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传说变成了印尼“国史”？高度相似背后藏着什么秘密？|中国传说|仙女|印尼|国史|民间传说|牛郎织女|王国|王子|飞天

关注桃花石杂谈的朋友可能还记得，桃花石杂谈之前曾经给大家介绍过中国古籍《酉阳杂俎》所记载的《叶限》故事。这个故事和灰姑娘传说高度相似，但时间上却比其早了近千年。而在前段时间，桃花石杂谈在写文章查资料的时候，意外地又发现了一个类似的情况。这次桃花石杂谈看到的是一个在印尼核心区域爪哇岛流传已久的传说。而这个传说不仅在爪哇家喻户晓，甚至可以说在整个印尼都是最为普及，也是最为重要的民间传说，以至于它曾在历史上被写进一个印尼王国的正史之中。那么这个传说究竟讲了一个怎样的故事呢？它又为什么如此重要呢？

其实这段传说在印尼也有很多版本，不同版本的细节有很多不同，但总体来说，这个传说的主线讲述的是下面这个故事：

在古代爪哇的达达潘村，生活着一个名叫嘉卡·塔鲁布（Jaka Tarub）的年轻人。有一天，他在村边森林里猎鹿的时候，突然听到了一些女孩子的笑声。塔鲁布当时就觉得很奇怪，因为野兽出没的密林里轻易是不会有女孩子的。所以他非常好奇，循声而去，很快来到了一个池塘旁边，结果竟然看到有7位漂亮的飞天仙女从天而降，进入池塘中沐浴……

描绘七飞仙从天上降临凡间的画作

当时，这些飞天（apsara）把衣物放在了池塘边，而塔鲁布则在飞天们打闹嬉戏的时候，把距离自己最近的一条飞天纱衣给顺走了，然后很快藏到了周边的密林之中。而飞天们在沐浴完毕，穿衣要回天庭的时候，自然就有一位飞天找不到自己的纱衣，而她正是其中最年轻漂亮的一位。因为飞天必须要借助纱衣才能施展法力返回天庭，所以这位飞天找不到纱衣自然非常着急。

其他6位飞天很快就对她说现在天色已经晚了，她们不能再陪她找衣服了，必须要赶快返回天庭。在她们交谈的过程中，塔鲁布听到其它飞天将这位丢了纱衣的飞天称为娜旺・乌兰（Nawang Wulan）。

在其他飞天离去之后，塔鲁布现身，但他并没有告诉乌兰自己偷了她的纱衣，只是说自己愿意帮她的忙。之后，塔鲁布把乌兰带回了自己的家中，而乌兰也很快爱上了他，并与他结了婚。而在此期间，塔鲁布则把自己偷到的飞天纱衣藏到了家中的粮仓里。

描绘塔鲁布偷仙衣的画作

而婚后的一段时间，两人的生活也确实非常美满，很快生了一个女儿，名叫娜旺西（Nawangsih）。而且乌兰也确实拥有法力，不但一个人就把女儿照料得很好，还可以很轻松地完成所有家务活。而且从她来了之后，似乎也不需要从粮仓里拿粮食就能每天做出好吃的米饭，但她也明确告诉了塔鲁布，在米饭煮熟之前，绝对禁止他打开锅盖往里看。

这种法力当然也激发了塔鲁布的好奇心，他很快不顾乌兰的警告，擅自在煮饭时打开了锅盖，发现乌兰每次做饭都只往锅里放一粒米，通过施法就能做出一锅米饭。但在塔鲁布发现了乌兰做饭的秘密之后，乌兰的法术就失效了。她没办法，只好按照普通人的办法去做饭，这样塔鲁布家中的粮仓很快就见了底。

而这一下塔鲁布的秘密也很快暴露了：乌兰看到了他藏在粮仓里的纱衣，也立刻明白了当时是塔鲁布把纱衣偷走才使得自己没法返回天庭的。这样乌兰马上勃然大怒，不顾塔鲁布的恳求，穿上纱衣回到了天庭。

而在相对主流的版本里还说，乌兰在走之前，还是展现了自己人性的一面：她让塔鲁布在自己家的旁边搭一个小屋，每天晚上都把女儿娜旺西留在小屋里，自己到时会从天庭来到小屋照顾女儿，但塔鲁布却绝对不可以向小屋里面看。通过这种方式，返回了天庭的乌兰还是帮助塔鲁布把女儿抚养成人，而且每次塔鲁布的家庭遇到困难，乌兰都出手帮助了他们。

颐和园长廊上描绘牛郎织女传说的画作

在现代，这个传说一般被称为塔鲁布和七飞天传说。但桃花石杂谈相信，很多朋友在看到了这个传说的开头之后都会立即产生非常熟悉的感觉：这个传说和我们中国人都知道的牛郎织女传说也太像了吧？

确实，这个传说和牛郎织女传说非常接近可以说早就是国际共识了，而且早就有相当数量的学者对这两者的相似性做过研究，并归纳出了至少6个极其相似的核心故事点：即仙女下凡沐浴、凡人男主藏匿仙衣、仙凡结合并生育后代、仙女拥有超凡法力（织女会织布，乌兰会点米成粮）、凡人违背仙界禁令（织女嫁凡人触犯天条，塔鲁布掀锅盖泄露天机）、仙女返回天庭，留下父子（印尼传说是父女）在凡间，但还能有条件地相会。

所以按照常理推断，有这么多要素非常接近的两个传说，应该是有着共同起源才对，如果都是独立产生的，这么多要素能出现巧合也确实让人很难相信了。

晚清画家所画的牛郎织女传说画作

而牛郎织女传说的出现时间和发展成型的时间都要远远早于塔鲁布和七飞天传说，而且至少从唐宋时期开始，就已经有华人移居到东南亚地区，其中就包括现代印尼所在地区。那有没有可能是华人把中国的牛郎织女传说带到了印尼，之后被当地人改造成了具有当地特色的塔鲁布和七飞天传说呢？

应该说在理论上，这种可能性确实是存在的。但问题是，在印尼华人群体中，并没有华人将牛郎织女传说带入印尼的说法。而截至目前，在相对主流的学术研究中，也没有任何学者考证出是华人下南洋将牛郎织女传说带到南洋的过硬证据。

晚清画作所画牛郎织女题材扇面

另外，虽然印尼这个传说在情节上和牛郎织女传说确实高度相似，但其本土化程度可以说也高得超乎普通人能够想象的程度：在印尼这个传说里和牛郎对应的塔鲁布在现代竟然也不被视为传说人物，而是被视为一个曾经真实存在的当地历史人物，而且他和她的女儿，也就是传说中他和飞天乌兰所生的女儿娜旺西在整个印尼的历史上都占据着相当重要的地位。

这是因为，在目前印尼广泛接受的历史叙事中，塔鲁布后来成为了自己村庄的首领，被称为塔鲁布长老（Ki Ageng Tarub），而他后来还和当时统治印尼部分区域的重要政权满者伯夷国王布拉维贾亚（Brawijaya）成为了朋友。而在他的女儿娜旺西长大后，还嫁给了布拉维贾亚的儿子伦布·佩滕（伦布·佩滕）王子。

虽然这个伦布·佩滕在布拉维贾亚的诸多王子里并不显眼，但他和娜旺西的六世孙帕内姆巴汉·塞纳帕提（Panembahan Senapati，在爪哇语中大意为“统帅大人”）在公元1586年创立了印尼历史上最重要的政权之一马塔兰王国（Kingdom of Mataram）。这个王国在鼎盛期曾经多次与当时已经进入东南亚的荷兰殖民者争夺周边地区控制权，在与荷兰人进行了上百年的激烈竞争之后，才在公元18世纪中叶被荷兰人压倒。使其成为了爪哇地区在沦为荷兰殖民地之前最后一个当地政权。

印尼最核心的岛屿爪哇岛，马塔兰王国是爪哇历史上的重要政权

因为塔鲁布和娜旺西与马塔兰王国的传承关系，所以在马塔兰王国存在期间，塔鲁布和七飞天传说甚至曾被写入马塔兰王国官方史书《爪哇史颂》（Babad Tanah Jawi）之中，以“证明”其王室具有来自上天的神圣血统，而这种神圣血统也成为了马塔兰王室合法性的重要“依据”之一。所以在一定程度上，塔鲁布和七飞天传说在爪哇地区具有“创世传说”的地位，其在当地的重要性可以说要远远高于牛郎织女传说在中国的重要性。

当然以现代眼光看，塔鲁布和七飞天传说肯定是不能被当作历史的，但这段传说所具有的这种“创世”地位确实也使其在近代成为了极具爪哇民族主义色彩的一段叙事，对于作为印尼主体民族的爪哇人来说具有重要地位。以至于在现代，在印尼境内甚至还存在多个被不同群体认为是塔鲁布陵墓的地点，其中一处还得到了一定程度的官方认可，被视为朝圣地，每年都会举行纪念庆典。

《爪哇史颂》

所以在现代的学术界，也有观点认为虽然这塔鲁布和七飞天传说和牛郎织女传说确实非常相似，但也确实有可能是两地分别独立产生的。比如一些学者发现，其实在中国和印尼之外，东亚、东南亚、南亚乃至美洲部分地区都曾经出现过有类似情节的传说。因此他们认为，塔鲁布和七飞天以及牛郎织女传说的这种共同点，可能都是原始时代亚洲地区不同族群观察到候鸟迁徙之后产生的灵感，所以虽然类似传说拥有相似的架构，却仍然可能是各自独立起源的。

另外，还有观点认为，这两个传说，以及亚洲美洲等地其它类似传说也可能在旧石器时代的远古拥有共同起源，在史前时代就随远古人群的迁徙传播到了亚洲和美洲各地，之后又在不同的文化圈里经历了独自的演化发展，最终形成了现代大致框架类似，但具体内容和寓意各有不同的“牛郎织女”传说。在一些学术研究中，也将世界各地的此类传说统称为了“天鹅处女”（Swan Maiden）型故事。

除此之外，在近年来，也有印尼学者提出了塔鲁布和七飞天从中国传入的看法，但这种观点认为塔鲁布和七飞天可能是源自中国云南傣族地区的孔雀公主传说，因为孔雀公主传说中也存在天女（孔雀精灵）下凡、藏匿仙衣、与凡人结合、发现衣物、返回天界和定期相会等与塔鲁布和七飞天非常接近的要素。持这种观点的学者认为：这个传说有可能是出身云南的郑和在下西洋时将其带到印尼等地的。但这种观点在目前仍然完全是一种假说，也同样没有任何过硬证据支持，远非主流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