史源,比《三国志》正文晚出一层。
不过,《江表传》与陈寿正文孰更近实,裴松之未下定论。存疑。
❀ 白衣摇橹那场戏
建安二十四年,关羽北伐襄阳,留兵守江陵、公安。吕蒙上书孙权,建议趁虚取荆州。
渡江这一幕,《三国志·吕蒙传》写得很细:"蒙至寻阳,尽伏其精兵舳艫中,使白衣摇橹,作商贾人服,昼夜兼行。"
精兵藏在船舱。摇橹的人穿白衣,扮成商人。昼夜不停。
"白衣渡江"四个字,正史里没有。是后人概括的。原文是"使白衣摇橹,作商贾人服"。
到了南郡,守将没打就降了。"士仁、麋芳皆降。"《资治通鉴》记得更细。关羽素来轻慢这两个人,积怨已久。吕蒙兵到,士仁得书即降,麋芳见士仁降了,跟着开城。
吕蒙进城后做的事,比渡江更值得看。
他下了道军令:"不得干历人家,有所求取。"不许扰民。偏偏有个吕蒙的同乡士兵,拿民家一顶斗笠盖官铠。铠甲是公物,斗笠是民财。盖铠算护公物,取笠违了令。吕蒙"垂涕斩之"。
斩的是同乡。哭着斩的。
"于是军中震栗,道不拾遗。"
一顶斗笠换一条命,换全军不取一针一线。这笔账算得狠。荆州新下,人心未定,靠这一斩立威。
军纪是硬的一手。软的一手更毒。吕蒙入城,尽得关羽及将士家属。不是扣押,是厚待。《三国志》记,关羽府藏财宝,吕蒙一律封存,等孙权来处置。对关羽将士的家属,他下令存问,给医药,给衣食。有个关羽部下的使者进城,吕蒙让他挨家挨户走一遍。家属都说安好,还让带信回去。关羽军中本就人心惶惶。信一到,士卒全无斗志。"羽吏士皆委羽而降。"这是不战而溃。吕蒙把人心算到了骨头里。关羽前线正围曹仁,后院一空,家属被人捏着还供着,这仗没法打。我读到这段时停了很久——攻心比攻城省力,也更不留痕迹。刀斩同乡立威,钱粮抚民立信,两手同时下,荆州一夜易主,几乎没流什么血。
荆州人此后对吴军没什么大规模抵抗,军纪起了作用。攻心也起了作用。
内殿那场病
荆州定,关羽走麦城。"羽自知孤穷,乃走麦城。"孙权派朱然、潘璋断路。十二月,马忠在章乡擒杀关羽父子。"即父子俱获,荆州遂定。"
吕蒙的封赏随即下来。"以蒙为南郡太守,封孱陵侯,赐钱一亿,黄金五百斤。"吕蒙推辞金钱,孙权不许。
然后是病。
"封爵未下,会蒙疾发。"病来得突然。孙权当时在公安,把吕蒙迎进内殿,想尽办法救治。"募封内有能愈蒙疾者,赐千金。"吕蒙针灸时,孙权在旁"为之惨戚"。病重了,孙权亲自临视,命道士在星辰下为他请命。
"年四十二,遂卒于内殿。"
四十二岁。
演义里吕蒙的死是另一副样子。关羽阴魂附体,七窍流血,被索命而死。这情节只在《三国演义》里。文学演绎,非正史史实,仅作参考。《三国志·吕蒙传》写得很平实——疾发,病逝,孙权"哀痛甚,为之降损"。
降损,是减损衣食供奉,帝王为臣子举哀。孙权对吕蒙的痛惜是真的。不是杀功臣,是丧良将。
吕蒙死前还留了一手。"所得金宝诸赐,尽付府藏",交代主管的人:"命绝之日皆上还,丧事务约。"赏赐全退回去,丧事从简。孙权听说后"益以悲感"。
钱一亿,黄金五百斤,一分没留。这和"白衣渡江"里那个斩同乡立威的狠人,是同一个人……
有件事一直绕不过去。吕蒙之死,《三国志》只写"疾发",没写什么病。从擒关羽到去世,中间不过数月。我总觉得这时间挨得太近,像有什么没写出来。有没有可能这一役心力交瘁,积劳成疾?史书没给答案。
孙权请道士"于星辰下为之请命"。汉代本有星命之说。这一幕透着孙权的束手无策。不是不想救,是救不了。
关羽索命那段,是演义替历史补的因果。正史里没有因果,只有疾病和死亡。可读者偏爱因果——恶人遭了报应,故事才圆。吕蒙没遭报应,于是演义给他安排一个。这个改写,倒比正史更合大众胃口……
三个金句的归属,白衣渡江的原文,内殿那场病。吕蒙留给后人的,比"刮目相看"四个字要厚得多。只是大多被演义和口耳相传磨平了棱角。读正史的好处,大概就在这些被磨掉的地方……
吕蒙若知道自己一生的粗砺,被压成一句成语,不知会作何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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