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美学子】第3861期
13年国际视角精选
仰望星空·脚踏实地
【陈屹视线】教育·人文·名家文摘
【引言】
这是一篇关于青春抉择、岁月烟火与近半世纪隐秘深情的时代挽歌。
当身患绝症的老同学，在生命最后时刻说出那句藏了大半辈子的心声... 时光倒流回那个唱着《山楂树》的校园黄昏。
四十年前，华山绝壁之上，三个年轻人许下了截然不同的命运誓言。
本文以极其细腻的笔触，还原了一代华夏儿女在时代浪潮中的爱恨抉择。
这是一个关于选择、遗憾与永恒的故事。读它，你会想起自己的青春，和那个曾经心动过的人。
作者 刘梦园
山楂树的弦律
一个秋高气爽的上午，我刚从外面回来，便看到住在楼上的林阿姨独自坐在松树下的长板凳上，眼里泛着晶莹的泪光。不远处，两个中年两个男士正频频回头，远远地向她挥手告别。 林阿姨是一所中专学校的化学老师，优雅端庄。我快步上前关切地问：“阿姨，您怎么了?需要帮忙吗？“
林阿姨轻轻擦去眼角的泪痕，低声说：“那个肩宽体胖的是我们当年的大学班长。昨天晚上他给我打电话，说我们的一位老乡同学从美国回来一个月了。给他吐露了心事，说大学时代曾经默默喜欢过我，却一直没有给任何人说过。现在他得了胰腺癌，知道余日无多，不想把这个秘密带到火葬厂，所以特意把班长叫来作为证人，向我表达他藏在心底几十年的感情。”
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问：”就是那个身形瘦削的吧？”林阿姨轻叹了一声："是的“。我问：那您当时察觉到了么？这个男生是喜欢您的。”阿姨说：“能感觉到。可我那时有意疏远他一一因为我喜欢上了班上的另一个男生。”
回忆的闸门轰然打开，林阿姨讲起了她那段激情燃烧的青春岁月 。当时理科班女生很少，班上两个男生同时喜欢她，每到周日，两个男生都会到她家里做客，林阿姨不知道该选择谁。嫂子曾劝她说：“你应该选老乡，他家是西安大户人家，又是独子，家业的继承人。广东那个一穷二白，家里兄弟姐妹多”。
她常常彷徨于图书馆前花园小径。校园黄昏广播里放着经典的苏联歌曲《山楂树》，弦律拨动心弦，使她数次热泪盈眶......
歌声轻轻荡漾在黄昏的水面上，
暮色中的工厂在远处发着光。
亲爱的山楂树呀，
请你告诉我，
最勇敢最可爱的是哪一个。
林阿姨出身于一个古玩商人的家庭，父亲去世后，家道中落，母亲是一所小学的音乐教师。在一个细雨霏霏的周六傍晚，天下着雨，她撑着雨伞，穿过大街小巷，到家天己经全黑了，母亲见她眉头不展，问其原由。林阿姨向母亲说出了少女的心事，那个广东男生学习极好，才华横溢且坚毅果断，让她心生崇拜；而那个老乡同学成绩和她差不多，敦厚老实，家境优渥。”
母亲听后拉着她的手，认真地对她说：“郎才女貌，男孩子关键要有真才干，不能只图家境。”我对阿姨说：“您母亲毕竟是过来人，也真心为了你好”。
林阿姨接着说：“从此以后，我心里有了这位广东同学。独自一人时，总是不由自主地想知道：此刻他在哪里？在干什么？”有时看到他进了图书馆，我也跟着不声不响地走进去，坐在远远的地方看着他，又不想让他察觉。考试成绩出来，他考了全班第一，我心里为他高兴，表面的平静掩盖着内心的狂喜。
晚上上自习的时候，我总希望他也在教室里，不愿看到他提前离开，时不时偷偷回头看他一眼。有时我看着他渐渐离去的背影，瞬间感到一阵深深的孤单；我悄悄站起来，又不想让旁人发现，如果他桌子上的书还在，说明过一会就会回来，要是桌子上是空的，那就是真的走了，我便会怅然若失。少女的矜持，我绝不想让他知道，我是如此的依恋他。
大学二年级，当春风吹遍了原野。一天下午上完课，林阿姨在校园花园里偶遇到他。
广东同学真诚地对她吟诵道：”你是人间四月天，是爱，是暖，是希望。”
林阿姨激动的脸颊通红，娇羞地绕着桃树转了一圈。
广东同学微笑道：“人面桃花相映红。”林阿姨粲然一笑，看见旁边有人走过来，忙转身摆摆手说：“晚上自习见。”
随后开心地跑了。
华山见真情
广东同学是在广东农村长大的。中学地理课上，年过半百头，头发稀疏的老师讲了：华山南接秦岭，北瞰黄渭，自古以来，就有“奇险天下第一山”的说法，以险峻闻名于世。
老师还自豪地讲起自己年轻时坐火车到陕西登华山的经历：到了渭南华阴车站，远远望去，群山环绕，山峰连天。
登山时山势险峻陡峭，自古华山一条路，路窄崖深，根本不敢向两边看，上山后看到瑰丽奇异的日出。华山天险“鹞子翻身”，翻过绝壁到达棋亭，传说那里是赵匡胤和陈拓老祖下棋输华山之地。
下山后，老师虔诚地给气势磅礴的华山磕了三个头，班上同学都笑了，老师又问大家，想不想看我在华山留下的身影？同学们大声齐喊：“想看！”
老师拿出年轻时在华山的留影，照片在教室里传看，深深感染了每一个学生，激起了大家对祖国壮丽山河的无限向往。当他来西安上大学时，地理老师特意叮咛他：年轻时，一定要去登一次华山！
一天上午，晴空万里。在操场上刚上完体育课，广东同学对林阿姨提议说：五岳之一华山，咱们哪天去登一次吧？”
林阿姨说：“华山太险了，我不敢去。”
他说：无限风光在险峰！我连登山线路图都画好了。出门要结伴，再叫几个同学，要看日出，晚上得在山上过夜。”
林阿姨说：“你叫男生，我叫女生，至少凑七个人。”
他说：“我把班长叫上。”
林阿姨点头说：“好。”
考完试放暑假。七个同学决定结伴去华山旅游，趁着年轻不畏艰险攀登高峰。大家背着绿色的军用水壶，书包里塞满了烧饼牛肉水果，还带了照相机手电等，兴高采烈地来到了华山脚下。
只见山峰拔地而起，苍石巉岩，壁立千仞，郁郁葱葱，小鸟飞落树枝椏，碰撞树叶发出簌簌的响声。
开始登山了，林阿姨和一个女同学没走多久就气喘吁吁，大汗淋漓，渐渐落在后面了。那位广东同学回眸睇视，主动停下脚步等她们俩，自然地接过林阿姨的背包，时不时伸手拉她一把。
旁边女同学打趣说："都是你的同学，你怎么只帮她？你是不是喜欢上她了？林阿姨的脸倏地红了。广东同学大大方方地说：“咱们都是同学，你想到哪里去了？”三个人都笑了，清脆的笑声在山涧飘散，伴着潺潺的水声。
不远处的那位老乡同学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明白自己在这场角逐中已经不是对手。大家沿着陡峭的山路继续向上攀登，只见云雾缭绕，裸露的花岗岩缝间顽强生长的绿树，给冷峻的画面添了一抹暖色。
广东同学感叹说：“我在广东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山，人在天地间人是多么的渺小。”另一个男同学说：“越来越陡了，华山的精髓就在于险！”
陡峭的山势对于登山者是一个巨大的考验和挑战。攀登到最险要处，身体紧贴着光秃秃的峭壁，上有青天下有深渊，心提到了嗓子眼。大家脚踏实，手抓牢铁链，根本不敢向下看，只能拼命向上，向上！东峰的绝壁就在眼前，宛如被巨斧劈过似的。
终于到了东峰山顶，天已经完全黑了，广东同学和林阿姨并肩坐在山顶看星星。新月当空，望着苍茫的黑黢黢的山，夜间的寒风吹动着头发。
在一棵苍劲的松树下，广东同学深情对林阿姨说：“我不想一个人孤单地活在这世上，我想和你一生相伴。山顶松树作证，此情坚如磐石！”
林阿姨眼含热泪，坚定的回答：“山无陵，天地合，乃敢与君绝。”两个人握手相拥，感受着彼此的温暖，心更近了。
那一夜，老乡同学在寒风中辗转难眠，晶莹的月光映照着雄伟的山峦，他几次欲起身，山顶阵阵罡风吹过，吹散了心中的幻影，“与谁同坐，清风明月我。”他在心里默念：“山风作证，这份深情，彻底深藏心底”。他坐在冰凉的岩石上，人影与山影叠映在一起。
第二天一大早，峰峦渐渐清晰可辨，纵目远眺，大家看到了了冉冉升起的日出，霞光灿烂，云海翻涌。在华山之巅，这是精神的升华，更是挑战极限的人生体验，每个人都心潮彭拜。
大家面对着壮阔的崇山峻岭，莽莽苍苍，远处的关中平原和黄河，齐声高喊：“华山，我来了！”青春的声音在山谷久久回荡着，大家拍了数张合影，让游客帮忙给拍了珍贵的集体照。
下了山，回望山峰，自豪一一那里留下了我们青春的脚印。
从华山旅游回来，林阿姨决定公开他们的恋情。爱情需要坚定明确，不能含糊，两个人的恋情迅速在同学中传开了。林阿姨也在心里默默祝福那个老乡，希望他能早日找到属于自己的意中人。
大四那年五四青年节，全班同学在舞台上慷慨激昂地朗诵诗篇：“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
曾记否，到中流击水，浪遏飞舟？”站在舞台上，每个人心里都清楚，再过几个月，我们就要离开母校各奔东西了。
日子里的烟火
毕业后，广东同学留校当了大学老师，林阿姨分到一所中专，班上的男生有的分到外地，老乡则进了一家国有企业。
工作三年后，广东同学在大学分到一梯三户一层中户两室住房，两人开始准备结婚。林阿姨的娘家买了全套高档家具作为嫁妆，男方家也出了六千块钱，属于他们的小天地就这样建设起来了。
接着有了儿子，儿子聪明可爱，夫妻俩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日子过得顺风顺水。
然而，由于是南北方的结合，各自生活习惯截然不同，婚后难免产生摩擦磕磕绊绊，丈夫认为凡是没有吃过的东西，身体就一定需要，天上的，地上的，水里的，他都吃，像田螺，蛇，虾，飞禽等稀奇古怪的东西；而林阿姨却完全不愿意吃，她认为祖祖辈辈吃的才是最好的，比如猪牛羊肉，白菜，萝卜，土豆等。
有一年冬天下了大雪，林阿姨做好了晚饭，等他回家。丈夫到家后，吃了几口白菜粉条烧豆腐，瞬间被里面的辣椒味道呛住了，咳嗽了几下，啪地把筷子放下了。他说：粤菜口味清淡，你做的陕菜又咸又辣，以后要按照我的口味做菜”。说着还用手把菜盘子推开到一旁。
林阿姨脾气也上来了，回敬说：我就放了几个红干辣子调味，嫌我做得不好，你自己做去！“丈夫眼睛一瞪：“那我娶你这老婆干啥？”林阿姨不依不饶地回击：“我给你生了聪明儿子，每天陪着孩子学习，督查每一门功课，我也把工资挣回来了，你给你家寄钱我也没说过半句。”
丈夫长叹一口气，给米饭里拨了些菜，独自端着碗到卧室吃去了。两个人吃不到一块儿，常常这样拌口角。
儿子学习成绩非常优秀，小升初，考上重点中学重点班，是夫妻俩的骄傲。丈夫事业也稳定发展，顺利评上了副教授。 后来学校准备盖高层住宅，分几次交钱，挑房时按照他的职称，我们挑了九层三室两厅两卫的大房子，搬进去以后有了独立的书房，采光明亮宽敞。
丈夫成了家乡的骄傲，每次回家乡都被邀请去曾经就读的中学，给高中学生们做报告，激发他们的梦想。有的亲戚和沾亲带故的老乡，想在孩子小学四、五年级或初中时，利用暑假带孩子来陕西登华山（因为华山新修了栈道），顺便了解中国历史文化，西安是十三朝古都，汉唐圣地文化底蕴深厚。
每到暑假，林阿姨家忙着就要安排接待他们，有时几家子一块儿来，客人不愿意住酒店的，只好让他们在家里打地铺。
有一次，一个亲戚两口子带着十二岁的女儿来西安旅游，拿了一些土特产，住在他们家，林阿姨全家尽力热情接待。上华山得去两天（因为要在山顶过夜），还要陪同参观临潼兵马俑和华清池。
在华清池贵妃池温泉边，女孩的妈妈对女儿说：“你不学历史，到西安干啥来了？”女孩便当场朗诵起白居易的《长恨歌》：“”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随后大家又去在乾县参观乾陵武则天墓，在西安市内陪同参观大小雁塔，西安碑林，在永宁门登西安城墙等，请他们一家在回民街吃遍西安小吃。
临别时，林阿姨送给女孩一盒在西安碑林外买的仿制石碑托片，和一个木制的西安小雁塔模型。不料，女孩竟然提出想要林阿姨家的小手电筒，及一盏清光绪年的青铜器蜡烛台。林阿姨十分反感，当场拒绝说：“这些都是旧东西，让你父母回广东给你买新的！”
事后丈夫拉住林阿姨，劝她不要发火：“事情都已经做了，埋怨一句，传回家乡他们能说一百句，今后咱们回广东也没颜面，礼貌拒绝就行了。“
来了一拨又一拨的广东亲朋，林阿姨也深深感到心烦，暑假又忙又乱，有时情不自禁会想，如果当年选择了那个老乡，是不是就没有这些琐碎麻烦的事了？
后来，听一个同学说起那个老乡的境况，他工作后恋爱一个林黛玉似的女孩，两个人相处了一段时间有了感情，婚前才知道女友患有先天心脏病。老乡的父母坚决反对，但他深爱着她，宁愿跟她结婚，照顾她一辈子，婚后他们生了一个女儿。
他妻子体弱不管家务，买菜做饭全是他，因为家庭负担重离不开他，有的同学甚至嘲讽说他给自己找了个“病号”，他的事业和抱负因此未能实现。
儿子考上北京大学数学系，林阿姨全家请大学同学吃饭，老乡没有来，他妻子病重，他工作的企业不景气裁员，他办了内退工资低，在一家私立大学代课。有的同学背后议论说，他下岗了，不愿意来。
最后的表白
在一次同学聚会上，班长把当年在大二时，大家一起到华山，看日出拍的黑白照片也带来了，并给每一个去的同学洗了一张。班长在每张照片后面，用钢笔写了七言诗：
曾记否三十年前，
同学结伙登华山。
黎明同登朝阳台，
一轮旭日升冉冉。
当年的勇气，
当年的豪情，
都到哪里去了？
班长感叹说："时过情迁两鬓斑，回首往事总留恋。”大家共同回忆起了学生时代激情燃烧的岁月，如今青春不在，容颜已改，更加深感同窗之谊的弥足珍贵，那次聚会老乡没有来，他妻子几年前已经去世了。
他从美国寄来了贺卡和一张全家福的照片，照片上有他，和女儿女婿以及两个小外孙，他在美国帮着照看孙子。聚会后，同学们互通有无，互相帮忙。有时外地的同学来西安探亲，阔别重逢再畅谈。
在林阿姨家里，她拿出那些早已泛黄的老照片，其中有几张，正是当年和同学们在华山巅峰的合影，往事一幕幕重新浮现在眼前。
林阿姨感慨说：“古往今来华山见证了多少海誓山盟的爱情，也见证了我们的青春与爱情。”
我说：“阿姨年轻时瓜子脸，丹凤眼，樱桃小嘴，体态丰满，身材匀称，大家闺秀的气质，难怪当年两个男生都喜欢上您。虽然现在脸上有了岁月的风霜，但绰约的风姿依然在。“
林阿姨笑着说：“如今我们的容颜和才学将随着身体衰退，而美好的记忆将与生命同在。”
她丈夫我也认识，我指着照片问阿姨，哪一个是您的那个老乡？她伸手指了指照片上的那个人。
我说：“您的那个老乡，人生也坎坷，你们学理科的人很理智，不轻易流露自己的感情”。
林阿姨低声说：“是的，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一一他曾经喜欢过我，包括我的丈夫。”
我说： “他知道自己即将告别人世，能把深藏在心底的感情说出来，这需要需要极大的勇气。”
林阿姨说：“他不说，就真的被被时间淹没了，班长也鼓励他说出来”。 我说：“那个少女不怀春，那个少男不钟情。他说出了自己最美好的初恋。”
林阿姨说： “当年登华山也需要勇气，去之前，我不敢给我母亲说，从华山回来拿照片给她看，她才知道。”
我说：“阿姨您勇往直前，领略了奇险之美。”
林阿姨说：“那时候年轻，懵懵懂懂爱情的憧憬和召唤，通过爬华山能看出一个人的一些本性。”
我说：“在华山之巅，仪式感超强，险峻的环境和美好的感情兼容”
林阿姨说：“外地人还有外国人千里迢迢来陕西登华山，我们班有的同学，到现在也没有登过华山，华山就在家旁边，距离越近越不崇拜。”
我说：“华山真伟大，承载了你们美好的青春和爱情”。
林阿姨说：“不仅是我们，而是一代又一代华夏儿女。”
自从那位老乡和班长来了以后，林阿姨每天都在在心里为那位老乡默默祈祷。她把同学之间的来信和那些老照片，放在离自己最近的案头。
仅仅过了半个多月，那位老乡同学病情急转直下，昏迷数日，去世了。
班长打来电话，声音哽咽：“他已经走了，不要难过，在他活着的时候，他想见的人都见了，他想说的话，都说了。那天在松树下就是他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表白,再不说就没有机会了”。
阿姨喃喃自遇：“一起登华山的人，少了一个。”放下电话，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无声地滑落。
华山永在，人已离去，而那些真挚的爱，是永远不能忘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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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本名刘哲 · 笔名刘梦园，祖籍浙江诸暨，生长于陕西西安，热爱读书写作，省市征文获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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