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虎寨里的气氛愈发紧张,豁嘴张急忙追问:“他们每次出去多少人?”
刘三想了想,说:“我打听了几个人,说法不太一样。有的说十几个人,有的说二十几个。但可以肯定的是,不会超过三十个!”
“他们走哪条路?”刀疤王问。
“两条路都走!”刘三说,“看抢哪个方向。要是往东,就走东边的路。要是往西,就走西边的路。但他们每次下山之前,会提前派哨探下去探路,确定安全了才动身。所以一般人很难在半路上伏击他们!”
豁嘴张的脸色变了变。刀疤王沉默了好一会儿,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慢慢敲着。
“大当家,”刘三忽然又开口了,“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断刀寨的寨主,姓马,叫马三刀。这人五十多岁,当了三十年的寨主。他手下有四个头目,都是跟他打了十几二十年的老人。这四个头目各自管着十几个人,分工很明确。有管哨探的,有管打仗的,有管内务的,有管财物的!”
刘三说到这里,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大当家,我在那边打听了这么久,越打听越觉得……觉得这断刀寨,不是咱们能打下来的!”
聚义厅里安静了下来。刀疤王没有发火,没有拍桌子。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着。豁嘴张低着头,脸色铁青,但没有说话。老侃站在一旁,脸上带着一种“我早就说了”的表情,但没有说出来。
刘三偷偷看了刀疤王一眼,又低下头去。他不知道自己说这话会不会惹大当家生气,但他说的是实话。
过了好一会儿,刀疤王睁开眼睛。他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而是一种深沉到几乎看不见底的东西。
“你说得对。”他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有些不安,“断刀寨,不是咱们能打下来的。光是那两丈多高的石头寨墙,咱们就翻不过去。就算翻过去了,里头还有两三百口子人等着咱们。咱们这六十多人,连他们的家眷都打不过!”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头的夜色。月亮被云遮了,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从山坳里吹上来,带着草木的清香。
“那咱们就不打了?”豁嘴张的声音有些发闷。
刀疤王转过身,看着豁嘴张。“打!”
豁嘴张的眼睛亮了一下:“大哥说的是!”
老侃这时候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大当家,刘三刚才也说了,他们每次下山之前,都会先派哨探下去探路。咱们要在半路上打他们,可不容易!”
刀疤王点了点头:“所以,还得派人去盯着!”他转向刘三:“刘三,你还能不能再回去?”
刘三站起来,抱拳道:“大当家,我回去没有问题。那边的邻居已经跟我混熟了,我消失了几天,他们只会以为我出去进货了。我回去就说货不好卖,又回来了,不会有人怀疑。”
“好。”刀疤王说,“你回去之后,不要急着打探了。你就安安稳稳住着,把那边的情况慢慢摸透。不急,不慌,不漏!”
刘三应了一声。
“还有,”刀疤王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和赵四,一个在东边,一个在西边,各盯一条路。盯住了,不要惊动他们,隔一段时间让货郎带消息回来!”
“是!”刘三抱拳。
刀疤王又转向豁嘴张:“二当家,你再挑个机灵的弟兄,扮作货郎,到断刀寨附近去转。去跟刘三赵四碰头,把他们的消息带回来。这样刘三和赵四就不用自己跑回来送信了,免得被人发现!”
豁嘴张点了点头:“大哥想得周到。我明天就选人!”
老侃在一旁听着,这时候忽然开口:“大当家,咱们光盯着断刀寨的人下山,可他们下山不一定是为了抢劫。他们也可能出去护送官员的财产。如果是护送,咱们抢了,不但得罪了断刀寨,还得罪了那些官员!”
刀疤王想了想,说:“咱们要的就是粮食和银子,抢了就是咱们的,管他什么官员不官员。再说了,咱们打着过山风的旗号,谁知道是黑虎寨干的?”
豁嘴张一拍大腿:“大哥说得对!咱们扮成过山风,断刀寨查不到咱们头上,那些官员也查不到!”
“那就这么定了。”刀疤王站起来,“刘三,你回去歇一晚,让厨子做点好的,明天一早动身!”
刘三抱拳:“多谢大哥!”
第二天一早,刘三就下山了。刀疤王站在寨墙上,看着刘三的身影消失在山道上,心里头沉甸甸的。
“大哥!”豁嘴张不知什么时候走了上来,站在他身边。
刀疤王没有回头,只是望着山下那条弯弯曲曲的山道,说:“二当家,你说,咱们这条路,走得对不对?”
豁嘴张愣了一下,他从来没见大哥犹豫过。“大哥,”豁嘴张想了想,说,“我不知道这条路走得对不对。但我知道,陈拐子和刘大膀不能白死!”
刀疤王转过身,看着豁嘴张,他的眼神是坚定的,没有任何犹豫。“你说得对。”刀疤王说,“他们不能白死!”
他转身走下寨墙,回到聚义厅里,吩咐手下,寨子里今日加一次餐。老侃带人杀了只羊,炖一大锅肉,大家围在一起,吃得满嘴流油,暂时忘了日子的艰难。
刀疤王每隔几天就要把豁嘴张和老侃叫到一起,商量埋伏的具体方案。他们在地图上标出了断刀寨下山必经的几个路口,分析每个路口的利弊。哪个路口地势险要,适合设伏。哪个路口开阔,容易被人发现。哪个路口离断刀寨太近,打起来寨子里的人能听见动静。
他们反复讨论,反复推演,把每一种可能都想到了。如果对方人多怎么办,如果对方有准备怎么办,如果打起来自己人受伤了怎么办,如果打不过怎么办……
刀疤王的眉头一天比一天皱得深。他从来没有这么仔细地谋划过一场仗。以前在黑虎寨,他打过的仗不少,可大多数时候都是对方来打他,他守寨。偶尔出去打别人,也是以多打少,从没这么费过心思。
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面对的是一个比自己强得多的对手。断刀寨的寨墙他打不进去,只能等对方出来。可对方什么时候出来,他不知道。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等,等刘三和赵四传回消息来。
可消息不是那么好传的,消息传回来的间隔越来越长了。刚开始是半个月一次,后来变成一个月一次,再后来,连货郎都不来了。豁嘴张派出去接头的弟兄,去了好几次都没找到货郎,不知道是货郎出了事,还是接头的地点出了问题。
刀疤王心里急,可他知道,急也没用。这种事,急不得。越急越容易出错。他耐着性子,每天照常操练、收过路费、处理寨子里的大小事务,表面上看起来跟往常没什么两样。可豁嘴张知道,大哥每天晚上都在地图前坐很久。
这天傍晚,豁嘴张端着一碗面走进聚义厅。刀疤王正坐在灯下看地图,桌上摊着那幅他已经看了无数遍的麻纸,纸边已经磨毛了,折痕处快要断了。
“大哥,吃点东西。”豁嘴张把面放在桌上。
刀疤王放下炭笔,端起面碗吃了起来。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像是在想别的事。
豁嘴张在一旁坐下,看着大哥吃面,忽然说:“大哥,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刀疤王抬起头,看着他:“说。”
“我在想,断刀寨这事,咱们是不是太着急了?”豁嘴张斟酌着词句,“咱们现在就是六十多人,就算摸清了断刀寨下山的路,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但他们要是报复起来,咱们黑虎寨这点人,能挡得住吗?”
刀疤王的筷子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豁嘴张,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二当家,你这是在劝我收手?”
豁嘴张连忙摆手:“不是劝你收手,是……是觉得咱们不能把所有的宝都押在这一件事上。报仇是要报的,可弟兄们也要吃饭,寨子也要维持。要不,咱们一边盯着断刀寨,一边干点别的?”
刀疤王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着豁嘴张。“你想干什么?”
豁嘴张说:“大哥,咱们黑虎寨的地盘虽然小了,可太皇河一带还是在咱们手里的。外地来的商队,只要从咱们地盘上过,咱们就能收过路费。这生意虽然不大,可稳当。咱们把这事做大一点,多收些银子,寨子里就不愁吃穿了!”
刀疤王没有说话。他想了想,说:“收过路费的事,你看着办。不要太过分,把人逼急了,报到县衙去,魏权就算不管事也得管。记住,过路费就是过路费,要价不要太高,不是抢劫!”
豁嘴张点头:“大哥放心,我心里有数!”
豁嘴张应了一声,站起来准备出去。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说了一句:“大哥,刘三和赵四那边,我让货郎再去试试。不行的话,我亲自去一趟!”
刀疤王想了想,摇了摇头。“你不用去。你在太皇河一带露面太多,容易被人认出来。让货郎去就行,多给他些银子,让他想办法找到刘三他们。找不到不要紧,不要让刘三他们暴露了。”
豁嘴张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窗外,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院子里,冷清清的。
刀疤王叹了口气,他想,不管断刀寨的事成不成,日子都得过下去。寨子里这六十多个弟兄,还有陈庄那一百多口人,都指着他活。他不能倒下,不能犹豫,不能让人看出他心里没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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