绪论

中国近代高等教育的萌芽与发展,呈现出鲜明的地域差异。清末民初,东南沿海、京津地区新式学堂林立、西学广为传播,而地处西北内陆的甘肃,因地理闭塞、经济凋敝、封建保守势力根深蒂固,近代文教发展长期滞后。彼时甘肃所谓的高等教育,仅为服务旧式吏治的短期讲习机构,无规范学制、无系统课程、无专业师资、无独立办学理念,尚未具备近代高等院校的基本形态。在西北文教沉寂、陇原民智未开的时代背景下,一批怀抱教育救国、启智兴陇理想的进步志士远赴兰州,开启甘肃教育现代化的艰难探索,回族学者蔡大愚便是其中最具开创性、奠基性的核心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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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 蔡大愚在兰州的唯一一张照片

学界现有研究表明,长期以来,受史料零散、记载稀缺等因素影响,蔡大愚的历史功绩长期被遮蔽。相较于同时代西北军政、文教人物,其在兰州大学初创定型阶段的核心作用、西北近代法政教育的开拓价值、回族新式教育的革新贡献,始终缺乏系统、完整、深入的梳理与阐释。依据兰州大学2024年蔡大愚诞辰150周年学术座谈会权威定论、校史馆馆藏《学校成立记》《甘肃公立法政专门学校同学录》一手文献、中国知网收录的《近代西北民主革命先驱蔡大愚研究》《民国初年甘肃护法运动史料补证》等核心论文,以及1983年刘应麟、马廷秀等民国亲历者口述回忆史料、兰州市图书馆馆藏民国国民党本部原始公函可证:

蔡大愚是兰州大学从旧式学堂转型为近代正规高等学府的核心缔造者,是甘肃近代高等法政教育的开山鼻祖,也是民国初年兰州新式思想启蒙、近代文教革新的首要推动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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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2 冰吾肖像:蔡大愚先生复原像

1913年至1917年的四年时光,是蔡大愚人生最璀璨、对西北文教影响最深远的岁月,也是兰州大学百年校史至关重要的定型期。他舍弃官场高位、躬身校园办学,以一己之力整顿废弛校务、革新学科体系、培育新式人才、传播民主法治思想,将近代高等教育的制度范式、知识体系、育人理念完整引入甘肃,为兰州大学筑牢了百年发展根基。本文以“立足兰大校园、聚焦办学实践、辐射时代影响”为核心脉络,深度挖掘蔡大愚在兰州大学的治校举措、教学实践、育人故事、校园风骨,结合其生平履历、时代实践与晚年境遇,全面还原其办学功业与人文精神,阐释其跨越百年的校史价值与西北文教价值。

一、家世学养与早年履历:铸就办学兴陇的初心底色

蔡大愚(1874—1932),字冰吾,回族,四川成都皇城坝人,生于川西懋功,家世清正,家风醇厚。其父为川蜀知名阿訇,深耕伊斯兰经学研究,同时兼修中华传统儒学,学识广博、开明包容。兼具宗教悲悯情怀与儒家济世担当的家庭教育,让蔡大愚自幼养成正直自持、心怀苍生、淡泊名利、勇毅笃行的品格,形成了“修身、治学、济世、兴民”的人生理想,为其日后远赴西北、扎根兰大、办学救国奠定了坚实的精神根基。

清末新政时期,科举制度废除,西学东渐浪潮席卷全国,传统旧式教育彻底走向没落。青年蔡大愚洞悉时代大势,摒弃旧式科举仕途,立志研习近代新式学识、以教育挽救国运。清末光绪三十年至三十四年,蔡大愚远赴日本留学,就读于日本法政大学法科,系统研习国际公法、行政法、经济学、论理学、西洋近代史等前沿近代学科,成为清末为数不多的回族留日法政精英。留日期间,他深度接触西方民主、法治、自由、平等的近代思想,目睹近代高等教育的规范化、体系化发展模式,彻底革新了自身的治学与育人理念。

与此同时,蔡大愚追随孙中山先生革命理念,加入中国同盟会,积极参与海外革命宣传与思想传播工作,与黄兴、蔡锷等近代革命先驱多有交集,树立了“启民智、开新风、救家国”的双重理想。在日求学期间,他积极参与中国回族留学生学术活动,在留学生主办的核心刊物《醒回篇》发表文论,大力传播新式教育理念、民族平等思想与民主进步思潮,是中国近代回族新式思想传播、新式教育倡导的早期先行者。

清光绪末年,蔡大愚学成归国,深耕国内新式教育领域,积累了丰富的办学治校经验。先后出任四川嘉定中学堂教务长、上海中国公学教师,深耕新式学堂教学管理,熟悉近代教育制度与育人模式。与此同时,他心系少数民族基础教育发展,主动投身公益文教事业,创办北京清真第五小学,开创北京地区回族新式基础教育先河,打破了传统经堂教育的单一桎梏,践行着“教育无界、文教兴民”的治学初心。据1916年《甘肃公立法政专门学校同学录》原始记载,彼时四十二岁的蔡大愚,已拥有十六年新式教育教学与管理经验,学识积淀深厚、治校经验丰富,是国内稀缺的兼具法学专业素养、近代教育理念与革新精神的精英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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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3 讲堂传学:法专校园授课

民国元年(1912年),同盟会改组为国民党,全国党务体系逐步完善。凭借深厚的学术积淀、成熟的治校经验、坚定的进步理念与良好的社会声望,蔡大愚被国民党北京本部正式委任为国民党甘肃党务特派员,肩负远赴甘肃筹建国民党支部、传播民主新思潮、推动西北社会与文教革新的重要使命。彼时,湖南回族开明官员马邻翼任职甘肃提学使,在甘肃大力推行新式教育、创办回民劝学所与新式回民小学,深耕西北文教革新。二人同为回族开明志士,教育理念、家国理想高度契合,志同道合、互为助力。1912年夏天,蔡大愚随马邻翼远赴兰州,自此扎根陇原大地,开启了与兰州、与兰州大学相伴一生、影响百年的深厚文脉渊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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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4 金城市井:民初兰州南关街景

二、临危受命:执掌兰大前身,开启近代办学新纪元

民国初年的甘肃,政局动荡、派系纷争、民生凋敝,文教事业近乎停滞。兰州大学前身清末官立法政学堂,历经多年政局动荡,早已沦为废弛状态,是当时甘肃新式教育衰败的典型缩影。建校初期的旧式法政学堂,本质是服务封建吏治的短期培训场所,无规范学制、无系统课程体系、无固定教学计划、无专业师资团队,校舍破败狭小、办学经费枯竭、管理制度混乱、学风松散颓废。加之民初甘肃政党纷争激烈、保守势力顽固,全省各校风潮频发、学运不断,无人愿意接手这一濒临停办的“烂摊子”,甘肃近代高等教育发展陷入绝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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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5 拂晓驰马:袖川门外修身远行

1913年2月,经民国教育部正式核准、甘肃提学司专项委任,蔡大愚正式出任甘肃公立法政专门学校校长兼教务主任,全面主持学校改制、整顿、建设与教学工作,成为该校历史上第一位教育部直属任命的正规化校长,也是真正意义上开启兰大近代办学历史的奠基人。彼时,甘肃督军张广建执掌军政大权,试图拉拢这位学识渊博、声望卓著的进步学者,先后许以高等审判厅长、省教育厅长等实权高官,意图将其纳入官僚体系、消解其进步革新力量。面对唾手可得的高官厚禄,蔡大愚断然婉拒,始终坚守教育初心,直言:“身为教育部直接委任的校长,当以办学育才为己任,作官没有任何意义。”这份淡泊名利、深耕教育的纯粹坚守,在军阀割据、逐利争权的民国初年,尤为可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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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6 袖川遗影:民国兰州解放门旧貌

执掌校务之后,蔡大愚面对百废待兴、积弊丛生的校园局面,秉持“知其难而不畏难,力行而笃行之”的治校理念,开启全方位、系统性的校园改革。他在1916年亲笔撰写的《甘肃公立法政专门学校同学录·序言》中,真实记录了当时的办学困境与改革初心:“民国二年就任校长,当时政党之斗争颇烈,省内外之见又深,各校皆相继起风潮。本校学生,素称好事,人皆隐以为虑。大愚既奉命来校,未敢畏难而事敷衍,亦未敢铺张以糜经费,仅竭绵力之所能。严功课、除积弊。遇学款不足,或捐己俸弥补,学生亦知争上游以自勉。故除勤课事、守规则外,他无所闻,舆论以此多之,自视殊欢然也。”这段原始文字,是蔡大愚治校兴学、躬身实干的最真实史料佐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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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7 萃英凝思:贡院校舍门前伫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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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8 墨存文脉:1916 年法专同学录书影

在治校实践中,他率先推行从严治校、务实办学、廉洁办学的准则,出台一系列突破性改革举措。

其一,严整教学秩序,彻底革除旧式学堂散漫随意的授课陋习,规范课时安排、教学流程、考核制度,建立标准化的近代教学体系;

其二,整顿学籍管理,细化学生奖惩规则,杜绝旷课嬉闹、散漫厌学的风气,重塑校园学风;

其三,精简冗余校务,杜绝奢靡浪费、官僚敷衍的办学陋习,厉行勤俭办学;

其四,自掏俸禄补贴办学,面对甘肃财政匮乏、学款常年短缺的困境,多次捐献个人薪资填补经费缺口,保障校舍修缮、师资薪酬、教学物资供应,以一己之力支撑学校正常运转。

经过一年多的全力整顿,原本混乱颓废的校园焕然一新,全校学生勤学笃行、严守校规、奋发向上,校园风气清正肃然,彻底终结了旧式学堂的落后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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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9 1916 年法专同学录书影

(一)迁址拓土:奠定兰大百年校址根基

办学空间狭小破败、基础设施缺失,是制约学校转型发展的核心瓶颈。原西大街旧校舍房屋低矮、格局混乱、采光不足、配套全无,完全无法适配近代高等教育的办学需求。为彻底改善办学条件、搭建规范化高等教育办学框架,1913年下半年,蔡大愚亲自统筹规划、全程督办,启动学校整体迁址扩建工程,将校址从城内西大街破旧校舍,整体迁入兰州西关清代贡院旧址,同步整合原农业学堂、矿物学堂、巡警学堂全部校产校舍,统一规划、系统修缮、规整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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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0 萃英旧垣:甘肃公立法政专门学校校址

彼时的清代贡院旧址,历经岁月荒废,房屋坍塌、户牖残缺、杂草丛生、满目萧条,无任何办学配套设施。为节约经费、高效建校,蔡大愚全程驻守施工现场,亲自统筹工匠调度、物料分配、校舍整改,事无巨细、亲力亲为,历时两月日夜修葺,彻底翻新全部校舍、规整校区格局、完善教室、办公室、自习室等基础配套,将荒废百年的封建科举旧址,改造为格局规整、设施完善、适配近代高等教育的新式校园。此次迁址扩建,是兰州大学校史上里程碑式的重大变革,不仅彻底解决了办学空间难题,确立了学校核心办学区位,更奠定了兰大百年校址文脉的核心根基,为后续学科扩容、规模升级、办学提质筑牢了硬件基础。

(二)革新学科:构建西北首个近代法政教育体系

在蔡大愚执掌校务之前,甘肃无任何系统化、专业化的近代高等法政教育。旧式学堂授课内容混杂、学科划分模糊、教学逻辑混乱,仅以旧式吏治常识、封建礼法为核心授课内容,无近代学科体系、无前沿知识输出,完全无法适配近代社会发展与人才培养需求。作为留日法政精英,蔡大愚依托前沿的近代高等教育理念,结合西北社会治理、法治建设的现实需求,首创甘肃乃至西北第一套系统化、专业化、规范化的近代法政学科体系,彻底填补了西北近代高等法政教育的历史空白。

在教学层面。蔡大愚以身作则、躬身授课,一人独揽六门核心主干课程,涵盖国际公法、论理学、经济学、国际法、行政法、西洋史,全部引入西方近代法治理论、经济学原理、世界历史与民主思想,打破了甘肃旧式教育封闭保守、固步自封的格局。他的授课风格逻辑严谨、学识渊博、生动通透,既能深耕专业理论,又能结合中国国情与西北地域实际,深入浅出、循循善诱,彻底开阔了陇原学子的学术视野,让偏远西北的青年学子首次系统接触到民主、法治、科学、平等的近代先进思想,实现了甘肃高等教育从“旧式吏治教化”到“近代学术育人”的根本性转型。

在学科建设层面。他规范学制、细化专业、分层培养,设立政治经济本科、预科及法律别科,构建起“本科、预科、专项培养”的完整法政人才培养体系,适配不同基础、不同发展需求的学生。同时,他广纳贤才、广聚名师,打破地域、派系壁垒,招揽赵学普、杨希尧、谢智文等一批留日归国、新式学堂毕业的进步学者到校任教,组建起民国初年甘肃理念最新、学识最优、能力最强的高等教育师资团队。在其统筹建设下,甘肃公立法政专门学校一跃成为西北近代法政人才培养核心阵地、新式思想传播主阵地,为甘肃乃至西北近代法治建设、社会革新储备了第一批专业化新式人才。

(三)著史立校:留存兰大最早的传世校史文献

1916年,经过三年深耕改革,学校办学体系日趋完善、教学秩序稳定、学风校风清正、办学成果初显,步入规范化、正规化发展轨道。为系统梳理学校办学源流、总结治校育人经验、留存办学文脉、激励后学奋进,蔡大愚亲自主持编纂《甘肃公立法政专门学校同学录》,并亲笔撰写序言与《学校成立记》,完整梳理学校从清末法政馆、旧式法政学堂到民国公立法政专门学校的百年演变源流,详细记录校务整顿、学科革新、师资建设、学风培育的全过程,深刻阐释“实干兴学、勤勉育人、知行合一、启智济世”的办学理念。

据兰州大学博物馆、档案馆权威考证,《学校成立记》是兰州大学现存年代最早、史料价值最高、唯一完整的早期原创校史文献,是研究兰大近代转型、甘肃近代高等教育起源的核心一手资料。文中“知其难而不畏难,以为教,是在善教者;知教者之难,不负教而力行其难,是在善学者”的治学育人理念,凝练了早期兰大的办学精神,成为日后兰州大学“自强不息、独树一帜”校训精神的核心源头,跨越百年依旧滋养着兰大办学育人的文脉根基。

(四)躬身育人:重塑西北新式青年精神风骨

在封建礼教根深蒂固、等级观念森严的民国初年兰州,旧式教育奉行师道威严、尊卑有序,师生隔阂深重,育人方式刻板僵化。蔡大愚彻底打破旧式教育的等级桎梏,秉持“育人为本、德育为先、因材施教、平等育人”的新式教育理念,以温和谦和的姿态、严谨务实的态度对待每一位学子,尽显近代教育家的格局与温度。据八十五岁高龄的兰大早期校友马廷秀晚年口述回忆,蔡大愚治学育人极度耐心、一丝不苟,曾俯身站在学生书桌旁,为年少学子反复讲解数学难题,不厌其烦、细致入微,直至学生完全听懂为止。以一校之长的身份,俯身教导普通学生,这般平等真诚、悉心育人的姿态,在当时封建保守的西北校园中极为罕见,成为民国兰州文教史上的一段佳话。

在思想育人层面。蔡大愚坚持开放办学、思想自由,以校园讲堂、公开讲演为载体,持续传播民主自由、法治平等、宪政救国的先进思想,大胆批判封建专制、官僚腐败与旧式陋习,引导学生跳出封建思想桎梏、树立独立人格与家国情怀。1916年袁世凯复辟帝制,全国官场趋炎附势、纷纷上表祝贺,甘肃大小官僚亦随波逐流、附庸权势,唯独蔡大愚痛心疾首、悲愤不已,坚守革命初心与正义底线,坚决抵制帝制复辟。其坚守大义、不慕权势、心怀家国的风骨,深刻熏陶了一代法专学子,让青年学子摒弃了保守僵化的旧式认知,树立起革新西北、振兴家国的理想信念,为近代甘肃社会革新培育了大批有思想、有担当、有学识、有风骨的新式青年。

在日常治学育人中,蔡大愚始终注重启发学生思辨能力,打破封建史观的桎梏。1916年春季招生,他亲自拟定国文考题《王莽、董卓、拿破仑、华盛顿四人优劣试比较论之》,引导学生跳出传统忠奸定论,放眼世界文明,对比中西政治体制、思辨专制与民主的本质差异,培养学生独立思考、理性思辨的能力,极具革新魄力与启蒙智慧。与此同时,他自题春联“探卢、孟以为学,羡巢、由而立行”,以卢梭、孟德斯鸠的民主思想为治学追求,以高洁隐士的坚守为立身准则,将个人治学理想、家国情怀潜移默化传递给学生,塑造了一代陇原青年的精神底色。

三、文教兴陇:以兰大为核心,革新民国兰州社会风貌

蔡大愚先生在执掌甘肃公立法政专门学校的四年间,始终坚持“校园育人、文教兴城、思想兴陇”的发展理念,以兰大前身校园为核心阵地,向外辐射带动兰州全城的文教革新、思想启蒙与风气改良,从民族教育振兴、新式思潮传播、市井风气涵养三个维度,彻底打破了民国初年兰州封闭保守、思想禁锢的社会格局,成为近代兰州城市文明革新的核心推动者。

(一)深耕民族教育,推动兰州回民文教近代转型

作为开明进步的回族学者,蔡大愚深刻洞悉西北民族教育的短板与困境。民国初年,兰州回族教育仍以传统经堂教育为主,侧重宗教教化,缺乏新式通识教育、科学教育与国民教育,发展封闭、理念滞后。蔡大愚与马邻翼协同发力,依托自身社会声望与教育资源,全力助力兰州回民劝学所建设,推广新式回民小学教育,打破传统经堂教育的单一模式,融合宗教文化与新式通识、科学、法治教育,推动兰州回族教育从传统宗教教化向近代新式教育全面转型,填补了甘肃近代回族新式高等、基础教育的发展空白。

在办学育人中,他始终坚守民族平等、文教普惠的理念,彻底破除民族壁垒与地域偏见,对回汉各族学子一视同仁、悉心培育、因材施教,不偏私、不歧视,全力推动各民族学子交流互学、共同进步。在其引领带动下,兰州各民族文教交融、思想互通、风气开明,彻底打破了以往民族文教封闭隔绝的格局,为近代兰州民族团结、文化共生、社会包容奠定了坚实的思想与教育基础,是甘肃近代民族教育现代化的开拓性人物。

(二)全域传播新思潮,开启兰州民智新风

相较于东南沿海,民国初年的兰州远离全国革命与思想革新核心区域,封建礼教、专制思想、愚民观念根深蒂固,民众思想保守、认知闭塞、视野狭隘,社会革新举步维艰。蔡大愚以甘肃公立法政专门学校为思想核心,以校园授课、公开讲演、文稿传播、考题革新为多元载体,系统性、全方位地向兰州社会传播近代民主、法治、科学、平等、宪政思想,猛烈冲击封建专制与旧式陋习,开启了兰州近代民智启蒙的全新篇章。

1916年,近代革命先驱黄兴、蔡锷相继逝世,全国各界举行追悼大会,兰州各界在左公祠集会悼念。蔡大愚以兰州回民劝学所名义撰写挽联“星落半球暗,天荒两柱摧”,笔墨沉郁、意境深远,沉痛悼念革命先烈,弘扬革命大义与家国情怀,在兰州各界引发广泛反响,进一步传播了民主革命精神。彼时,会场曾出现“千古帝王齐反对,一般奴才不赞成”的匿名挽联,辛辣讽刺依附北洋军阀、谄媚帝制的封建官僚,直指专制弊端与奴性风气,虽无明确署名,却被时人普遍认定为蔡大愚所作。该挽联锋芒毕露、思想激进,彻底彰显了其反抗专制、坚守正义、追求进步的革新风骨,也让新式进步思潮进一步在兰州市井传播扩散。

(三)修身立德,涵养金城包容向善的市井新风

身居校长、国民党甘肃党务特派员双重身份,蔡大愚始终摒弃权贵习气、坚守平民本色,一生清简自持、谦和正直、严于律己、宽以待人。据民国亲历者回忆,蔡大愚常年坚持修身自律,家中养有两匹走马,每日黎明时分,必定策马出袖川门(今兰州解放门)外散步健身、磨砺心性,常年坚持、风雨无阻、从未间断。这般自律坚韧的生活作风,与其治学严谨、治校严格的理念一脉相承。

在与人相处、处世立身中,他不结党、不谋私、不趋炎附势、不欺压市井百姓,面对封建保守势力的排挤打压、北洋官僚的猜忌制衡,始终不卑不亢、坚守本心、坦荡磊落。他待人谦和、处事公正,对学子悉心教诲,对市民温和有礼,对同僚坦诚相待,其清正自持、心怀苍生、开放包容、坚守正义的品格,潜移默化地影响了民国初年的兰州市井风气,打破了官民隔阂、民族壁垒、新旧对立的格局,为闭塞保守的金城古城注入了开明、进步、包容、向善的近代新风。

四、风骨坚守:教育报国底色下的时代担当

蔡大愚的一生,始终坚守“教育固本、实干报国”的核心信念,办学启智是其深耕陇原的根本,坚守正义、反抗黑暗是其文人风骨的生动体现。在执掌兰大前身校园的四年间,他始终以校园为初心阵地,以育人报国为己任,在北洋军阀专制统治的黑暗时局中,坚守进步理想、守护文教火种、保全青年学子,彰显了近代教育家的责任与担当。

1916年袁世凯复辟帝制,北洋军阀掌控全国,甘肃沦为北洋势力的稳固后方,张广建主政甘肃期间,实行专制统治、禁锢思想、打压进步力量、败坏吏治民生,甘肃陷入政治黑暗、文教停滞、民生困顿的僵局。目睹时局动荡、家国蒙尘、陇原沉沦,蔡大愚悲愤不已,痛心革命成果付诸东流。在坚守校园办学、持续启蒙民智的同时,他联合校内进步师生、西北革命志士,秘密开展进步实践,以文教为掩护,坚守民主理想,反抗专制独裁,试图打破北洋军阀对西北的思想禁锢与政治压迫。

作为校园核心领袖,蔡大愚始终将保护学子、守护校园放在首位。在时局紧张、风声鹤唳的白色恐怖时期,他周密审慎、行事缜密,所有往来文稿、革命信件均即时焚毁、不留痕迹,从不牵连师生。1917年临洮护法运动失利后,张广建震怒之下全城搜捕进步人士,悬赏两万银元重金通缉蔡大愚,派遣大批武装警力深夜包围甘肃公立法政专门学校,通宵搜查校长办公室、教职工宿舍及蔡大愚私宅,妄图搜寻证据、株连师生。因蔡大愚行事缜密、提前布局,校园内未留存任何相关痕迹,全校学子、教职工无一受到牵连追责。他以一己之身扛起所有风险,全力保全了西北高等教育的珍贵火种,守护了一代陇原青年,尽显教育家的温情与革命者的担当。

兵败出走、避难河州期间,面对马安良出示的全省通缉电文与敷衍说辞,蔡大愚风骨凛然、从容不惧,坦然笑言“给提帅恭禧,提帅升官发财的机会到了,还何必这样委曲说话呢?请即把我绑上送往兰州请功”,神色安闲、毫无惧色,尽显文人志士的铮铮气节。最终,马安良感念其大义风骨,摒弃官场私利,秘密筹备物资、派遣专人护送其经松潘古道返回四川,让其得以脱险。

值得铭记的是,蔡大愚出走之后,即便自身身陷绝境、亡命他乡,依旧牵挂兰大校园与学子安危。而张广建虽严查校园、封锁舆论,却因无任何证据,只能安抚学子正常备考、按时返校,校园教学秩序得以完整保全,甘肃近代高等教育的发展脉络未曾中断,这一切皆得益于蔡大愚的周密守护与无私担当。

五、晚年境遇与余生坚守:初心不改,淡泊一生

返回四川成都后,蔡大愚并未消沉避世、放弃理想,依旧坚守民主报国、文教兴民的初心,持续投身近代进步事业。受孙中山先生委派,他出任川陕劳军使,统筹川陕地区革命军务,助力南方护法运动,持续为全国民主革命奔走发力。同时,他改组四川爱国会并出任会长,组建四川国民大会,创办《四川民决报》,持续传播民主进步思想,深耕西南文教与革命事业,始终践行救国济世的人生理想,孙中山先生曾亲笔回信对其举措予以肯定与勉励。

晚年的蔡大愚,彻底看淡官场纷争、远离权力漩涡,褪去所有光环,甘于清贫、淡泊自持、坚守本心。隐居成都市井期间,其生活拮据清贫、境遇窘迫,却始终傲骨铮铮,从不向官府、亲友攀附求助、谋取私利。每日静坐茶馆、读书自省、修身养性,极少参与政治纷争,安然度日、坚守初心,尽显近代知识分子的通透纯粹与高洁风骨。

即便远离兰州、阔别兰大校园,蔡大愚依旧心系陇原文教、牵挂西北教育发展。据马廷秀1983年口述回忆史料记载,1928年前后,马廷秀在南京偶遇阔别十余年的蔡大愚,彼时的蔡大愚依旧保持儒雅温雅的君子风范,身着西服、手持手杖、气度从容,历经半生风雨依旧初心未改。二人仓促相逢,蔡大愚未曾问及自身境遇、仕途前路,唯独细致询问兰州回民教育发展、甘肃新式办学近况,牵挂着自己曾经深耕四年的陇原文教事业,这份跨越岁月的教育情怀,令人动容。

1932年,蔡大愚在上海家中安然病逝,终年五十八岁。这位扎根兰州四载、奠基兰大百年文脉、启蒙西北民智、坚守家国大义的回族先驱,走完了风雨兼程、风骨凛然、淡泊纯粹的一生。他一生无高官厚禄、无传世虚名、无显赫权势,却以教育立陇、以风骨传世、以初心报国,在西北近代文教史、兰大校史、回族近代进步史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厚重印记。其夫人马氏,同为成都回族人士,在蔡大愚离甘次年,经友人协助辗转返回四川,默默陪伴先生走完余生。

六、百年回望:蔡大愚在兰大岁月的永恒价值与文脉传承

跨越百年时光,回望蔡大愚1913至1917年扎根兰州大学前身校园的四年岁月,这段短暂却璀璨的办学时光,不仅彻底改写了甘肃高等教育的发展轨迹,更塑造了兰州大学百年办学的精神内核、育人底色与发展格局,其历史价值、文脉价值、精神价值历久弥新、永不褪色。

首先,蔡大愚是兰州大学近代化转型的唯一核心奠基人。在其执掌校务之前,兰大前身只是服务封建吏治的旧式讲习机构,无近代高校属性、无规范办学体系、无独立育人理念、无系统学科架构。正是凭借蔡大愚四年的深耕实干、破旧立新,学校完成了校舍迁建、制度革新、学科构建、师资搭建、学风重塑、文献立校六大历史性变革,彻底完成了从旧式封建学堂到近代正规高等学府的根本性转型,让兰州大学正式跻身中国近代高等教育体系。其搭建的办学框架、确立的育人理念、构建的学科体系、培育的学风文脉,被后续百年办学完整传承,是兰大百年兴盛、扎根西北、服务家国的根本起点,功绩无可替代、不可磨灭。

其次,他是甘肃近代高等教育与新式思想启蒙的开拓者。在闭塞保守的民国初年兰州,蔡大愚以兰大校园为唯一核心阵地,首次将民主、法治、科学、平等的近代先进思潮系统性引入西北内陆,打破了封建思想的百年桎梏,唤醒了陇原沉睡的民智,培育了西北第一批具备近代视野、家国担当、革新精神的新式人才,彻底改写了兰州的近代化发展进程,为后续甘肃文教兴盛、社会进步、人才辈出奠定了坚实的思想与人才根基。

再次,他是西北回族新式教育与民族交融的先行者。作为近代知名回族学者,蔡大愚突破时代局限、打破民族壁垒,深耕民族新式教育,推动回族教育从传统经堂教化向近代通识教育转型,倡导民族平等、文教普惠、各民族交融共生,以教育消解隔阂、以学识凝聚人心,为近代西北民族团结、文化共生、文教共进树立了典范,是西北少数民族近代文教革新的标杆性人物。

最后,他为兰州大学沉淀了跨越百年的精神文脉。蔡大愚“知难而进、实干兴学、捐俸育才、躬身育人、坚守正义、淡泊自持、扎根西北、启智济世”的崇高精神,深度融入兰大百年办学血脉,成为学校“自强不息、独树一帜”校训精神的核心源头。他不畏艰难的办学担当、甘于清贫的教育情怀、心怀家国的赤子之心、包容谦和的育人风骨,代代传承、生生不息,成为兰大师生扎根西北、深耕学术、服务地方、报国利民的精神滋养。时至今日,兰州大学坚守“扎根陇原、服务西北、立德树人、实干报国”的办学定位,依旧延续着蔡大愚百年前的办学初心与理想追求。

结语

百年风云更迭,金城文脉绵长;岁月湮没尘嚣,风骨永续传承。蔡大愚的一生,是学者治学、教育家兴学、志士报国的三重一生。他本是川蜀名士、留日精英、时代先驱,本可立足东南繁华之地、身居高位、顺遂仕途,却舍弃名利、远赴贫瘠闭塞的民国兰州,以短短四年的校园岁月,倾尽毕生学识、心血与担当,奠基一所百年名校、革新一方闭塞水土、点亮一片西北星火。

在兰州大学的四年办学时光,是蔡大愚人生最厚重、最璀璨、最具价值的岁月。他治校则破旧立新、勤俭办学、从严治教;育人则躬身垂范、因材施教、启智润心;立身则淡泊名利、坦荡磊落、坚守正义;济世则心怀家国、启迪民智、深耕陇原。他以校园为初心阵地,以教育为救国良方,以风骨立时代标杆,在军阀割据、时局黑暗的年代,守住了西北高等教育的珍贵火种,开启了甘肃近代文教的全新纪元,培育了一代革新奋进的陇原青年。

百年后的今天,兰州大学早已跻身国内一流高等学府之列,扎根陇原、深耕西北、服务家国、硕果累累。回望百年校史,蔡大愚先生的办学初心、育人理念、家国风骨、实干精神,依旧熠熠生辉、历久弥新。这位被时光短暂湮没的回族先驱、文教奠基人、革命志士,用四年兰大岁月,书写了跨越百年的文脉传奇,成为兰州城市文脉、兰州大学校史文脉中永不褪色的精神坐标,持续滋养着一代代兰大学子、浸润着金城大地的人文风骨。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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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兰州大学新闻网.追忆蔡大愚校长150周年诞辰座谈会纪实[EB/OL].2024.

[8] 民国国民党本部.委任蔡大愚甘肃党务特派员公函[Z].兰州市图书馆馆藏民国档案,1912.

[9] 1916年甘肃公立法政专门学校同学录[Z].兰州大学馆藏民国文献.

(撰稿:兰州大学退休教师 苏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