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格但斯克乘火车去马尔堡(Malbork)的途中,看到不少工厂和库房,白烟滚滚。看来此地也是个工业重镇。
我的背包里装着显克维奇的《十字军骑士》中文版(林洪亮译)。这是一本非常“古典的”历史小说,情节和人物刻画都相对简单,黑白分明。这样质朴的故事里,爱情是炽热真挚的,主人公是正义的化身,反角罪恶滔天。读惯了含糊的、暧昧的、层次复杂的现当代小说,这种畅快淋漓的古典小说显得十分清新、令人愉快。
在火车上刚好读到从波兰使臣的视角描写条顿骑士团的大本营马尔堡的场景。我想象自己就是一名波兰骑士,奉雅盖沃国王的御旨,前来与条顿骑士团谈判。表明是外交使命,实际上也有观察敌情的意思,看看潜在敌人的巢穴究竟是什么样、敌人的战备工作是否充分,如果需要的话,该如何攻打这座号称固若金汤的庞大要塞。
从火车站乘公交车前往马尔堡。老远就能看见巍峨的红砖建筑、矮胖的圆形塔楼、锯齿状的城堞。部分红墙上爬着苍翠欲滴的爬山虎之类的植物,红绿相映成趣。游人不多,在古色古香的环境里,还是比较容易想象中世纪时这座城堡的忙碌景象的:
“就像蜂房那样不断有各种各样的工匠和武装人员来来去去,也像蜂房那样喧闹拥挤。无论是建筑物的前面,还是各个入口处,无论是过道,还是在作坊里……到处都像集市那样熙熙攘攘、吵吵闹闹的。制造石弹的铁锤和凿子声、磨房的隆隆声和踏板声、马嘶声、甲胄和武器的叮当声、号角和哨子声、呼叫和命令声,响彻全城,连绵不绝。在各个庭院里都能听到世界上的各种语言,见到世界各种民族的士兵……”(《十字军骑士》,第649-650页)
马尔堡的塔楼之一
条顿骑士团是一个军事修会。修会,就是天主教会的修道会,比如我们熟悉的方济各会、多明我会、耶稣会等。它们一般是宗教、慈善和文化机构。军事修会则是将修道会与军旅生活结合起来。其成员在理论上既是骑士,又是修道者,需要服从修道会关于清贫、守贞等的清规戒律,所以有“武僧”的说法。这些武僧就是罗马教宗领导下的武装力量,既虔诚,又英勇善战,为了基督教的福祉而奋勇战斗。至少理论上是这样。
在中世纪基督教世界向异教徒世界(伊斯兰世界以及东北欧的尚未皈依基督教的信奉形形色色多神教的地区)开展的“十字军东征”当中,军事修会发挥了很大作用。在理论上,他们作为僧人,不受世俗考虑(比如家庭、财富、封建效忠关系等)的羁绊,能够全身心投入到教会的事业当中。然而教会的事业是什么?当然就是武装传教,从异教徒手中夺取土地,强迫对方皈依基督教。
最有名的十字军东征是针对近东穆斯林世界的。西方十字军在这里一度击退穆斯林军队,夺取大片土地,建立起了耶路撒冷王国。这里面衍生了无数传奇故事,成为文艺作品的题材,比如电影《天国王朝》。在炎热的巴勒斯坦圣地活动的十字军当中,就包括后来非常有名的两个军事修会——圣殿骑士团和医院骑士团。他们是十字军东征的马前卒、先锋队。这两个骑士团的成员主要是法国人,也有英格兰人、意大利人和其他一些民族。
而北方十字军东征,也就是在东北欧进行的“圣战”,知名度略低一些。中世纪早期,东北欧的很多地区,比方说今天的芬兰、爱沙尼亚、拉脱维亚、立陶宛以及波兰的一部,都还栖息着各式各样的异教徒民族。其中比较重要的,是生活在今天波兰境内的古普鲁士人。
这里说的古普鲁士,和我们一般说的普鲁士不是一回事。中世纪的古普鲁士人,根本不是德意志人,完全是另一个民族,与爱沙尼亚人、拉脱维亚人是亲戚。当时波兰已经是一个基督教国家了,但它东面的古普鲁士人,还是部落社会,而且信仰多神教。他们经常与波兰人发生冲突,于是波兰人为了平定他们,于1230年邀请条顿骑士团到东欧来。事实证明,这是引狼入室。
条顿骑士团也是在近东的耶路撒冷圣地建立起来的,时间是1191年,资历比圣殿骑士团和医院骑士团都要浅,特点是主要由德意志人组成。条顿,就是德意志的意思。实际上德语里直接称之为“德意志骑士团”(Deutscher Orden),但英语沿袭拉丁文的习惯,称之为“条顿骑士团”(Ordo Teutonicus)。中文里也习惯用“条顿”的说法。我小时候酷爱的电脑游戏《帝国时代》里,就有“条顿骑士”这种特殊兵种,是一种战斗力非常强但是速度迟缓的重步兵。
值得一提的是,条顿骑士团最早的建立者和成员,是一批来到近东参加圣战的吕贝克和不来梅人(大概率是市民阶层,很可能是商人子弟)。条顿骑士团建章立制之后,规定的集体祷文里要求“为吕贝克和不来梅的光荣市民祷告,是他们创建了我们的骑士团”。而这两座城市正是汉萨同盟的主要成员。所以,从一开始,条顿骑士团与汉萨同盟这两个德意志人的组织,就是紧密联系的。
条顿骑士团在圣地发展得一般,后来还去匈牙利混过,但前途不是很光明。这时突然接到波兰人的邀请,真是眼睛一亮。经过几十年的征战,付出了不少鲜血和辛劳之后,条顿骑士团占领了古普鲁士人的家园,将这个民族基本消灭(或者同化),建立了一个说德语的神权国家——骑士团国。古普鲁士语被灭绝,德语和德意志文化传播到了东欧,很多新的德意志城市和城堡拔地而起。这些德意志人就把自己生活的这片土地称为“普鲁士”,自称为普鲁士人,尽管他们实际上是鸠占鹊巢,灭亡了真正的普鲁士人,强占了他们的家园。
与此同时,在东北方的立窝尼亚(大致相当于今天的爱沙尼亚和拉脱维亚),也发生了类似的事情。德意志殖民者在那里开辟了自己的新天地,那里也有一个军事修会,叫做“宝剑骑士团”,做的是和条顿骑士团类似的事情。不过宝剑骑士团的实力比较弱,一次被当地土著击败之后无以为继。按照教宗的安排,宝剑骑士团的幸存者被并入了条顿骑士团,成为它的一个分支,但仍然享有高度自治权,称为“立窝尼亚骑士团”。条顿骑士团的另外两个分支是普鲁士(骑士团在东欧的原本基业)和德意志本土的若干机构。所以有普鲁士团长、德意志团长和立窝尼亚团长的说法。这三位团长再往上,就是整个条顿骑士团的最高领导人——大团长。
以上,就是德意志人的北方十字军东征的主要脉络。但需要强调的是,德意志人并非完全以军事征服者、殖民者的身份来到东欧。波兰人曾邀请条顿骑士团,东欧的很多君主、诸侯和贵族领主也曾邀请德意志人到他们的土地上垦殖,因为德意志人擅长种地、擅长做手工业,做生意也有一套。这些勤勤恳恳的劳动者,在地广人稀的东欧是很抢手的。这就是为什么远至俄罗斯的伏尔加河领域,都会有德意志族。这是一种和平的移民,部分受到东欧当地人的欢迎。当然,德意志人在东欧的广泛分布,将会因为德国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的战败而逆转。
条顿骑士团为巩固其向东扩张所占的领土,修建了诸多城堡,马尔堡便是其中之一。它于1270至1300年间建在维斯瓦河支流诺加特河畔,距离海港重镇但泽只有几十公里。大团长西格弗里德·冯·福伊希特万根于1309年9月将整个骑士团的总部迁至马尔堡。由于原城堡空间难以满足这个强大骑士团的仪典需求,逐步扩建为宫殿式建筑。骑士团全体大会曾在此举行,并在此选举大团长。14世纪期间,欧洲各国贵族去普鲁士参加“圣战”(简直被开放成了一种旅游业)期间亦常驻跸马尔堡。
大团长们的塑像
一时间,骑士团国春风得意。
马尔堡是波兰语名字,德语名字实际上是马利亚堡(Marienburg),纪念圣母马利亚。叫这个名字的城堡其实有不少,比如汉诺威附近韦尔夫家族有一座城堡就叫这个。但最有名的肯定是今天位于波兰的这座。它与条顿骑士团和中世纪德意志人东扩运动的历史紧密联系在一起。虽然位于今天的波兰境内,但它也是德意志历史的一部分。我来之前很好奇的一个问题就是,波兰人如何看待这样一个分量很重的历史遗迹。波兰人会把它视为外来的帝国主义者、侵略者与殖民者的罪证吗?
语音导览的第一句就完美解答了我的疑问,也说明波兰的文物古迹管理部门显然也考虑到了民族主义的问题。这第一句是:“马尔堡城堡是属于全人类共同的文化遗产。”妙哉妙哉!中世纪的德意志东扩运动、乃至二战中的血海深仇,都“俱往矣”了。何必将敌人留下的建筑连根铲除,何况这是美轮美奂、承载厚重历史的一座建筑?何必为了追求什么“纯洁”和“复仇”而大搞破坏?波兰人这点气量还是有的,我之前反倒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后来我得知,马尔堡的重建及其历史定位,在波兰确实曾引发激烈讨论,其中不乏反德色彩。1973年,时任马尔堡城堡博物馆馆长埃莱奥诺拉·兹别尔斯卡(Eleonora Zbierska)倡议将马尔堡从“对抗性记忆”的场所转变为欧洲交流之地。她表示:“马尔堡作为德波关系独特而具象征意义的表达,始终是引发分歧与争议解读的建筑……当前欧洲局势似乎为我们提供了独特机遇,将客观历史知识植入年轻一代的意识,并消除有害神话与民族主义史观。”这还是在冷战时期,不过发生在勃兰特“华沙之跪”的三年后,当时德波关系确实已经有所缓和。
今天的波兰管理方设计了好几条路线,游客可以跟随语音导览,自行选择路线和参观。我选择了路途最长、耗时最久的路线,大饱眼福。这座城堡的历史本来就是分成很多层次的,中世纪和近代历史、德意志历史和波兰历史叠加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城堡建筑群相当庞大,而且结构复杂,在不同区域又设计了多种展览(比如中世纪兵器,中世纪艺术品,19世纪末德国重建城堡的资料与照片,琥珀艺术品),如果自己瞎逛的话,很容易错过精彩之处。我听的是英文版的语音导览,讲解十分准确、生动和幽默。我在多年前翻译了美国学者的著作《条顿骑士团:一部军事史》,所以对马尔堡和条顿骑士团的故事已经相当熟悉,如今亲眼看到这些历史遗存,十分亲切,仿佛见到故旧。
马尔堡收藏的兵器
当然,毕竟已经经历了风风雨雨,中世纪的很多东西在今天看不到了,只能从史料中了解。我觉得最有趣的是马尔堡的生活设施:“每座澡堂都有热水浴室、蒸汽浴室和浴缸。澡堂配有专业的仆人,他们懂得无痛放血和热敷的技术。在潮湿的北方气候里人们容易感冒,所以热敷治疗很重要。城堡内还有十九口石砌的水井以及很多厕所。根据现代人的测试,马尔堡的中央供暖系统能把室温维持在20摄氏度。”可惜我没有找到哪个房间对应古代的浴室。
“当骑士团昔日初到这里的时候,除了波兰轻率的公爵送的一个狭长地区和几座城堡外,就没有一寸土地是属于他们的了,然而现在却统治着广袤的、比许多王国还要大的领土。那里有肥沃的土地、强大的城市和设防坚固的城堡。骑士团对这片国土的统治和保卫,就像蜘蛛通过那张伸向四方的蛛网,把所有的蛛丝都抓在自己的手中……凡是这里所提出和决定的每项命令,都会被千百双铁手所执行。全国的钱财都流到了这里,谷物和各种粮食也源源不断地运来,还有从残酷压榨下的世俗教士和其他修道院(骑士团对它们都是不满的)送来的贡物。也是从这里,骑士团把魔掌伸向了邻近的国家和人民。”(《十字军骑士》,第649-650页)
本来波兰人邀请条顿骑士团来,是为了对付棘手的古普鲁士部落。如今古普鲁士人消失了,条顿骑士团攻城略地,成了一股强大势力,这就让波兰这个邻居如坐针毡。条顿骑士团也变得日益骄横、咄咄逼人。显克维奇的小说里说条顿骑士团“既不遵守规定,也不服从真理,既无诚实可言,又缺乏信仰。除了贪婪、掠夺之外,别无其他品格了,他们简直像群野狼,而不是人”。这话当然带有19世纪波兰民族主义的色彩,但也并非全然虚构。
而且,之前波兰是一盘散沙,现在也渐渐团结起来了。并且,波兰还与曾经的多神教蛮邦立陶宛通过婚姻联合了起来。立陶宛大公雅盖沃与波兰女王雅德维加结婚,并接受洗礼,所以有了“波兰-立陶宛联邦”的说法。立陶宛人是欧洲最后一个接受基督教的民族,当时还很有武德充沛的“蛮夷”气质。显克维奇的小说里对雅盖沃国王着墨不多,其中有一个生动的细节显示这位新近受洗的天主教国王竭力表现自己是一位虔诚的基督徒,但还是经常忍不住表现出多神教徒的“迷信”。
一山不容二虎。条顿骑士团与波兰-立陶宛不断发生摩擦,终于在1410年打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就是坦能堡战役,或称格伦瓦德战役。我在华沙的国家博物馆瞻仰过扬·马泰伊科气势磅礴的巨幅名画《格伦瓦德之战》。此役当中,不可一世的条顿骑士团惨败,大团长阵亡。此役是波兰崛起过程中的一个重要里程碑。
虽然损失了大量精锐士卒与高级军官,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骑士团并没有因此完蛋。马尔堡遭到波兰军的大规模围困,但一个名叫海因里希·冯·普劳恩的骑士挽狂澜于既倒,成功坚守了这座要塞。波兰人虽然旗开得胜,但并没有足够的力量吃掉整个骑士团,于是双方坐下来谈判。1411年,双方签了《第一次托伦条约》。
1410年的坦能堡战役对波兰影响深远,一个重要原因是,曾经是东欧区域霸主的波兰到了近代就逐渐颓唐,连续被几个强大的邻居瓜分,消失在了地图上。所以中世纪的辉煌对漫长黑暗岁月里的波兰民族主义者来说格外重要,是波兰的历史书里会大书特书的部分。可能也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今日波兰人对中世纪骑士和军事特别感兴趣。带有翅膀装饰、十分拉风的“翼骑兵”是中世纪波兰的壮观景象,也寄托了波兰人对昔日辉煌的眷恋。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波兰人一般将此役称为“格伦瓦德之战”,而不用“坦能堡战役”的说法。德意志人则称之为“坦能堡战役”。恰似法国人和普鲁士人不说“滑铁卢战役”,而说“佳姻庄(Belle Alliance)战役”。今天波兰很多地方都有以格伦瓦德的名字命名的街道、广场等。
坦能堡这个词,对德国人来说还有另一层含义,那就是1914年8月底,也就是第一次世界大战开局东线的第一场大胜利。兴登堡和鲁登道夫在这里击溃俄军2个集团军,铸造了一个军事神话(确实是神话,因为它里头有很多政治宣传和刻意造神的成分)。不过,德军这次胜利的地点距离坦能堡有30公里,德国人之所以将此役称为坦能堡战役,也是为了一种精神层面的“胜利”,即为1410年的坦能堡战役“复仇”,尽管1410年的战役并不是现代意义上的两个民族之间的战斗,何况其中一方是波兰人,而不是1914年的俄罗斯人。
但不管怎么说,两场坦能堡战役,都深刻影响了中东欧历史,当然对19和20世纪的民族主义意识形态的影响更大。我猜测,在今天,说到“坦能堡”,德国人会想到1914年,而很少想到1410年;而波兰人会对“坦能堡”这个词感到茫然,因为他们只知道格伦瓦德之战。
显克维奇的《十字军骑士》的书名说的就是条顿骑士团,但主线故事是波兰骑士兹比什科的冒险和爱情,并且条顿骑士团显然是反角。一本小说以反角作为书名,似乎有点奇怪。小说的末尾就是1410年的坦能堡战役,对战斗的描写轰轰烈烈、荡气回肠。毕竟对波兰人来说,这是一个无比荣耀的故事。
这部小说于1897年开始连载,1900年正式出版。同年就出版了英译本,然后被大量翻译为其他语言。显克维奇自己对波兰历史有浓厚的兴趣,这是毋庸置疑的,但历史小说这种文体在他笔下出现了一个大繁荣,也有其历史原因。当时的波兰已经从地图上消失,被普奥俄三国瓜分。显克维奇生活在俄属波兰,有一个哥哥死于1863年波兰人反抗俄国统治的起义。显克维奇是一个波兰爱国者,但并不像哥哥那样是真刀真枪去争取独立的革命者。他对俄国统治的敌视与反抗,是比较温和的,主要就采取了写历史小说来提升波兰人的民族自豪感的方式。并且,为了能够在俄国统治下出版,他当然不能写波兰人对俄国的反抗,而是在《十字军骑士》中选择波兰人与德意志人为敌的历史时期。在他别的小说,如《火与剑》《洪流》《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中,波兰人的敌人则是瑞典人、乌克兰哥萨克、奥斯曼帝国等等。
所以显克维奇的历史小说是在“神州陆沉”的阴暗环境里,对波兰民族主义的一种表达。我们可以想象,在俄国统治下的波兰人,读到这样的小说,看到(艺术家笔下的)中世纪或近代波兰人如何英勇地反抗外侮,又取得了多么辉煌的胜利,必然会振奋精神、保存波兰文化的火种,为将来的自由斗争做文化上的准备。在这层意义上说,这是一种有益的民族主义。有意思的是,二战结束后波兰出版的第一本书就是《十字军骑士》,这显然是因为波兰民族刚刚经历一场新的、刀山火海的抵抗德国侵略与压迫的斗争,最终取得了胜利。人们很难不会想起1410年的坦能堡大战。
1905年,显克维奇荣获诺贝尔奖。在获奖感言中,他表示这一殊荣对一位波兰之子具有特殊价值:“她[波兰]被宣告死亡——然而这里有证据表明她依然活着……她被宣告战败——而这里有证据表明她正在取得胜利。”1983年莱赫·瓦文萨获得诺贝尔和平奖的受奖演说中还引用了这位波兰先辈的话。
从今天看来,《十字军骑士》固然是一本酣畅淋漓的精彩小说,却有着一些难以弥补的历史性错误:在19世纪显克维奇所处时代的民族主义和民族对立的框架下去理解中世纪,是相当危险的。中世纪条顿骑士团与波兰王国的斗争,并不是今天意义上的民族冲突,当时也没有今天所理解的民族主义。
不过,显克维奇也是一位有足够深度的作家,他也并没有简单地将波兰人与德意志人的对立描写成白与黑、正义与邪恶的二元对立。小说中的一些德意志人,比如那个滑稽的赎罪券贩子山德鲁斯,是善良的、可爱的;来自洛林(中文版译为“罗塔林吉亚”)的骑士德·罗西,也是具有正义感的。
但不管怎么说,1410年的坦能堡战役并没有直接置条顿骑士团于死地,但它要维持大量雇佣兵,随时准备作战,这最终耗尽了骑士团的经济资源。在1410年之前的几十年里,骑士团的经济资源足以支撑它的战争机器。而如今,骑士团就只有下坡路可走了。
国家没有钱,就向民众横征暴敛。普鲁士很多城市的市民阶层(大多是说德语的)起来反抗,组成反对骑士团统治的“普鲁士联盟”。所以,异族没有击垮骑士团,它的堡垒是从内部被攻破的。
骑士团与“普鲁士联盟”的战争持续了十三年,因此称为“十三年战争”(1454-1466)。1410年的英雄——雅盖沃国王的儿子——卡齐米日四世(Kazimierz IV)国王趁机干预,支援“普鲁士联盟”。马尔堡倒是固若金汤,没有被波兰人攻破。但由于大团长拖欠军饷,他不得不在1455年将城堡抵押给哗变的雇佣军。缺钱的雇佣军在1457年将该要塞出售给波兰国王。大团长不得不将总部迁至柯尼斯堡(今加里宁格勒)。于是,骑士团的大本营易主了。
卡齐米日四世
《十字军骑士》的最后一章写道:“兹比什科也身强体健,一直活到了那个幸福的时刻:那时候,他看见十字军骑士团的后任大团长眼里噙满泪水,从马尔堡的一座城门走了出去,而波兰的总督率领着大军从另一座城门走进了马尔堡。他是以国王和波兰王国的名义,来接管这座城市和直至湛蓝的波罗的海之畔的整个国家。”兹比什科在1410年坦能堡大战的时候应当是二十出头,当年波兰国王没能攻克马尔堡。隔了47年,兹比什科应当已经年近古稀,终于看到马尔堡成了波兰财产。很可惜显克微支没有写兹比什科在这将近半个世纪里有哪些英雄事迹。
1457年6月7日,卡齐米日四世进驻马尔堡。根据1466年的《第二次托伦和约》,骑士团永久放弃马尔堡。此后马尔堡长期作为波兰国王的象征性驻地。我在城堡里看到了卡齐米日四世国王向马尔堡授予特权的御旨的复制品。需要强调的是,马尔堡处于条顿骑士团统治下的时间大约是150年,而它属于波兰的时间要超过300年。
骑士团国家则分裂为两个部分,西半部分归属波兰王室,称为“王室普鲁士”或“西普鲁士”或“波属普鲁士”,享有很高的自治权;东半部分仍然属于骑士团,成为波兰国王的附庸。
1525年,借着宗教改革的东风,骑士团国家在大团长阿尔布雷希特·冯·霍亨索伦-安斯巴赫(Albrecht of Hohenzollern-Ansbach,1490-1568)领导下世俗化,建立普鲁士公国(常称为东普鲁士,以柯尼斯堡为首府),为波兰国王的附庸。1618年起,普鲁士公爵因为没有子嗣,让自己的亲戚、霍亨索伦家族的另一支——勃兰登堡选帝侯继承了普鲁士公国。于是,勃兰登堡和普鲁士的命运联系在一起。但普鲁士公国仍为波兰国王的附庸。
条顿骑士团大团长的纹章
1657年,勃兰登堡选帝侯(兼普鲁士公爵)与波兰国王达成协议,让普鲁士公国脱离波兰王国。此后的勃兰登堡-普鲁士发展成普鲁士王国,后来成为统一的德国的核心。而普鲁士王国的两个主要部分(勃兰登堡和普鲁士公国)之间隔着波兰土地(王室普鲁士等),这对波兰来说是个灾难。
王室普鲁士,即波属普鲁士或西普鲁士,于1772年第一次瓜分波兰后,大部分归属普鲁士王国,于是东西普鲁士被连成一片。马尔堡也成为普鲁士王国(和后来的德意志第二帝国)的一部分。
在普鲁士王国统治时期,马尔堡曾被用作军营等用途,导致许多中世纪建筑元素遭破坏,甚至一度有计划为建造新仓库而拆除主城堡。一些有识之士提出反对,他们自1794年起出版马尔堡建筑图集。1804年普鲁士国王弗里德里希·威廉三世下令禁止继续拆除。自1817年起开始修复工程,著名的建筑师卡尔·弗里德里希·申克尔也参与其中。
在第二帝国时期,在威廉二世皇帝的统治下,马尔堡对于德国国家认同的塑造发挥了重要作用。马尔堡是德皇的官方行宫之一。1896年至1918年间,德国官方对马尔堡进行了持续性的修复。重建工程直至1922年才最终完成。
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马尔堡曾作为兴登堡和鲁登道夫指挥的第八集团军总司令部驻地数周。他们大概就是在那里运筹帷幄,指挥了1914年的坦能堡战役。
自1933年起,纳粹政权将条顿骑士团乃至马尔堡意识形态化。纳粹党及党卫队和冲锋队经常在此举行会议、庆典和游行。当时还计划在中世纪城堡东北部新建一座"纳粹骑士团城堡",但该计划未能实现。
二战末期,面对苏联红军的钢铁洪流,2500名德军士兵坚守马尔堡两个月,抵御苏军进攻直至1945年3月9日。苏军在围攻期间使用重炮轰击城堡。战斗期间及结束后,城堡建筑约60%遭到损毁。
马尔堡市及城堡本身于1945年归属波兰。自1946年起,波兰政府逐步展开修复工作。1961年1月1日正式成立城堡博物馆,逐步汇集藏品并推进专业指导下的城堡重建。最终,成为了我们现在看到的马尔堡。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