淄河从南部山谷奔来,北过齐陵、齐都,折向东北,汇入小清河,再入渤海。它流过的这片土地,便是周代齐国都城临淄。临淄作为姜齐与田齐国都八百余年,又曾是汉代齐王首府,前后千余年里,王侯、公族、上卿、名将、名士的身影,都曾出入这座东方名都。他们死后,大多葬于临淄四郊,一座座高大封土连绵相望,当地人世代呼为 “冢子”。这些古冢上起春秋,下至秦汉,至今仍有一百五十余座巍然矗立,像一部摊开在田野间的齐文化史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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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太公衣冠冢:齐祖之思

姜太公是齐国的缔造者。他辅佐周武王伐纣灭商,以首功封于营丘,建立齐国。太公至国之后,“因其俗,简其礼,通商工之业,便鱼盐之利”,齐地人民多归之,周王室又授其代天子征伐之权,齐国由此成为东方大国。

太公年百余岁而卒。《礼记・檀弓》载,太公封于营丘,比及五世,皆返葬于周。也就是说,太公虽封于齐,死后仍归葬周地。齐人思其恩德,便在临淄新城勇士生活区南部、桓公路与遄台路交叉口东南处,筑成一座高大的衣冠冢。冢高十八米,南北长五十米,东西宽五十五米,墓基四周陡峭,顶植松槐,巍峨矗立。冢前立有石碑,上书 “武成王姜太公衣冠冢”,又有花岩石柱坊,横梁刻 “周师齐祖”,楹联云:“葬衣冠永怀太公德,建祠宇重现武成光。”

此地便是海内外姜尚后裔寻根问祖的重要所在。太公虽未葬于此,但齐人把他的衣冠葬在这里,等于把 “齐祖” 的精神留在了临淄。后世齐国的称霸、齐文化的兴盛,都可以追溯到这位 “周师齐祖” 的奠基之功。

二、管仲墓:牛山之下的天下才

管仲是齐桓公称霸的核心人物。他辅佐齐桓公推行桓管改革,连五家之兵,设轻重鱼盐之利,尊王攘夷,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使齐国成为春秋首霸。管仲的思想、经济政策、军事制度与治国理念,集中保存在《管子》一书中,其博大精深,影响后世数千年。

管仲墓位于临淄区齐陵街道北山西村四百米处,南依牛山,北傍淄河。墓高十四米,东西长三十四米,南北宽十四米。明《青州府志》载 “管仲墓在城南牛山北麓”,清《山东通志》载 “管仲墓在临淄县南十里牛山阿”,民国《临淄县志》亦称其在 “辛店城东十余里,牛山北麓”。

牛山北麓,本是齐地风景佳胜之处。管仲葬于此,前有牛山屏障,后有淄河环绕,恰似他一生治国格局的缩影:一面依托山川形势,一面通渔盐之利,使齐国富国强兵。后人有诗凭吊:“幸脱当年车辙灾,一匡霸业为齐开。可怜三尺牛山土,千古长埋天下才。” 至今,临淄当地仍有 “三月三,赶牛山” 的习俗,每年农历三月初三,百姓云集牛山脚下,踏青、逛庙、凭吊管仲墓,游人如织,熙熙攘攘。

三、高傒墓:白兔丘与敬仲之名

高傒是齐桓公即位与桓管改革中的关键人物。他是姜太公之后,世称高敬仲,又号白兔。齐襄公死后,公子小白与公子纠争位,管仲曾箭射小白,小白佯死得脱。若无高傒与国子在内主谋,力立小白,齐桓公未必能越过长幼之序顺利即位。

桓公得管仲后,高傒与鲍叔牙、隰朋共同修齐国政。管仲推行 “参其国,五其鄙”,临淄二十一乡中,桓公领十一乡,国子、高傒各领五乡。高傒还掌管齐国工商人才选拔,负责 “工贾之有善者”。军事上,齐国作内政而寓军令,三军之中,桓公将中军,国子将左军,高傒将右军。他是齐国霸业的重要支柱。

高傒墓在今临淄区敬仲镇白兔丘村东南,东临淄河,高约七米,南北长四十米,东西长四十五米,墓顶平坦。当地人称之为 “白兔丘”。村以墓名,乡以人名,故后世有 “敬仲” 之名。1970 年,墓地附近曾出土 “高子戈” 及石磬数枚,青铜戈上的寒光,仿佛仍映着春秋齐国的军政风云。

四、晏婴冢:古冢遗迹怀晏相

晏婴是姜齐后期的贤相,字仲,谥平,又称晏平仲。他历仕灵公、庄公、景公三朝,辅政长达五十余年。晏婴以清正廉明、直言进谏、节俭薄敛、省刑爱民著称,又主张君臣之间 “和” 而不 “同”,善于听取下层意见,使齐国在春秋中后期仍能保持大国地位。他与管仲并称 “管晏”,其言行被整理为《晏子春秋》一书。

晏婴冢位于临淄区齐都镇永顺庄东南三百五十米处,墓高十一米,南北长五十米,东西宽四十三米。墓前有明代万历年间石碑,上刻 “齐相晏平仲之墓”,清代康熙年间又有重修碑两方。1982 年摹刻清道光七年《古代友贤传略》所载晏平仲像,并刻置晏氏传略石碑。

关于晏婴墓,临淄民间还流传着一则奇闻。传说民国年间,有一曾任临淄县长的人想借晏婴墓修筑工事,却有盗墓者说,早年盗此墓时,刚挖到一半,便听见墓内有兵器格斗之声,铮铮然作响;再往下挖,又闻海水呼啸声。坊间更传言 “打开晏婴冢,淹了中国十三省”。县长闻而惊惧,遂罢其议。这传说未必可信,却反映出民间对晏婴墓的敬畏,也说明晏婴在齐地百姓心中,早已不只是一位贤相,而是近乎护佑一方的神灵。

五、三士冢:二桃杀三士的悲歌

三士冢在临淄区齐都镇南关村东南五十米处,为一基三坟,东西方向排列,高约十二米,东西长一百一十米,南北宽五十五米。相传这里是春秋末期齐国三勇士田开疆、公孙捷、古冶子之墓。

三士曾为齐景公立下赫赫战功。田开疆曾率军征伐徐国,威震诸侯;公孙捷曾随景公猎于桐山,力搏猛虎;古冶子曾在黄河中斩杀巨鼋,救景公于危难。然而三士居功自傲,目无公卿,晏婴认为他们 “上无君臣之义,下无长率之伦,内不可以禁暴,外不可以威敌”,若不早除,必为国患。

于是晏婴设下 “二桃杀三士” 之计。他请齐景公将三士召来,论功食桃。三士各叙其功,最后公孙捷、田开疆先取二桃,古冶子怒而争功,三人终因耻食争桃之事,相继自刎而死。齐景公怜其勇,命以士礼葬之于都城南,故称三士冢。

东汉末年,诸葛亮曾到此凭吊,写下《梁父吟》:“步出齐城门,遥望荡阴里。里中有三坟,累累正相似。问是谁家冢,田疆古冶子。力能排南山,文能绝地纪。一朝被谗言,二桃杀三士。谁能为此谋,相国齐晏子。” 诗中既有对三士之死的同情,也有对晏婴计谋的感慨。三士冢因此成为临淄古冢中最具传奇色彩的一座。

六、田齐王陵:东方金字塔

姜齐之后,田齐兴。公元前 386 年,田和代齐,开启田齐统治。田齐共历八王,其中除田太公田和与最后一位齐王田建陵墓不在临淄外,其余六王皆葬于临淄东南一带。这片陵墓群被称为田齐王陵,又有 “东方金字塔” 之誉。

田齐王陵规模宏大,封土高耸,陵台宽阔,周围有壕沟、道路、陪葬墓等遗迹。当年田齐六王葬于此地,远望如山丘连绵,近观则王陵气象森严。它见证了战国时期齐国的强盛,也见证了从桓公霸业到威宣盛世,再到齐王建亡国的历史转折。

站在田齐王陵前,仿佛能听见战国车马之声。齐地本是工商繁荣、鱼盐富足之地,又有稷下学宫百家争鸣,本可称雄天下,却因后期国策保守、错失机遇,最终为秦所灭。田齐王陵的高大封土,既是田齐盛世的纪念碑,也是齐国兴衰的句号。

余绪

临淄的古冢,不是孤立的坟丘,而是齐国历史的地上档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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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公衣冠冢纪念的是齐国立国之祖;管仲墓承载的是春秋首霸的治国智慧;高傒墓见证的是桓管改革背后的公族力量;晏婴冢代表的是齐地贤相的清正品格;三士冢讲述的是勇力、权谋与悲剧;田齐王陵则封存着战国田齐的最后辉煌。

它们散布在临淄的城区、乡村、田野和山间,有的仍巍峨如山,有的已夷为平地。那些曾经叱咤风云的王侯将相,早已化作尘土,但他们留下的功业、思想、传说和地名,却仍然活在齐文化之中。

站在淄河畔回望古冢,会让人明白:齐文化并不只在典籍里,也不只在博物馆中。它就在牛山北麓的管仲墓前,在白兔丘的封土之下,在晏婴冢的松影里,在三士冢的荒草间,在田齐王陵的夕阳下。每一座古冢,都是一段被岁月掩埋的传奇;每一寸土地,都藏着齐国八百年的兴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