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妻子送午餐,秘书拦我:总裁和老公去吃法餐了,我拨电话立刻撤资
我给妻子送她最爱吃的鲜虾馄饨,却被她新来的秘书拦在门外:"总裁和她老公去对面法餐厅用餐了。"我笑了,结婚五年,她什么时候多了个老公?我拨通电话:"李总,星辉的项目,立刻撤资。"
楔子
我给妻子送她念叨了三天的鲜虾馄饨,汤底是家里阿姨熬了四个小时的骨汤,虾肉是我亲手剥的,一个个塞进薄皮里。星辉大厦三十七层,总裁办公室的门紧闭着,她新来的秘书踩着七厘米的高跟鞋挡在我面前,涂着豆沙色的口红,笑得职业又疏离:"林总正在和她老公用餐,您要不改天再来?"
我低头看了看保温桶里还在冒热气的馄饨,又抬头看了看那扇紧闭的门。结婚五年,我每天接她下班,每周三陪她吃午饭,她的生理期比她自己都记得准。她什么时候,多了个老公?
我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李国栋"的名字,拨了过去。
"李总,星辉那个项目,所有资金,立刻撤。"
第1章 你谁啊
"先生,您真的不能进去。"
秘书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高跟鞋往前跨了一步,整个人像一堵刷了珊瑚粉的墙横在我面前。她胸前的工牌上印着"周敏"两个字,字体是标准的宋体,底下缀着"总裁助理"。
走廊里的中央空调吹得我后脖颈发凉,手里的保温桶隔着棉布套子烫着掌心。馄饨是早上六点起来包的,虾仁剁碎了拌了姜汁和蛋清,我老婆吃东西嘴刁,姜不能多,多了发苦,少了又腥气。整整试了三回,前两回都倒进了垃圾桶,第三回她才点了头,说"行了"。
我没抬头看周敏,目光落在她身后的那扇门上。磨砂玻璃,贴着"总裁办公室"五个金色的字,门缝底下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
"先生?"周敏的语气里带上了不耐烦,"我再重复一遍,林总在用餐,不方便见客。您要是有公事,可以预约,或者跟我沟通。"
我这才把视线从门缝上挪开,落在她脸上。二十六七岁的样子,妆容精致,眼线拉得又长又翘,眉心微微蹙着,嘴角往下压了两三毫米。
"你新来的?"
"我已经入职两个月了。"周敏抬手捋了一下耳边的碎发,指甲是裸色的,涂得很匀,"您是?"
这两个字扎得我太阳穴跳了一下。
我是谁?
我结婚证上配偶那一栏,写的是她的名字。这栋星辉大厦的物业费,从上个月开始是从我卡里划的。她去年生日的时候我送了条项链,十八万,发票还在书房抽屉里搁着。三个月前她感冒发烧到三十九度,我请了三天假守在床边,一勺一勺喂她喝白粥,那粥是我妈在电话里教我的——"水开了再下米,小火熬四十分钟,关火焖十分钟"。
"先生?"周敏又往前逼了一步,手已经搭在了走廊边上的座机上,"如果您再不表明身份,我就要叫保安了。"
我笑了一下。
"我是她老公。"
周敏的表情像被人按了暂停键。那两片豆沙色的嘴唇张开又闭上,眼睫毛扑闪了两下,然后她很快恢复了职业性的镇定,嘴角重新扬起一个标准的弧度,像是头顶装了某种自动归位的弹簧。
"先生,您别开玩笑了,"她说话的速度放慢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林总的先生我已经见过了,就在对面,法餐厅靠窗的位置,两个人正用餐呢。您要不……先回去确认一下?"
走廊尽头的电梯"叮"一声开了门,走出来两个穿深蓝色工装的男人,手里抬着一个纸箱子。他们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多看了我一眼,大概是周敏刚才提到保安的时候按了什么键。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保温桶。棉布套子是藏青色的,上面缝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熊,那是她自己缝的,针脚一个比一个大,熊的眼睛一高一低,她说"这叫不对称美"。
"对面哪家法餐厅?"
"塞纳左岸。"周敏的语气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得意,"靠窗的卡座,点了鹅肝和黑松露烩饭,我帮忙订的位置。"
我把保温桶换到左手,右手伸进裤兜摸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瞥了一眼时间,十二点四十一分。锁屏壁纸是她上个月在阳台上拍的,穿了件白T恤,头发乱糟糟地扎了个丸子,冲镜头比了个"耶"。
"你确定,她对面坐的是她老公?"
"先生,"周敏叹了口气,像是终于耗尽了耐心,"您别为难我行吗?林总说了,任何人都不见。"
我没再说话,把手机举到耳边。
通讯录里"李国栋"三个字下面,存了四个号码。我拨的是第一个,私人号。
响了两声就接了。
"沈总?"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意外,"您这个点打过来是……"
"李总,"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结冰的湖,"星辉那个项目,所有的资金,今天之内全部撤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沈总,您确定?两期投入已经过两千万了,现在撤——"
"撤。"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塞回裤兜,重新提起保温桶。周敏的眼睛瞪圆了,她大概听清了"两千万"和"撤资"这几个字,脸上的职业笑容终于彻底碎了,露出底下一点慌乱的颜色。
我转身往电梯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周小姐,"我没回头,"麻烦你转告林总,她念叨了三天的鲜虾馄饨,我给她送来了。要是凉了,就别吃了。"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看见对面法餐厅的落地玻璃里,靠窗的卡座上坐着一个穿藏青色西装的男人,手腕上一块百达翡丽,正端着红酒杯冲对面的人笑。而我对面那个女人,穿着一件我从来没见过的香槟色真丝衬衫,耳垂上那对珍珠耳钉,是我去年出差从北海带回来的。
电梯门关上之前,我看见她端着酒杯的左手无名指上,戒指的痕迹,浅了一圈。
第2章 七年零九个月
电梯从三十七楼往下落的时候,数字一个一个跳,十七、十六、十五,跳得我脑子里也跟着一格一格地暗。
那枚戒指是我选的。铂金的素圈,里头刻了三个字母,WJY,是她名字的缩写。买戒指那天是个下雨天,我撑着伞从国贸走到王府井,一路走了四十分钟,裤腿湿到膝盖。柜姐拿了两排托盘出来让我挑,我选了最素的那一款,因为她说"你送的东西别太花哨,我戴不出去"。
她戴了五年。除了洗澡和睡觉,从来没摘过。
我低头看自己的左手无名指,同样一枚素圈,灯光底下泛着温吞吞的哑光。戒指里头刻的是LJH,我的名字。她说这叫"对称美",跟那只歪眼睛小熊一个道理。
电梯在一楼停下来的时候,门开了条缝,外头是大理石地面的门厅,正中间摆着一棵两米高的发财树,叶子绿得发黑。门厅里站了七八个人,有的拎着公文包,有的抱着文件夹,看见我从总裁专用梯出来,齐刷刷地往后退了半步。
我没看他们,径直穿过门厅往旋转门走。那个保温桶还攥在手里,藏青色的棉布套子被我的汗洇出了一个深色的手印。
外面的太阳很大,十二月的湛江,中午的气温能窜到二十五度。我站在星辉大厦门口的台阶上,眯着眼睛往对面看。塞纳左岸的招牌是黑底金字的,法文花体,落地玻璃擦得能照出人影。靠窗第三个卡座,坐着一男一女。
女人侧身对着我,那头长卷发披在肩后,发尾染了一点茶棕色,在太阳底下泛着光。她正低头切盘子里的什么东西,右手拿刀,左手拿叉,姿势端正得像在参加什么晚宴。
她以前吃牛排都让我切好了端给她,说"我切不整齐"。
男人坐在她对面,背对着我,肩膀宽而平,后脑勺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露出衬衫领子上一截干净的脖颈。他正说着什么,手在半空中比划了两下,腕子上的表盘闪了一下光。
那是块百达翡丽。鹦鹉螺系列,行情好的时候能到四十万。
我站在台阶上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转身往停车场走。手里那个保温桶突然变得很沉,沉得我胳膊发酸。里面那碗馄饨大概已经坨了,虾肉陷在面皮里,骨汤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我的车停在B2层,一辆开了六年的黑色奥迪A6,后备箱盖子上有道划痕,是去年倒车的时候蹭的。我没修,她说"又不影响开"。
坐进驾驶座之后我没急着发动。车厢里闷着热气,挡风玻璃上沾了一层薄灰,阳光从侧面照进来,把方向盘上那块皮子磨得发亮的地方照得分明。那是我右手握方向盘的位置,五年多了,硬生生磨出了光泽。
我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睛。脑子里嗡嗡响,像是有只苍蝇在玻璃瓶里乱撞。
七年零九个月。
从认识到现在,七年零九个月。她在北京读研的最后一年,我在一次行业论坛上碰见她,她坐在最后一排记笔记,圆珠笔没水了,拿牙咬了咬笔头。我递了支笔过去,她抬头说了声"谢谢",眼睛是圆的,亮得发烫。
结婚的时候她爸妈不同意,嫌我是个"做小买卖的"。那时候我确实刚起步,公司拢共五个人,办公室租在中关村一间五十平的小隔间里,每个月的房租水电比工资都让人头疼。她拎着行李箱从家里跑出来那天给我打电话,说"我就在你公司楼下,你下来接我"。
楼下花坛边上,她穿了件白色羽绒服,脚边一个粉色的行李箱,手冻得通红,冲我笑的时候嘴里哈出白气。
她说:"沈立,你以后得对我好。"
我蹲在地上给她系鞋带,鞋带散了,她自己没注意,踩了一脚灰。我一边系一边说:"好。"
后来公司做起来了,从五十平换到两百平,再换到一千平。她读完研进了星辉,从普通职员做到部门主管,去年升了副总裁。我们搬了三次家,从五环外的一居室换到三环边的两居,去年秋天刚订了一套新房,在东四环,一百四十平,精装,年底交房。
新房的首付是我付的,写了两个人的名字。我说"等装修好了你挑窗帘",她说"我要在阳台上放一把摇椅"。
钥匙现在还在我车钥匙串上挂着,银色的,崭新,一次都没用过。
我睁开眼,从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有两条未读消息,一条是微信,备注"老婆",头像是一盆绿萝。最新一条消息是昨天下午发的,就三个字:"想吃馄饨。"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消息上面是一长串聊天记录,我发得多她回得少,最近这一周我发了十四条,她回了五条。最长的一条是她周三发的:"加班,晚回,不用等。"
我没回那条消息。把手机扣在副驾座上,拧了钥匙发动车。
引擎轰鸣起来的时候,我忽然想起刚才秘书说的那句话。
"林总的先生我已经见过了,就在对面,法餐厅靠窗的位置。"
我挂了档,把车从车位上倒出来。后视镜里,对面塞纳左岸的落地窗里,靠窗那个卡座的女人正在笑。她笑的时候会往后仰一点,露出左边脸颊上一个浅浅的酒窝。
那个酒窝我亲了七年。
第3章 存折
我把车开回了家。
家在东四环边上那个老小区里,六层板楼的五层,没电梯。楼梯间里贴满了小广告,开锁的、通下水的、收二手家电的,绿的红的蓝的糊了一层又一层。我一步一步往上走,声控灯坏了两盏,三楼拐角那儿要摸黑。
开门的时候防盗门"吱呀"响了一声,客厅里静悄悄的。阿姨今天不在,每周三她休息,回通州看孙子。玄关的鞋柜上摆着两双拖鞋,一双蓝色的男士的,一双粉色的女士的,粉色那双鞋底沾了点灰,歪歪扭扭地搁着。
我换了拖鞋走进客厅,把保温桶放在餐桌上。餐桌是橡木的,买了两年,桌面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是她切水果的时候不小心划的。桌布是她挑的,白底蓝格子,洗了太多回,颜色褪得有点发旧。
客厅沙发上扔着一条毯子,灰色的羊绒毯,上头还搭着她昨天换下来的家居服——一件洗得领口都松了的米白色棉T恤。茶几上摆着半杯没喝完的凉白开,水面上落了一只小飞虫。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书房。
书房不大,朝北,一扇窄窗对着隔壁楼的墙面。一张桌子一台电脑一排书架,书架最下面那层堆了些杂物,旧文件、发票、存折,乱七八糟摞在一块儿。我蹲下来把那摞东西翻出来,最上面是两本存折,一本我的,一本她的。
她的那本存折是红色的,封面印着"中国银行"四个字。打开来,流水从去年三月一直到上个月,每个月固定有一笔工资入账,数字不大不小,她做副总裁拿的也是年薪制,平时账上不走太多流水。我翻到最后一页,余额那一栏写着"14,327.82"。
我把存折合上,放在桌上。又从下面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头装的是购房合同和贷款协议。甲方是我和她的名字,并排印着,"沈立"在前,"林静宜"在后。合同背面用黑色签字笔写了一行小字,是她的笔迹:"以后这就是咱们家了。"
字写得歪歪扭扭的,跟那只小熊的针脚一个风格。
我坐在书桌前发了会儿呆。电脑是开着的,屏幕暗了,我动了下鼠标,桌面亮起来,壁纸是去年秋天在香山拍的,她站在一棵枫树底下,裹着条红围巾,冲镜头比了个"耶"。
桌面上有几个文件图标,我扫了一眼,目光落在一个叫"星辉二期评估"的Excel文件上。那是她上个月让我帮忙做的财务模型,我熬了三个晚上给她跑的数据,利润率、现金流、回报周期,每个参数都算了三遍。
我双击打开那个文件。表格很干净,配色是她要求的"看着不费眼"的浅绿色。第二张表里列了项目资金结构,总计四千万的盘子,我的公司投了两千两百万,占了大头。
两千两百万。
我靠回椅背,盯着屏幕上那些数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关掉文件,打开了浏览器。
搜索栏里我输入"塞纳左岸法餐厅",跳出来一堆信息。营业时间、地址、订餐电话,还有几篇美食推荐的软文。我点进一个点评页面,底下有客人上传的照片,靠窗卡座、白色桌布、深红色菜单。
照片角落拍到隔壁卡座的桌子,我放大了看,桌上摆着一支没喝完的红酒,瓶身上贴着"Château Margaux"的标签。
玛歌酒庄。那瓶酒不便宜,餐厅里卖,少说三千往上。
我又点开一个页面,搜了"百达翡丽鹦鹉螺"。结果出来一排图片,我一张一张看过去,最后停在那个熟悉的表盘上,蓝灰色的表盘,不锈钢表壳,型号5711。
成交价,四十二万。
我关掉浏览器,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搁在桌上。屏幕还亮着,锁屏壁纸上她的笑脸大大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七年零九个月。
我想起她上个月跟我说"这周有个重要应酬,你别等我吃饭",想起来上上周她说"周末要出差,去深圳两天",想起来更早的时候她开始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洗澡的时候把手机带进浴室,说"习惯了听歌"。
那些细小的、碎片的、我视而不见的线索,在今天的太阳底下聚拢过来,拧成了一股劲儿,直直地捅过来。
我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
响了三声那边才接。
"沈总?"对面的声音有点紧张,"您中午那通电话……李总让我问您,具体什么情况?"
"老陈,"我说,"帮我查个人。星辉集团副总裁林静宜,跟她一起吃午饭的男人是谁。今天中午十二点半,塞纳左岸法餐厅。"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行。您等信儿。"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搁在桌上。窗外有只麻雀落在空调外机上,啄了啄翅膀,又扑棱棱飞走了。
书桌上那本红色存折摊开着,最后一页的余额数字在日光灯底下泛着白。我伸手把它合上,顺手带了一下,存折滑进了文件堆里,盖住了那个"14,327.82"。
她的钱是她的钱。她卡里有一万四,我卡里有四千多万,但新房的首付是我付的,装修的钱也是我出的,连物业费、水电费、车子的保养费,这五年多来每一样都是我在兜底。
不是她不肯付。她说过要AA,说过"我也赚工资"。是我没让。
我说"我养你"。
那会儿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她正靠在我肩膀上,头发蹭着我的下巴,软软的,带一点洗发水的香味。她没说话,只是又往我怀里拱了拱,像只猫。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食指上有一道浅浅的疤,是给她削苹果的时候划的。那回她发烧,我切了苹果喂她,手一滑刀子切了个口子,血冒出来滴在苹果块上,她还笑了:"这苹果味不对啊。"
那道疤很浅,不仔细看几乎瞧不出来。
第4章 监控
老陈的消息来得比我预想的快。下午四点半,他发了条微信过来,一张截图,一段文字。
截图是塞纳左岸门口停车场的监控画面,时间戳显示"12:38:21"。画面里停着一辆银灰色的保时捷卡宴,车牌号粤G·7K389,副驾的门半开着,一只手搭在车门边,指间夹着一支烟。
文字只有短短一行:"车是星辉集团董事长赵启明的,赵启明本人今天不在湛江。副驾上那位,姓程,程嘉树,赵启明的外甥。"
我把那条消息看了三遍。程嘉树三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两圈,我记起来了。去年星辉的年会上远远地见过一面,三十出头,海归,在星辉挂了个"战略发展总监"的头衔,具体做什么我不清楚。那次年会上他没怎么说话,一直端着杯香槟站在角落,跟谁都不太热络的样子。
我盯着"外甥"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打了个电话回去。
"老陈,程嘉树这个人,帮我多扒一层。"
"明白。不过沈总,我要提醒您一句,"老陈的声音压低了,"赵启明这个人咱们惹不起,他在湛江的盘子太大了,政府关系也硬。您要是跟星辉翻脸——"
"我知道。"
我挂了电话。窗外天已经暗下来了,五点半刚过,十二月的天短得厉害。客厅里没开灯,暗蒙蒙的,只有手机屏幕的蓝光照着我半边脸。
我站起来走到客厅窗前往下看。楼下的老槐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扑扑的天空。小区门口有卖烤红薯的推车,大爷正弯腰往炉子里加炭,腾起一股白烟,被风吹散了。
我低头看了会儿,然后转身进了厨房。
厨房不大,L型的台面,灶台上还搁着一口没刷的锅。早上包馄饨用的是这口锅,骨汤在里头咕嘟咕嘟熬了四个小时,我从冰箱里翻出猪棒骨,焯了水撇了沫,小火慢慢地煨。一边煨一边调馅,虾仁是昨天下午在菜市场买的,活的,一斤二两,摊主当着我面剥的壳,说"你老婆有福气"。
案板上还留着一点点面粉,我用手指蹭了一下,白扑扑的粉沾在指腹上。旁边放着一把勺子,不锈钢的,勺面上沾了一小块干了的虾泥。
我拧开水龙头洗手,水很凉,冲在手上激得人一哆嗦。我关了水,拿厨房纸巾把手擦干,纸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垃圾桶里还有早上扔的鸡蛋壳,三只,蛋清沾在壳内壁上,已经干了。
我靠在灶台边上,把手机又掏了出来。
微信上多了几条消息。工作群里同事在问下周的会议安排,我妈发了一条语音问我"这周末回家吃饭吗",还有一条是银行发的账单提醒,今天有一笔三十万的贷款利息自动划走了。
我的消息列表往下滑,停在一个置顶的对话上。备注名"老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天那三个字"想吃馄饨"。
我点进去,打了两个字又删了,又打了四个字又删了。拇指停在输入框上,光标一闪一闪的。
最后我退出了对话框。
厨房的窗户关着,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我拿手抹了一把,外头路灯亮了,昏黄色的光照在对面楼墙上,有个窗户里飘出一股炒菜的油烟味,热油爆葱花的香气顺着窗缝钻进来。
我饿了。
早上六点起来包馄饨,中午在星辉大厦折腾了一圈,到现在一口东西都没吃。冰箱里应该有剩饭,昨天晚上的,西红柿炒鸡蛋和米饭,她没回来吃,我自己吃了一半,剩了一半搁冰箱里。
我打开冰箱门,冷气扑面而来。冷藏室第二层搁着一个白瓷碗,碗上蒙着保鲜膜,里头是黄澄澄的西红柿炒鸡蛋,油已经凝成了一层白腻的固状物。旁边还有一小碟咸菜,是她买的,装在玻璃罐里,写了标签"萝卜条,12.3购"。
我把白瓷碗端出来,撕掉保鲜膜,放进微波炉里转了三分半钟。微波炉"叮"一声响的时候,我听见防盗门那边有动静。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咔嗒,转了一下,又转了一下,然后门开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见她走了进来。
她穿着那件香槟色的真丝衬衫,底下是一条黑色阔腿裤,脚上踩着双细跟的尖头高跟鞋。头发还是披着的,茶棕色的发尾在玄关的灯光底下泛着润泽的光。她一手拎着一个白色的纸袋,另一只手正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还亮着。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声音是平常的那种语气,不冷不热,带着一点意外的上扬。她弯腰换鞋,那双高跟鞋被蹬下来的时候磕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我看着她把那件真丝衬衫的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然后捏了捏自己后脖颈,像是有点累的样子。
"我给你送馄饨了,"我说,"中午。"
她的手顿了一下。
"……啊,"她直起身来,把那个白色纸袋搁在玄关柜上,没看我,"中午有个会,拖到一点多才散。你放哪儿了?"
"你们公司。三十七楼。"
她拉开鞋柜抽屉找什么东西,抽屉哗啦响了一声。"我让秘书收了,"她翻出来一张湿巾擦了擦手,"你放前台就行,不用特意跑一趟。"
"她让我走的。"
"谁?"
"周敏。你新来的秘书。"
她终于抬起头来看我了。眼睛还是那对圆圆的亮亮的眼睛,跟七年前那次递笔的时候一模一样,只是底下多了一层我读不太懂的东西。她看着我,眉心微微拧了一下。
"周敏刚来不久,不认识你也是正常的。"她说,语气稳当了,"你跟她说了你是谁吗?"
"说了。"
她手里的湿巾被捏成了一团,攥在掌心里。"说了就行,她下次就知道了。"她绕过玄关走进客厅,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带过一阵香风,是我不熟悉的香水味,前调有点甜,后调又带一点木质的苦。
"你吃饭了吗?"她走到餐桌边,看见那个藏青色的保温桶,伸手碰了一下,"……这什么?"
"馄饨。"
她掀开保温桶的盖子,往里看了一眼。里面的馄饨已经彻底凉了,皮全泡烂了,馅从皮子里散出来,混在凝成冻的骨汤里,糊成黏腻的一团。汤面上浮着一层白花花的油,虾肉的粉色夹在中间,看着有些狼狈。
她扣上盖子,没说话。
"对面那个法餐厅,"我靠着厨房门框,看着她,声音很平,"鹅肝好吃吗?"
她后背僵了一瞬。
"……你看见了?"
"你秘书说的。她说你在跟你老公吃法餐。"
她慢慢转过身来。客厅的灯还没开,只有厨房的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脸切成明暗两半。我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只看见她攥着保温桶盖子的手指,指节泛了白。
"沈立。"她开口,声音有点涩。
"嗯。"
"那个是工作上的——"
"你手上戒指呢。"
我把话截断了。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空空的,那道浅浅的戒痕在昏暗中并不明显,可她看过去的那一眼还是暴露了。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微波炉在旁边"叮"了一声,热好了的西红柿炒鸡蛋,在炉膛里安安稳稳地转完了最后一圈。
第5章 天鹅
客厅里的灯亮了。是她伸手摁的开关,客厅顶灯是暖白色的,照下来的时候把餐桌上的保温桶、茶几上的半杯凉白开、沙发靠背上搭着的那件旧T恤照得清清楚楚。
她走过去把保温桶拎起来,转身往厨房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肩膀蹭了一下我的胳膊,布料是滑的,真丝的,带着外面冷气的凉。
"馄饨不能吃了,我扔了。"
我没拦她。听见厨房水龙头被拧开的声音,哗啦哗啦地冲了一阵,然后是保温桶被搁在沥水架上的动静——搪瓷碰不锈钢,咣当一声。
她走回客厅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杯水,喝了一口,搁在茶几上。然后她坐下来,坐在沙发左侧她平时惯坐的位置,把两条腿蜷起来缩进沙发里,姿势跟往常一模一样。
我站在原地没动。
"你吃饭了吗?"她又问了一遍,语气比刚才放松了些,"要不我给你做点?冰箱里应该有面条。"
"不用了,"我说,"我热了饭。"
她点点头,低头抠自己的手指甲。她紧张的时候有这个习惯,会把右手拇指的指甲往左手掌心那里抠,一下一下的,不重,但能看见指腹上浅浅的印子。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隔壁传来电视的声音,不知道哪个台在放综艺节目,笑声一浪一浪的,隔着一堵墙,闷闷地传过来。
"你今天怎么想起给我送馄饨了?"她先开了口,声音不大,"你不是周三都挺忙的吗?"
我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刘海遮住了半边眉眼,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她整个人缩在沙发的角落里,像个做错了事又不知道怎么开口的小孩。可她又分明不是小孩了,她身上那件香槟色的真丝衬衫,商标还没剪,领口内侧缝着一个小小的"Chanel"标。
"你昨天说想吃。"
"啊,"她抬起头,笑了一下,嘴角那个酒窝浅浅地露了出来,"我随口说的,你还当真了。"
"你说的每句话我都当真。"
她脸上的笑意僵了半秒。那半秒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我一直在看她,根本捕捉不到。
"沈立,"她把手从膝盖上放下来,坐直了身子,"咱们聊聊行吗。"
"聊什么。"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个动作做得很明显,胸腔鼓起来又塌下去,一口气走了整整三秒。"最近公司的事情特别多,赵董那边压了好几个项目下来,我每天都焦头烂额的。程嘉树你知道吧,赵董的外甥,最近在跟我对接一个新业务,所以见面比较多——"
"所以见面需要去法餐厅,还需要跟秘书说那是你老公。"
我的话很平,平到连我自己都觉得有点陌生。她像是被人迎面拍了一巴掌,后半截话堵在嗓子眼里,卡了一会儿,才重新组织起来。
"那是周敏自己误会了。我没让她那么说。"
"你没让她那么说,她怎么知道管程嘉树叫'老公'?"
她沉默了三秒。那三秒钟里客厅很静,综艺节目的笑声从隔壁墙那边透了半句过来,又戛然而止,换成了广告的音乐。
"周敏是赵董安排过来的秘书,"她说,语速放慢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往外挤,"她在赵董那边做了两年,上个月才调到我这儿。有些事情……她不全是听我的。"
我看着她,没接话。
她把那杯水端起来又搁下,杯底磕在茶几的玻璃面上,发出一声脆响。"沈立,我跟程嘉树什么都没有。他就是在对接一个项目,那个项目对星辉很重要,赵董特别看重,所以这阵子见面密了点。他家里什么情况赵董那边都清楚,有老婆有孩子,小孩才两岁半。"
"你手上的戒指呢。"
"我摘了。"她把左手举起来给我看,无名指上空荡荡的,只有那道浅色的痕迹还顽强地留着。"上周做保养,戒指送到店里清洗了,忘了拿回来。"
"上次你说做保养是三个月前,那枚戒指上个月才在店里洗过一次。"
她愣了一下。
"你记这么清楚?"
"你的事情我哪件记不清楚。"
她别开了脸。侧脸的线条在灯光底下很柔和,鼻梁挺直,下巴微微扬起。她长得好看,七年了我还是这么觉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在最后一排记笔记,圆珠笔咬在嘴里,那个动作其实不太雅观,可她做出来就带着一种坦荡的、不管不顾的劲儿。那时候她二十出头,整个人像一只刚学会凫水的天鹅,笨拙,但骄傲。
现在那只天鹅坐在我面前的沙发上,穿着一件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香奈儿衬衫,手指甲涂着跟我记忆里不同的颜色,身上飘着一股陌生的香水味。可她的下颌线还是那根下颌线,眼睛还是那双眼睛。
"沈立,"她又开口了,声音软下来一点,"你别多想。真的没什么。"
"嗯。"
我应了一声。她像是松了口气,肩膀塌了半寸下来。又像是想起来什么,目光落在茶几上我搁在一边的手机上。
"对了,"她的语气突然变了,变得警惕了一点,"你今天下午……给我打电话了?"
"没有。"
"哦。"她点点头,但目光还在我的手机屏幕上停了一瞬。那上面没有未接来电,可她的表情分明写着"我不信"三个字。
"我下午打了个电话。"我主动说了。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给谁?"
"李国栋。"
她知道李国栋是谁。星辉那个项目的合作方负责人,我们公司投了资金的对接人。她上个月还跟我一起见了李国栋一面,在国贸的咖啡厅,聊了一个小时的项目进展。
她的脸色变了。
"你给他打电话干什么?"
"撤资。"我说。
她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动作太快,茶几上那杯水被她膝盖带了一下,泼了小半杯出来,水渍洇在玻璃面上,顺着桌沿往下滴。"沈立你疯了?那个项目四千万的盘子,你投了两千多万进去,现在撤资要亏多少你算过吗?违约金、机会成本、还有公司的信誉——"
"两千万。"我说,"亏两千万。"
"那你还——"
"林静宜,"我叫了她的全名。这三个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陌生。结婚五年,我叫她"老婆",叫她"静静",叫她"哎",几乎没叫过全名。
她像被这三个字钉在了原地。
"你告诉周敏,程嘉树是你老公的时候,"我一字一句地说,"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第6章 洗衣机里的衬衫
那天晚上的对话没有继续下去。
她站在原地看了我很久,眼睛里有东西闪了一下,又暗了。最后她说"我先洗澡",然后转身进了卧室,再出来的时候换了身家居服,那件领口松垮垮的米白色T恤和一条灰色棉布裤子。
她经过客厅去卫生间的时候没看我,头发用鲨鱼夹盘在脑后,露出后颈上几颗浅浅的痣。她洗澡的动静隔着两道墙传过来,水声哗啦哗啦的,混着抽风机的嗡嗡声。
我把茶几上的水渍擦干净了,把那杯剩下的半杯水倒进了厨房水池,把保温桶从沥水架上拿下来擦干了里外的水汽,收进了橱柜下层。做完这些我站在厨房里发了会儿呆,目光落在台面上那个装着干虾泥的勺子上,又落在那团捏成球的厨房纸巾上。
我把那团纸捡起来扔进了垃圾桶,把勺子冲洗干净插回了筷笼。
她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头发湿着,搭了一条干毛巾在肩上。她看了我一眼,说了句"你也早点洗",然后就进了卧室,顺手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弹簧锁扣进了锁孔。
我一个人在客厅里坐到了十一点。电视没开,手机搁在膝盖上,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工作群里有人在问项目的事,我没回。我妈又发了一条语音,我没点开听。
十一点十分的时候我进了次卧。次卧平时当储物间用,堆了些纸箱和旧书,靠墙有一张一米二的小床,床上铺着一条薄被子。我躺上去的时候床板吱呀响了一声,我没开灯,黑暗中天花板上的裂纹隐隐约约的。
我听见主卧的灯灭了。隔壁房间安静了五分钟,然后传来她翻身的声音,被子窸窸窣窣的。
我翻了个身对着墙,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时候六点半。次卧的窗帘没拉严,一线灰白的天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落在地板上那摞旧书上。我坐起来的时候脖子僵得厉害,一米二的床太短,我的脚悬了一晚上。
客厅里没人。主卧的门开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在床头,是她一贯的习惯。卫生间里还有一点水汽,毛巾架上她那条米色的毛巾湿着,旁边搭着一条新的毛巾,干的,叠得方方正正。
餐桌上放着一碗粥,小米粥,上面扣了一个盘子保温。盘子底下压了一张便签纸,上面是她圆圆的字:"粥在锅里,自己盛。我去公司了。"
我站在餐桌边把那碗粥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的,加了红枣和枸杞,甜丝丝的。她走之前熬的,大概六点起来弄的。
我把粥喝完,洗了碗搁在沥水架上,然后换了衣服出门。到公司的时候八点刚过,前台的小姑娘看见我愣了一下,说"沈总今天这么早"。
我笑了笑,没说话,径直进了办公室。
上午开了两个会,一个项目复盘一个预算审批,我坐在主位上听底下的人汇报,脑子却总是不自觉地走神。讲到第三张PPT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那件香槟色的Chanel衬衫,昨晚她换下来的时候没挂进衣柜,团成一团扔在洗衣机旁边的脏衣篓里了。
我早上洗漱的时候瞥了一眼,没在意。
中午休息的时候我给老陈打了个电话。老陈那边声音压得很低,说"沈总我正要找您,查到点东西"。
"说。"
"程嘉树这个人,海归回来之后在星辉待了不到两年,之前在深圳一家私募干过三年,那家私募背后的大股东是赵启明的一个老朋友。他在星辉挂的'战略发展总监'的职衔,但实际上他经手的几个项目,利润最后都通过通道流到了赵启明个人的公司里。"
"那个新业务呢?"
"还在查。但有一个细节——那个新业务的合作方,是一家注册在海南的公司,法人代表是程嘉树他妈,也就是赵启明的亲姐姐。这家公司去年十月才成立,注册资金一千万,实际缴纳的金额为零。"
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边上,靠在办公椅的靠背上。"老陈,你觉得赵启明让程嘉树来对接林静宜,目的是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沈总,我直说吧。赵启明是想通过林总这边,把星辉的核心资源往自己体外做转移。林总手上管的那几个大客户和渠道,是星辉最值钱的东西。程嘉树的作用,就是接近林总,把门撬开。"
我闭了闭眼睛。
"那林静宜本人知情吗?"
"这个……不好说。但从赵启明的角度来看,如果林总不知情,他们运作起来更顺畅。程嘉树现在跟林总走这么近,外面看起来就像是在谈恋爱。"
我挂了电话。办公室里很安静,百叶窗拉了一半,午后的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一条一条地落在办公桌面上。
我盯着那些光带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拨了另一个号码。
"李总。"
"沈总,"李国栋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我昨天连夜拉了报表,您那个撤资的决定能不能再考虑考虑?现在撤出的话,各方面的损失太大了——"
"我想跟你说的是另一件事,"我打断他,"撤资的事暂缓,但资金先别动。你把所有跟星辉合作的文件都整理一份,包括咱们这边的出资凭证、合同、往来邮件,全部备好。"
李国栋愣了两秒。"您是……"
"先把底牌攥手里。"我说,"其余的事,等我消息。"
挂了电话,我拉开办公桌最下面那层抽屉。抽屉里放着一个牛皮纸袋,鼓鼓囊囊的,封口用棉线缠了两圈。我把它拿出来放在桌上,棉线一圈一圈拆开,里面是一沓文件。
最上面那份,是星辉集团前年的内部审计报告。我从一个朋友手里拿到的,当时顺手存了一份,没想过会用到。
我翻开第一页,目光落在第三段上——"经核查,星辉集团下属三家子公司存在关联交易异常,交易对手方均为同一实际控制人名下企业,涉及金额逾一亿两千万。"
那三家子公司的名字我认得。赵启明的姐姐,是其中一家的法人代表。
我靠在椅背上,把那份报告合上,重新用棉线缠好,放回了抽屉里。锁上抽屉的时候我听见钥匙转动的咔嗒声,清脆的,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分明。
下午两点,手机震了一下。是她的微信,只有一行字:"晚上回家吃饭吗?我买菜。"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十秒钟,打了两个字发了过去:"回去。"
第7章 萝卜排骨汤
我到家的时候六点二十,天已经黑透了。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坏着,我摸着黑爬上五楼,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听见里头炒菜的动静,滋啦一声,热油撞上葱花的声音。
门开了,一股暖烘烘的香气涌出来。萝卜炖排骨的味道,还有一点豆瓣酱爆炒的焦香。玄关的灯亮着,她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锅铲,冲我喊了一声"洗手吃饭"。
我换了鞋进去。餐桌上已经摆了两个菜,一盘油焖大虾,一盘清炒西兰花,中间放着一碗萝卜排骨汤,汤面上飘着几粒枸杞和红枣。碗筷摆了两副,面对面放着,她那副是粉色的,我那副是蓝色的,用了快三年了,碗沿上磕了几个小豁口。
"还有一个菜马上好,"她在厨房里说,锅铲翻动的声响混着油爆的声音,"你饿的话先喝汤。"
我没先喝汤。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在灶台前忙活,她穿了件旧卫衣,袖口撸到小臂中段,露出左手腕上一根细细的红绳。那根红绳是去年过年的时候我给她系上的,庙会上买的,五块钱一根,她嫌便宜,但一直戴着没摘。
锅里的菜是回锅肉,五花肉片煸得焦黄卷边,豆瓣酱炒出了红油,蒜苗段碧绿碧绿的。她拿锅铲颠了两下,动作熟练得像做了无数回。事实上她确实做了无数回,这道菜她学了一年才做成我吃的味道,从一开始又咸又腻到后来越来越地道,她管这叫"驯服了你的胃"。
"行了行了,"她把锅端起来往盘子里扣,回锅肉哐当一声倒进白瓷盘里,油溅了两滴在灶台上,"端出去吧,开饭。"
我端了菜出去,她又拿了两碗米饭从厨房出来,一碗搁在我面前,一碗搁在她自己面前。然后她坐下来,解了围裙搭在椅背上,拿起筷子夹了块回锅肉放进我碗里。
"尝尝,很久没做了,怕手艺生了。"
我咬了一口。五花肉煸得恰到好处,肥而不腻,豆瓣酱的咸香裹着蒜苗的清爽在舌尖上散开。跟记忆里那个味道一模一样。
"好吃。"我说。
她笑了笑,那个笑看着比昨晚轻松了点,眼角的细纹微微漾起来。她也夹了块肉塞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点点头说"还行"。
饭桌上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碗筷碰触的声音。她舀了碗排骨汤放在我手边,说"你多喝点,萝卜炖了一下午,都烂了"。
我喝了一口。汤很烫,萝卜入口即化,排骨炖得骨肉分离,肉香混着萝卜的清甜,暖暖地顺着喉咙滑下去。
"你今天……"她夹了只虾放在我碗边的碟子里,低着头剥另一只,说话的语气是试探的,轻轻的,"没给李总打电话吧?"
我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没有。"
"哦。"她把剥好的虾放进我碟子里,自己又夹了一只开始剥。"那……咱俩昨天说的那个事,你是不是还在生气?"
"我没生气。"
她剥虾的动作停了,抬起眼睛看我。那双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底下亮晶晶的,瞳孔里映着小小的两个光点。"你昨天睡次卧了。"
"嗯。太晚了,怕吵你。"
她看了我三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剥虾。虾壳被剥下来搁在碟子边上,一片一片摞整齐了,她有点强迫症,什么东西都喜欢摆得齐齐整整。
"沈立,"她的声音从低着头的角度传过来,有点闷,"我跟程嘉树真的没什么。昨天中午那顿饭,是他非要请的,说之前那个项目我帮了忙,要感谢我。周敏不知道你是——不知道咱俩的关系,就随口说了句闲话,我当场就纠正她了。"
"嗯。"
"你不信?"
"我信。"
她抬起头来看我,眼睛里有种琢磨不透的东西。"你嘴上说信,但你昨天那个态度……沈立,咱俩五年了,你从来没那样跟我说过话。"
我放下筷子,端起那碗排骨汤喝了一口。汤的热气扑在脸上,雾蒙蒙的。"那你希望我什么态度?"
她没接话。餐桌上的灯照着她半边脸,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她嘴角那个酒窝浅浅的,若隐若现。
"我以后跟程嘉树尽量少接触。"她终于说了,"项目那边我让其他人对接,行吗?"
"行。"
她像是松了口气,端起自己那碗米饭扒了两口。吃了两口她又抬头看我,嘴角沾了一粒米,自己拿手背蹭掉了。
"新房那边,"她换了个话题,"上次说年底交房,还有三周了吧?家具啥时候去看?"
"看你时间。"
"我这周末应该有空,"她说,"咱俩去趟红星美凯龙,把沙发和床先定了。我看好了一款实木的床,颜色跟你上次说的那个风格挺搭。"
"好。"
她弯着眼睛笑了。那个笑容让我想起七年前她站在中关村那栋旧办公楼底下,穿了件白羽绒服,脚边一个粉色行李箱,冲我笑的时候嘴里哈着白气。
可那画面闪了一下就散了。我低头继续喝汤,汤里有一块骨头硌了我的牙,我吐出来搁在碟子边上。她看见了,嘟囔了一句"炖的时间还不够"。
吃完饭她刷碗,我擦桌子。厨房里水声哗啦哗啦的,她一边刷一边哼歌,调子听不出来是什么,断断续续的。
我靠在门框上看她洗碗。她的侧影在灯光底下拉得很长,投在地砖上,随着她手臂的动作一晃一晃的。那根红绳从卫衣袖口里滑出来,细细的一根缠在她手腕上,微微泛了毛边。
她把碗刷完摞进沥水架,拿围裙擦了擦手。转身的时候看见我站在门口,吓了一跳,拍着胸口说"你吓死我了,站那儿干嘛呢"。
"看你洗碗。"
"洗碗有什么好看的。"她走过来,伸手在我胸口拍了一下,力道不重,带着点嗔怪的劲儿。"行了你去沙发上歇着吧,我把厨房收完就过来。"
我没动。她从我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我闻到她身上那阵味道,不再是昨天那种陌生的香水,是油烟和洗洁精混在一起的气味,还有点萝卜排骨汤的余香。
这是她身上的味道。我认得的。
她走到客厅开了电视,找了个综艺节目调大声音,自己蜷进沙发里拿毯子盖住了腿。我走过去坐在沙发另一头,中间隔了大半个空位。
综艺节目里有人在笑,哇哈哈的,热闹得有些吵。她看着屏幕,但眼神是散的,睫毛低垂着,隔几秒才眨一下。
"沈立。"她忽然开口,没看我。
"嗯。"
"你昨天说……撤资的事。"她的声音很轻,被电视里的笑声遮去了一半。"你真的撤了?"
我看着她的侧脸。她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脖子微微绷着,下颌线收紧了一条线。
"没有,"我说,"我让李国栋暂缓了。"
她绷着的脖子松了一点,很细微的变化,但被我看见了。
"那就好。"她说,重新把目光投回电视屏幕。"那个项目对你公司挺重要的,别冲动。"
"我知道。"
她没再说话了。电视里的综艺节目继续放着,一个男嘉宾在模仿什么动物,底下观众笑成了一片。
我在沙发上坐到了十点。期间她起来喝了两次水,手机震了一次她看了一眼没回,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茶几上。十点一刻的时候她打了个哈欠,说"我去洗澡了",然后趿拉着拖鞋进了卫生间。
水声响起来之后我伸手拿起了她的手机。
屏幕朝下扣着,我翻过来,锁屏壁纸换成了一张风景照,不是我原来设置的那张她的自拍。我试了一下密码,她的生日,不对,我们的结婚纪念日,也不对。
三次错误,锁屏了。
我把手机放回去,原样扣在茶几上,连角度都摆成了跟她放下时一样。
卫生间的水声还在响,哗啦哗啦的,隔着门透了半首歌出来,断断续续的,调子还是那截听不出来的旋律。
第8章 赵董的电话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手机上进来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的时候对面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语调沉稳,带一点湛江本地口音的软糯。"沈总吗?我是赵启明。"
我的手停了一下。赵启明,星辉集团董事长,湛江商圈里排得上号的人物。六十出头,瘦高个,常年穿藏青色中式褂子,戴一副金丝边的老花镜,说话慢条斯理的,看起来像个退休老教授。
"赵董,您好。"
"沈总啊,中午有空吗?我订了个地方,请沈总吃顿饭。有些事想跟你当面聊一聊。"
"赵董客气了,您说地方,我过去。"
"就老地方,星辉楼下的'潮江春',我让他们留了包厢。十二点半,沈总方便吗?"
"方便。"
挂了电话之后我在椅子上坐了两分钟。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咚咚咚的,敲出三个一组的不规则节奏。然后我拉开办公桌最下面那个抽屉,把牛皮纸袋拿出来,抽了一份复印件塞进文件包里,拉好拉链。
十一点五十我下楼开车,一路往星辉方向去。路上堵了二十分钟,到潮江春的时候十二点三十五分。这家馆子在星辉大厦北侧辅路上,门脸不大,招牌是深褐色的木匾,上面"潮江春"三个金字,看着有些年头了。
我推开玻璃门进去,前台的服务生迎上来问"先生几位",我说"赵董订的包厢"。服务生立刻引着我往里走,穿过一个摆着假山石的玄关,拐了两道弯,在一扇深红色的木门前停下来,敲了两下。
"请进。"里头是赵启明的声音。
服务生推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我迈步走了进去。
包厢不大,一张圆桌摆着四把椅子,桌上已经上了几碟凉菜,卤水拼盘、腌萝卜、白灼鱿鱼须、一碟花生米。赵启明坐在主位上,穿了件灰蓝色的棉麻中式褂子,头发灰白相间梳得整齐,金丝边眼镜架在鼻梁上,手里捏着一把紫砂壶,正往小杯子里倒茶。
"沈总来了,坐坐坐。"他放下壶站起来,伸了手过来。我跟他的手握了一下,掌心干燥,指节粗大,手劲儿不大不小,恰到好处。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服务生把菜单递过来,赵启明摆了摆手,"按老规矩上,我再加个响螺炖汤,给沈总补补。"
服务生出去了,包厢里剩我们两个人。赵启明给我倒了杯茶,动作慢条斯理的,茶水从壶嘴泻下来的时候拉出一条细长的水线,一滴没洒。
"普洱茶,朋友从云南带回来的,"他把杯子推到我面前,"沈总尝尝。"
我端起来抿了一口,茶汤醇厚,回甘悠长。"好茶。"
赵启明笑了,眼角的纹路挤成一堆。"沈总是行家。"他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闻了闻,然后放下来。"今天请沈总来,一是叙叙旧,二呢,有桩事想跟沈总商量。"
"赵董您说。"
"星辉那个合作项目,"他端起茶杯又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一下,"我听说沈总那边,前两天给李国栋打了个电话,说要把资金撤出去。"
他没绕弯子。六十多岁的人了,在这圈子待了大半辈子,说话办事讲究的是"直拳"。我看了他一眼,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金丝边的老花镜后面那双眼睛也是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是有这么回事,"我说,"但第二天我就让李国栋暂缓了。"
"我知道。"赵启明点点头,捻了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嘎嘣嘎嘣地嚼了。"沈总,我托个大,叫你一声老弟。老弟你跟我那外甥程嘉树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赵董,您说的误会,具体指什么?"
赵启明笑了,笑得脸上那堆褶子更深了些。"静宜是我下面的人,也是咱们星辉的骨干。嘉树跟她对接项目的事,是我安排的。我就这么一个外甥,不争气,我给他在公司里找个活儿干,让他跟着静宜学学。年轻人嘛,走得近了,外面难免有人说闲话。"
他拿起茶壶又给我续了一杯。"老弟,你是做大买卖的人,两千多万的盘子说撤就撤,这魄力我佩服。但生意场上,什么事情都讲个'稳'字。你撤了这一笔,损失的不光是钱,还有你跟你太太的感情,是不是?"
我低着头看杯里的茶汤。普洱的颜色很深,琥珀一样的褐红色,在包厢的暖光灯底下泛着一层油润的光。
"赵董说得对。"我抬起头来看着他,"所以我把资金留住了。我相信静宜,也相信赵董。"
赵启明的眼睛在我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他笑了,笑得很松弛,脊背往椅背上靠了靠。"老弟是个明白人。来,咱们喝茶,菜马上就来。"
他按了桌上的铃,外面服务生应声进来。菜一道一道地上,响螺炖汤、清蒸东星斑、潮汕卤鹅、普宁豆酱炒通菜。赵启明招呼我吃菜,自己也动了筷子,吃相斯文,夹菜的时候筷子头在碟子边上抿一下,把汤汁蹭掉了再往嘴里送。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又开了口,语气随意的,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
"对了老弟,你这阵子要是方便的话,帮我多看着点静宜那边。新业务的事她一个人忙不过来,嘉树那边我也盯着,有什么风吹草动的,你跟我通个气。"
我夹了一块卤鹅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咽下去。"赵董放心,静宜的事情我都会上心。"
赵启明满意地点头,又给我添了杯茶。茶杯递过来的时候他手腕上露出一块表,我扫了一眼,不是百达翡丽,是块老款的劳力士,钢圈黄面,表带上有些划痕,戴了很多年的样子。
吃完饭赵启明让服务生把剩下的菜打包了,说"回去给家里老太太尝尝"。他从钱包里抽了现金结账,没用公司的卡。临走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手掌按在我肩上,沉甸甸的。
"老弟,好好过日子。有什么难处,跟老哥说。"
我点了点头,拎着公文包出了潮江春的门。外面的太阳很大,十二月的正午光晒得人脸上发烫。我站在路边眯了眯眼睛,把手伸进公文包摸了摸那份复印件,硬硬的纸边刮了一下我的指腹。
我拿出手机给老陈发了条消息:"赵启明今天请我吃了顿饭。"
老陈很快回了过来:"他坐不住了?"
"坐得住,"我打了几个字,"稳得很。"
第9章 程嘉树的照片
程嘉树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是周三下午,一家叫"屿"的咖啡馆,在湛江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
那天下午我本来要去见一个客户,对方临时改期了,我多了一个小时的空闲,就拐进了这家我之前路过好几次从来没进去过的小店。店面很小,只有四张桌子,靠墙摆了一排书架,上面摞着些旧杂志和诗集。柜台后面一个扎马尾的小姑娘正在磨豆子,轰隆隆的机器声混着咖啡的焦香。
我点了一杯美式,坐在靠窗的位置翻手机。消息列表里她早上发了一张照片,是办公室窗外的天空,灰蓝色的云层里透出一线金光,配文"今天天好看"。
我回了三个字:"是挺好看。"
她秒回了一个笑脸。
我正准备把手机放下,余光瞥见一个人推门进来了。个子很高,穿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进门的时候微微侧了下身子避开挂在门框上的风铃。他走到柜台前点了杯拿铁,转身等餐的时候,目光扫过店内,在我脸上停了半秒。
他先认出了我。
"沈总?"他的语气带着点意外的上扬,嘴角也扬了起来,那种笑容一看就是常年在社交场合练出来的,弧度标准,露出六颗牙。"真巧,在这儿碰见您。"
程嘉树。比去年年会上那一眼看着年轻了些,大概是穿了便装的缘故。羊绒大衣底下是一件浅蓝色的牛津纺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没打领带,手腕上一块黑盘腕表——不是百达翡丽,是一块卡地亚蓝气球。
我站起来跟他握了下手。"程总,确实巧。"
他的手指修长,握手的时候掌心干燥,力道适中。"沈总一个人?"
"等客户,客户临时改期了。"
"那巧了,"他笑得自然,朝柜台那边看了一眼,"我也等人,人没来。要不……咱俩拼个桌?我看沈总坐着也是坐着。"
我看了他两秒,然后点了点头。"坐吧。"
他端着拿铁在我对面坐下来,把大衣脱了搭在旁边的椅背上,露出来的那件衬衫剪裁很好,袖口的扣子是贝壳材质的,微微泛着珠光。
"沈总平时也来这片儿?"他坐定之后先开了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跟老朋友聊天。
"偶尔。今天刚好路过。"
"那赶巧了,"他端起来拿铁啜了一口,唇边沾了一层薄薄的奶沫,拿纸巾擦了,"这家的手冲不错,我公司就在对面那条街,常来。"
他指了指窗外。"喏,那边那栋灰色的楼,六层,我在上面办公。"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灰色的楼不高,外墙贴了白色瓷砖,有几块已经发黄了,楼顶上竖着"锦程咨询"四个红色铁皮字,风吹日晒的,颜色掉得差不多了。
"程总在这儿办公?"
"临时租的,"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星辉那边我也有办公室,但这边清净,适合做方案。沈总知道的,做战略研究的人嘛,脑子得静。"
我笑了笑,没接话。
他像是没注意到我的沉默,自顾自地往下说。"对了,前两天我还听静宜姐提您来着,说您俩周末要去看家具?新房快交了吧?"
"快了。"
"真好啊,"他感叹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些真诚的热络,"我跟我老婆那会儿装修也是折腾了大半年,天天吵架,吵完了又和好。现在想想,都是日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松弛,眉眼间流露出来一些真实的温度,跟刚才那个标准化的笑容不太一样。他低头拿勺子搅了搅杯子里的咖啡,银勺碰着杯壁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程总结婚几年了?"
"两年半,"他抬起头,嘴角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小孩一岁八个月,正是闹人的时候。我老婆天天跟我抱怨,说我回家就跟'空气'似的。没办法,工作忙。"
"理解。"
"沈总有小孩吗?"
"没有。"
他点了点头,没再往下问。"沈总年轻有为,事业做这么大,不着急。我跟静宜姐在一块儿做项目的这阵子,发现她真是个人才,脑子转得快,考虑问题又全面。赵董把她放在副总裁的位置上是对的。"
"程总过奖了。"
"不是过奖,"他认真地看着我,"我说真的。她跟我对接那个新业务的时候,有好几处我压根没想到的细节都是她提的,方案优化了三版才算满意。沈总娶到静宜姐,是福气。"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坦荡,嘴角噙着笑,没有一点闪烁或者试探的意思。
我端起美式喝了一口。咖啡有点凉了,苦味比刚才重了些。
"程总也辛苦了,"我放下杯子,"为了公司的事来回跑,家里小孩也顾不上。"
"咳,"他摆了摆手,靠回椅背上,"不辛苦,都这个年纪了,不拼怎么办。再说了,赵董那边对我期望也大,我总不能让他失望。"
"赵董对你确实好。"
"那是亲舅嘛。"他笑了一声,那笑里带着一点自嘲,"他姐跟我妈,一辈子最疼的就是我。赵董虽然是我舅,但跟亲爹也差不多了。"
程嘉树说话的时候右手小指一直在敲桌面,不重,哒哒哒的,像是某种无意识的节奏。他的手机搁在桌上,屏幕朝上,锁屏是一张照片,模糊地能看出来是个小孩,胖乎乎的,坐在一个塑料围栏里面。
我看了那张照片一眼,又移开了目光。
"沈总,"他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有句话我知道不该我说,但既然今天碰着了,我就多句嘴。最近星辉那边可能有些变动,赵董在调整架构,好几个老人都被动了位置。您这边跟静宜姐的感情要紧,但生意上的事……也得多留个心眼。"
我看着他的眼睛。"程总的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他又靠回了椅背,恢复了那种松弛的、随意的姿态,"我就是觉得,咱们都是做事业的,家里人最重要。别因为外面的事,伤了家里人。"
他说完这话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看了一眼,站起来拿了大衣。"人到了,我得走了。沈总,今天碰着是缘分,改天我请你吃饭。"
他冲我摆了下手,转身推开咖啡馆的门走了出去。风铃叮叮当当响了几声,门关上之后店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磨豆机轰隆隆的底噪和某个角落里一本书被翻动的窸窣声。
我坐在原处把杯子里剩下的美式喝完了。咖啡彻底凉了,苦得像嚼了一把黄连。我把杯子放回桌上,拿了手机和包站起来走到柜台前。
"买单。"
"先生,刚才那位先生已经帮您买过了。"扎马尾的小姑娘指了指程嘉树坐过的位置,那杯拿铁只喝了一半,搁在桌面上,杯沿上印着一圈淡淡的唇印。
"那把单记我账上,"我说,"下次他来,还他。"
第10章 律师函
周六那天她起了个大早,七点就来敲次卧的门。
"沈立沈立,起来了,说好今天去看沙发的。"
我睁开眼的时候天花板是灰的,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是冷的,被她敲门的声音震得头顶嗡嗡响。我应了一声坐起来,听见她在外面走来走去的脚步声,拖鞋趿拉着,踢踢踏踏的。
半小时后我换了衣服出来,她已经收拾好了,穿了件白毛衣和牛仔阔腿裤,头发扎了个高马尾,耳朵上换了对小小的银色圈圈。她站在玄关那儿系鞋带,弯腰的时候毛衣下摆往上滑了一截,露出后腰上一小块皮肤,白的。
"快呀,趁早上人少。"她站起来拍了拍手,冲我扬了扬下巴。
我换了鞋跟她出门。下楼的时候她走在我前面,一级一级台阶往下蹦,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看着跟五年前刚搬进这栋楼的时候没什么区别。
到了红星美凯龙她才露出点不一样的神色。二楼卖沙发的那片区域她熟门熟路地逛,在每一家展厅门口停下来扫一眼,然后快步穿过,走了一整排才在一家叫"北欧森林"的店门口停下脚步。
"就这家,"她回头冲我招手,"我在网上看了好久了,那个灰色的布艺沙发,你过来坐坐。"
她说的那款沙发摆在展厅正中间,灰色棉麻的料子,扶手宽大,靠垫鼓鼓囊囊的。她一屁股坐上去,整个人陷在靠背里,两条腿往前伸直了,舒了一口气。"你试试,"她拍了拍旁边空着的位置,"特别软。"
我坐下来。坐垫确实软,弹簧的弹力刚好,靠背的高度也合适,后脑勺正好能枕到软垫的边缘。她歪过头来看我,眼睛亮晶晶的,说"行不行?"
"行。"
"那就它了。"她一拍膝盖站起来,朝旁边的导购招手,"这个,我要了。茶几和电视柜有配套的吗?"
导购领着她们去看配套的家具,我跟在后面,手揣在兜里。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了一眼,是老陈发来的消息。
"沈总,程嘉树那个新业务的底层合同我拿到了。事情有点复杂,电话里说不清。您方便的时候给我回个电话。"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
她在前面跟导购比划着茶几的尺寸,手指在半空中画了个长方形,嘴里念叨着"这么宽,大概一米二吧"。导购在旁边拿卷尺量了,点头说"有的,这个系列刚好有一米二和一米四两个规格"。
"那就一米二,"她回头喊我,"客厅没那么大,买大了堵得慌。"
"你定就行。"
她白了我一眼,"我定了你又该说不合你意了。"转回去继续跟导购说话。
我看着她跟导购讨价还价的侧影,马尾辫在她后脑勺一荡一荡的,白毛衣的领口露出锁骨的两道线。她讲价的时候会微微偏着头,右手在面前比划,左手捏着自己的手指尖,一下一下的。
那根红绳还拴在她左手腕上,颜色褪了一层,比刚系上的时候淡了不少。
她定了沙发、茶几、电视柜和一张一米八的双人床,交了一万二的定金。导购开了单子,她拿过来仔仔细细看了两遍,然后塞进包里。
"行了,"她拍了拍手,"吃饭去。对面有家川菜馆,你请客。"
午饭吃的水煮鱼和毛血旺,她吃得鼻尖冒汗,拿纸巾擦了三回。吃到一半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脸色没变,但接起来的时候声音压低了一些。
"嗯……在吃饭……周末……明天吧,明天我过去……行,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拿筷子继续夹水煮鱼,神色如常。
"公司的事?"我问。
"嗯,周一有个评审会,那边催材料。"
我没再问。吃完饭她结了账,说"这顿我请你",扫码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她看了一眼就划掉了。
回去的路上她靠在副驾上睡着了,歪着脑袋,车窗外的阳光打在她脸上,睫毛在下眼睑投了一小片阴影。我开得很慢,一路绿灯我都踩了刹车,怕转弯的离心力把她晃醒了。
到家的时候她醒过来,揉着眼睛嘟囔了一句"到了啊",然后解开安全带下车,打着哈欠上楼。
周日她出门了,说"去公司加个班"。
我没问她去见谁。她走之后我在客厅里坐了一个小时,然后拿出手机给老陈打了过去。
老陈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纸页翻动的声响。"沈总,程嘉树那个新业务的底层合同我找了在星辉内部的朋友翻出来看的。标的额五千万,合作方是海南那家公司,项目内容是渠道拓展。但合同的附带条款里有一条——'乙方享有优先收购权,收购价格按评估值的70%执行'。"
我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半杯凉白开上。"评估值谁定?"
"第三方评估机构,由合作方指定。沈总,你明白这条款的意思吗?七折的优先收购权,评估值还能自己人定,到时候星辉旗下最值钱的那几个核心渠道,就能以极低的价格腾挪到那家空壳公司里去。"
"林静宜的名字在上面吗?"
"合同签批栏里没有她的签字。但流程审批记录上,'初审意见'那一栏,写的是她的名字。"
我闭了一下眼睛。老陈在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说:"沈总,这事有两种可能。一是她真的不知道这条款意味着什么,被人当枪使了。二是她知道了,但选择了签字。"
"老陈,"我睁开眼,"帮我把那份合同拍照发过来。还有,帮我找个律师。"
"要发律师函?"
"不发。先备着。"
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沙发上没动。茶几上那杯凉白开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灰,我端起来泼进了厨房水池,把杯子冲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她回来了,拎着两杯奶茶,一杯给我。"公司楼下的新店,买一送一,"她把奶茶递给我,自己插了吸管喝了一口,"还行,没太甜。"
她换了家居服窝进沙发里,拿遥控器开了电视,找了个电影看。电影放了一半她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睫毛一动不动。我低头看她,她的睡颜跟七年前一样,嘴唇微张着,嘴角有一点口水印子。
我伸手把她滑下来的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她的肩膀。
手机在旁边亮了一下。是一条微信消息,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头像是一张风景图。消息只有一行字:"沈总,赵董那边上周五见了一个人,审计署的。"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聊天记录删了,手机放回茶几上。
肩膀上的她动了一下,嘟囔了句什么,又往我怀里拱了拱。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电影放到最后,男主角在雪地里跑,画面一帧一帧的,配乐是低沉的弦乐。
第11章 戒指
周一早上她出门的时候在玄关站了一会儿,弯腰系鞋带的动作做到一半停了,又直起身来拉开了鞋柜最上面那层抽屉。
抽屉被她翻出一点声响来,然后她手里多了一个白色的绒布小袋子,手指头探进去拨了拨,又合上抽屉,把那个袋子攥在掌心里塞进了大衣口袋。
我没问那是什么。她从鞋柜前直起身来的时候冲我摆了摆手,"走了,晚上回来吃饭"。
门关上了。
我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她刚才拉开的那层抽屉上。那是鞋柜最高的一格,平时不怎么用,里面塞着些旧发票、钥匙扣、还有几管开封了没用完的口红。
我走过去拉开抽屉,里面跟平时没什么区别。口红管歪歪斜斜地躺在发票堆上,我伸手把口红拿起来搁到一边,发票下面压着一个小小的黄色丝绒盒子。
盒子是打开的,里面空空的。
那个盒子里,一直放着一枚铂金素圈戒指。
我盯着那个空盒子看了五秒钟,然后把它放回原处,用发票盖好,把口红管搁回了发票上面,关上了抽屉。
她今天出门之前,把戒指拿走了。
我站在玄关处没动,头顶的声控灯灭了,楼道里暗下来,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线走廊的光。光线细细的,落在鞋柜的漆面上,像一道被人用尺子比着画出来的线。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是她发来的消息:"忘了跟你说,奶茶昨天那个买一送一的券还剩一张,你下班路过的话再买两杯回来?"
我打了"好"字发了过去。
上午在公司开了个周例会,市场部的总监在讲新一季的投放计划,PPT翻到第七页的时候我的手机亮了,进来一条消息,备注名"林静宜"。
她发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只手,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铂金素圈端端正正地戴着,戒指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哑光。照片底下跟了一行字:"拿回来了,洗干净了,戴上了。"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那枚戒指落在无名指根部的位置,大小刚好,紧紧贴合着皮肤。戒面上一道浅浅的划痕还看得出来,是她做饭的时候蹭到锅沿留下的。
市场部总监讲完了,底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我关了手机,抬头说了句"下一位"。
下午两点,老陈把程嘉树那份合同的影印件发到了我邮箱。我打印出来看了一遍,六页纸,措辞严谨,各项条款列得清清楚楚。那条"优先收购权"夹在附件三的角落,字体跟正文一样大小,如果粗粗扫过去很容易忽略。
我拿红笔在那条条款底下画了条横线,然后把文件锁进了抽屉。
下班的时候路过那家奶茶店,我进去买了两杯,一杯三分糖一杯七分糖。她喝七分糖,我喝三分。店员把袋子递过来的时候问"先生要吸管吗",我说要,拿了两根。
到家的时候她已经在厨房了,从窗户飘出来的香味闻着像是红烧肉。她听见防盗门响,探出半个身子冲我喊"奶茶放桌上",然后缩回去继续翻炒。
我把奶茶搁在餐桌上,听见厨房里抽油烟机嗡嗡响着,锅铲碰锅沿的声音当当的,她哼歌的调子混在里头,还是那段听不出名字的旋律。
我在餐桌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厨房门口。她背对着我在灶台前忙活,那件旧卫衣的袖口撸到了手肘,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在水汽里泛着光。
"戒指拿回来了?"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嗯,昨天就拿了,今天出门才想起来戴。怎么样,洗干净了是不是亮多了?"
"好看。"
她满意地转回去继续炒菜。红烧肉收汁了,她关了火拿锅铲把肉一块块地拨进盘子里,酱汁浓稠油亮,裹在每块五花肉上,色泽红润。
"端出去,开饭了。"她把盘子递给我。
晚饭吃了红烧肉和清炒茼蒿,还有一碗西红柿蛋汤。她胃口不错,吃了两碗米饭,一边吃一边说今天公司的事,评审会过了,赵董在会上还表扬了她,说新业务进展快。
"对了,"她夹了块瘦肉放进我碗里,"程嘉树下个月可能要调岗,去负责华南那边的业务,到时候就不在湛江总部常驻了。"
我夹肉的动作顿了一下。"他自己提的?"
"赵董安排的,"她喝了口汤,嘴里含着东西说话有点含糊,"说那边缺人,让他过去带一带团队。我觉着也挺好,省得一天到晚在总部晃来晃去的。"
"嗯。"
她放下汤碗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你觉着行?"
"行。赵董的安排肯定有他的道理。"
她笑了笑,没再说什么,继续低头扒饭。
吃完饭她洗碗我收拾桌子,厨房里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声响混在一块儿,暖烘烘的。我把餐桌擦了,菜碟子收进厨房,她接过去冲水打洗洁精,手指捏着碟子边一圈一圈地抹。
我站在她旁边拿干布把她洗好的碗碟一个个擦干净,摞进橱柜。两个人并肩站着,手肘偶尔碰一下,谁都没说话,厨房里只剩下水声和瓷器的轻微碰撞。
她把最后一个碗递给我的时候,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蹭到了我的手背,金属的凉意贴着皮肤划过去,留下一条冷冷的痕。
"周末新房交房,"她关了水龙头,拿围裙擦了擦手,转过身来面对着我,"咱俩一起去吧?我请了半天假。"
"好。"
她仰着脸看我,嘴角的酒窝浅浅的,眼睛里有暖黄色的灯光在闪。"沈立。"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她没回答,踮起脚在我嘴角亲了一下。嘴唇软软的,带着一点洗洁精的柠檬味。亲完她就转身出了厨房,趿拉着拖鞋踢踢踏踏地去了客厅。
我站在厨房里,手里还攥着那块擦碗的干布。嘴角被她亲过的地方热了那么一下,很快就凉了。
窗外的夜黑透了,厨房的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我拿手抹了一把,外头的路灯昏黄黄地亮着,隔壁楼里有户人家的灯灭了。
第12章 交房
交房那天是个晴天。十二月下旬的湛江,早晨太阳刚升起来的时候还是有点凉意的,到了上午十点就暖烘烘的了。
她穿了件浅驼色的风衣,里面是白毛衣和黑色牛仔裤,头发散着,发尾的茶棕色在太阳底下透出一层暖光。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稳稳当当地戴着,闪亮亮的。
新房在东四环边上,一个叫"蓝湾花园"的小区,总共四栋楼,我们买的是二号楼十五层,朝南的户型。小区绿化做得不错,入口处两排棕榈树,中间一座喷泉水池,水声哗啦哗啦的。
开发商的人在物业中心等着,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带着我们验房。电梯上去的时候她一直扒着电梯壁上的镜子照自己头发,拿手指头捋了两下,又抿了抿嘴。
门打开的时候我先进去的。一百四十平的房子,客厅朝南,阳光从落地窗大片大片地涌进来,铺在水泥地面上,暖得像一片水。北边是厨房和餐厅,两间卧室朝南,一间书房朝北,户型方正通透。
她跟在我后面进来,踩在水泥地上转了一圈,高跟鞋底磕着地面发出笃笃的声响。"客厅好大,"她张开胳膊比划了一下,"沙发放这儿,电视搁对面那堵墙,中间还能放个地毯。"
"嗯。"
她走到阳台上往下看,双手撑在栏杆上,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往后飘。"能看到那边的河,"她回头冲我喊,"你来看,那条河在太阳底下发亮呢。"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阳台外是一片开阔的视野,远处有一条窄窄的河,河水在正午的光线下闪着一片粼粼的白光,河岸两边是新栽的树,光秃秃的枝桠间偶尔有一只鸟飞过去。
"夏天的时候肯定好看,"她眯着眼睛看着远处,"叶子长出来了,一片绿的。"
"嗯。"
"到时候咱们把摇椅放这儿,"她拍了拍身侧的栏杆,"我中午就在这儿晒太阳,你下班回来的时候我能看见你在楼下走。"
我没说话。她偏过头来看我,风把她的刘海吹得有点乱,她拿手拨了一下。"你怎么不说话呀,不高兴?"
"高兴。"
她笑了一下,转回去继续看那条河。阳光照在她侧脸上,耳朵上那对银色圈圈反射了一小片光斑投在墙面上,小小的,一晃一晃的。
验房的人从后面跟出来,拿了个记录板,一项一项地跟我们核。水电、墙面、窗户、暖气片,每一项她都仔仔细细地检查,拿着手机的电筒照墙角看有没有裂缝,蹲下来摸地板的平整度。验房的人被她问得额头上冒了汗,翻了好几次记录本确认数据。
我靠在阳台门框上看她忙活。她从客厅到卧室到厨房,走来走去,高跟鞋笃笃笃地响着,白毛衣的下摆随着她的动作一荡一荡的。
最后她在主卧的窗口站住了。主卧朝南,窗户很大,窗台上落了一层薄灰。她拿手指在窗台上划了一道,看着指腹上沾的白灰,吹了口气。
"这间房咱们住,"她说,转过身来面对着我,"窗帘我要米白色的,透光不透人的那种纱帘。床就放这面墙,对面放个斗柜,窗户底下放一把单人椅。"
"好。"
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尺。她仰着脸看我,眼睛里的光比窗外的太阳还亮。
"沈立,"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咱们这就算是真的安了家了。"
"嗯。"
"以后不管什么事,"她伸手攥住了我大衣的前襟,力道不轻不重的,指节微微泛白,"咱们都要好好的。行吗?"
我低头看着她。她的睫毛在微微地颤,呼吸喷在我的下巴上,温热的。
"行。"
她笑了。那个笑是这阵子以来最真的一个,从眼睛一直蔓延到嘴角的酒窝,整张脸都亮起来。她松开我的衣襟退了一步,拍了拍手上的灰,"行,那就这么定了。走,签收去。"
验房手续办了四十分钟,签了七八张单子,交了物业费和维修基金。她从包里掏现金出来的时候我按住了她的手,说"我转就行"。
她看了我一眼,没争,把钱包收了回去。
从物业中心出来已经十二点多了。她提议去吃小区门口那家潮汕砂锅粥,说"路过的时候闻着特别香"。粥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虾蟹的鲜味扑面而来,她盛了一碗推到我面前,又给自己盛了一碗。
喝粥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脸上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然后把手机转了个面扣在桌上。
"谁啊?"
"……赵董。"她说,低头喝粥,语气尽量放平了。"我待会儿回他。"
我没再问。她把那碗粥喝完了,又添了半碗,吃得很香,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吃完她拿纸巾擦了嘴,说"走吧,回去补个觉,昨天没睡好"。
回去的路上她又在副驾上睡着了。这次头歪向车窗那边,风衣的领子蹭着玻璃,蹭出细小的沙沙声。我开了暖风,把温度调高了两度。
到小区楼下的时候她醒了,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到了?"
"到了。"
她解开安全带下车,在我前面上了楼。我锁了车跟上去的时候看见楼道门口的信箱旁边贴了一张通知,物业的,说"近期将统一更换楼道照明系统,请各位业主配合"。
我撕了张便签纸记了一下更换日期,揣进兜里,然后上了楼。
那枚戒指还在她左手上戴着。刚才在物业中心签字的时候,我瞥见她握笔的姿势跟以前一样,拇指扣在食指上,写出来的字圆圆的、一笔一划的,跟她这个人一样。
第13章 底牌
元旦前两天,老陈约了我见面。
地方是他选的,一家藏在居民区深处的茶馆,门脸小得连招牌都没有,只有门口挂了一块木牌子,上面写了"隐庐"两个字,笔迹像是自己拿毛笔蘸了墨写的。
我按导航找过去的时候费了点劲,在巷子里绕了两圈才看见那块木牌子。推门进去,里面只有三张桌子,一个穿灰布衫的老头坐在柜台后面泡茶,见我进来点了下头,指了指里面的包间。
老陈已经在包间里了。他比我大七八岁,圆脸,戴一副黑框眼镜,头发茬子短短的,穿了件藏青色的羽绒马甲,面前一壶铁观音正冒着热气。
"沈总来了。"他把茶杯推过来,自己先倒了一杯端着喝。
我坐下来,没急着喝茶。"查到什么了?"
老陈从手边一个牛皮纸袋里抽出一叠纸,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纸张被手指按着滑过桌面的时候发出沙沙的细响。"这是程嘉树那个新业务的完整资金流向图。海南那家公司注册资金一千万,实际打款才两百万,但它在十月份做了一笔股权质押,质押物是它在海南的一块地。那块地是赵启明在五年前以个人名义买的,走的赵启明老婆那边的账户。"
他把纸翻到第二页。"更关键的是,程嘉树跟林静宜对接的那几个核心渠道客户,有三位已经私下签了合作意向书,落款方是海南那家公司。意向书的内容写的是'品牌战略合作框架协议',冠冕堂皇,但实际操作起来就是渠道转移。这三家客户的年度采购额加起来,占了星辉总营收的百分之十八。"
我接过那叠纸一页一页翻。白纸黑字,图表数字,清清楚楚。程嘉树和赵启明的名字出现在不同的文件上,中间隔着几层公司和几个过桥账户,但把所有的线穿起来,指向的是同一个方向。
"林静宜在这件事里的位置呢?"
老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斟酌了一下措辞。"从现有材料看,她审批了那份合同,但合同里夹带的那个优先收购权条款,审批记录上没有她的备注或质疑。有两种解读:一是她真的没看懂那条款的门道,被人架在位置上签了字;二是她看懂了但选择了配合。不过有一个细节——"
他翻到最后一页,手指点在一行日期上。"这个'合作框架意向书'的签署日期是十二月十四号,但其中一位客户的经办人告诉我,他们收到意向书的时间是十二月三号。也就是说,签约时间比意向书发给客户的时间还要晚,这中间有十一天的窗口期是空白的。十一天里发生了什么,没人说得清。"
我把那叠纸放在桌上,手指按在纸面上没有收回来。"老陈,你觉着呢?"
老陈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回去。他的眼睛在镜片后面显得比平时小一些,目光落在我的手指上。"沈总,我跟了您七年了。您要是想听实话——我觉得林总大概率不知道那条款的门道。她做事认真,但不是那种会在合同条款上抠字眼的人。程嘉树和赵启明请她吃几顿饭,给她画个大饼,说'这个项目做成了你年底分红多三成',她就签了。她信任赵启明,也信任程嘉树。这是她的性格。"
他顿了一下,补充了一句。"但性格归性格,法律归法律。签了字,她就有责任。"
包间里安静了一会儿。铁观音的茶香弥漫在空气里,一缕一缕的,混着老陈身上羽绒马甲的布料味。
"沈总,"老陈打破沉默,"您打算怎么办?这些材料如果要交的话,星辉那边至少开个内部调查,赵启明和程嘉树的事能捅出来。但林总也会被牵连,轻则处分,重则撤职。您自己跟星辉的投资关系也要受影响。"
我把那叠纸拿起来收进自己的文件包里,拉链拉好。"先不交。"
"嗯?"
"底牌攥着,不到翻的时候。"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有点凉了,涩味更重了些。"老陈,赵启明上周见过审计署的人,这事你查到了吗?"
老陈愣了一下。"没有。您从哪儿——"
"有人递了消息。不管赵启明见审计署是走关系还是被盯上了,这说明他已经有危机感了。他安排程嘉树调岗去华南,表面上是避嫌,实际上是让程嘉树先走远点,撇清干系。他比他外甥精明得多。"
我站起来,把文件包拎在手里。"老陈,继续盯着程嘉树的资金动向。另外帮我约一下那位签了意向书的客户,我想跟他当面聊聊。'
老陈也站起来,点了点头。"行。沈总,有一句话我多嘴说一句。"
"你说。"
"您跟林总的事,该有个了断了。"老陈看着我,镜片后面的目光很沉。"拖着不是办法。您手里这些材料,本来就是赵启明的雷。什么时候爆,爆多大,得您自己定。"
我看了他两秒,点了下头,然后推门出了包间。
走到门口的时候那个灰布衫的老头抬头看了我一眼,他面前的小电磁炉上坐着一壶新的水,正烧着,咕嘟咕嘟冒泡泡。我说了句"走了啊",他摆了摆手,继续低头泡他的茶。
我出了巷子坐进车里,把文件包搁在副驾上。发动引擎之后我没急着挂档,靠在椅背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巷口有一棵老榕树,气根垂下来密密匝匝地缠在树干上,风一吹,像一挂绿帘子。
手机响了。是她打来的。
"你晚上回来吃饭吗?我买了鲈鱼,清蒸。"
"回来。"
"几点?"
"六点半左右。"
"行,那我等着。蒸鱼快了,你到了我再上锅。"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搁在中控台上,屏幕暗下去之前我瞥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半。从这里开到家,不堵车的话四十分钟,堵车的话一个小时。
我挂了档,把车从停车位里倒出来。
后视镜里那棵老榕树越来越远,气根在风里摆着,像在招手。
第14章 清蒸鲈鱼
到家的时候差十分七点。楼道里的声控灯已经换过了,新装的LED灯白亮亮的,把楼梯间照得连墙上那些小广告的字都清清楚楚。
我开门进去的时候厨房的抽油烟机正在响,蒸鱼的香气混着葱姜的味道,润润地飘了满屋。她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见我进来了说了句"洗手,鱼马上好"。
我换了鞋把文件包放回书房,然后去卫生间洗了手。出来的时候她正端着一盘清蒸鲈鱼往餐桌上放,鱼身上铺了细细的葱丝和红椒丝,淋了热油,滋啦滋啦地响着。
餐桌上已经摆了三菜一汤。清蒸鲈鱼、白灼菜心、凉拌黄瓜、一碗紫菜蛋花汤。米饭盛好了两碗,她的粉色碗我碗的蓝色碗,并排搁着。
她解了围裙坐下,拿了筷子夹了一筷子鱼腹上的肉放进我碗里。"尝尝,火候够不够。"
鱼肉入口鲜嫩,葱丝的清香裹着酱油和热油的咸鲜在舌尖上化开。"好吃。"
"那多吃点。"她又夹了一筷子放进我碗里,自己才动了筷。她吃东西的姿势文气,小口小口的,筷子头夹菜的时候会先把菜在碗沿上抿一下再送进嘴里,不把汁水滴到桌面上。
客厅的电视开着,调到新闻频道,播音员的声音不高不低地充在背景里。窗外的夜色暗沉沉的,厨房那扇窗户的玻璃上映着我们家餐桌灯暖黄的影子。
"今天验房那边一切都好吧?"她边吃边问。
"都好了。钥匙拿到了,物业那边签了交接单。"
"那咱俩啥时候搬家?"
"看你。"
她想了想。"等过了春节吧。那时候天气暖和点,搬家具也方便。先把新房的窗帘和灯装了,再慢慢搬。"
"行。"
她低头吃了一口饭,嚼了咽下去,然后抬起头看我。"沈立。"
"嗯?"
"咱俩是不是好久没一起出去走走了?"
我想了一下。"上个月去了一趟香山。"
"那是出差顺便去的,不算。"她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手指搭在桌边,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元旦那天有假期,咱俩去海边转转吧。湛江的冬天海边不冷,晒太阳挺舒服的。"
"好。你想去哪儿?"
"东海岛吧。不算太远,早上出发傍晚能回。"她说着说着眼睛亮起来,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个圈。"带个毯子,买点水果和零食,在海滩上坐一下午。你上回说想看海,一直没去成。"
我还想说点别的,但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所有话都堵在了嗓子眼里。
"好。"我说。
她笑了,重新端起碗继续吃饭,吃了几口又想起来什么似的,放下筷子跑到玄关那儿从包里翻出来一张折叠的纸,回来摊开在桌上。
"今天验房的时候我拍了几张照片,你瞅瞅。"她拿手机调出几张照片递给我,"这张是客厅的光线,下午四点钟照的,阳光能铺到沙发那面墙。这张是主卧窗外的视野,能看到那条河。"
我接过来一张一张翻。照片拍得很清楚,光线构图都像模像样的,有一张还特意加了个滤镜。
"你拍的?"
"嗯,我特地蹲下来找了个角度。"她凑过来跟我一起看手机屏幕,肩膀靠着我胳膊,头发蹭在我的脸颊边,洗发水的香味淡淡地钻过来。"以后等搬进去了,我天天拍,把四季都拍下来。"
她的声音就在耳边,软软的,尾音微微上扬。
我锁了手机搁在桌上。她直起身来,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低下头去继续夹菜。
吃完饭我们俩一起刷碗。她洗碗我冲水,两个人并肩站在水池前,水声哗啦哗啦的。她手里那个碗是早上吃粥用的那个,碗沿上有一道浅浅的豁口,她洗的时候特意把豁口那面朝外冲着水流多冲了两下,手指在水底下搓了搓,搓干净了递给我。
我接过来拿干布擦干了水渍。碗壁还带着一点余温,暖烘烘地贴在掌心。
"沈立。"她没回头,低头冲着水池里的勺子,声音在水声里有点模糊。
"嗯?"
"要是哪天……我做错了什么事,你会原谅我吗?"
水声哗哗地响着。她手里的勺子在水流底下转了两圈,冲洗得干干净净的,递过来的时候水滴沿着勺柄滴答滴答地往下落。
我接过来拿布擦了。勺子是银色的,反着厨房顶灯的光,晃了一下我的眼睛。
"什么事?"
她关了水龙头。厨房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抽油烟机的余声还在嗡嗡地转。她转过身来,背靠着水池,两只手撑在大理石台面的边缘,仰脸看着我。
"没什么。我就是随便问问。"
她的睫毛湿漉漉的,大概是溅了水。皮肤在暖黄色的灯光底下泛着光,嘴唇抿了一抿,微微张开,又闭上了。
我伸手把她额前那缕湿了的刘海拨到耳朵后面。手指碰到她耳廓的时候她缩了一下脖子,像只被挠了痒的猫。
"傻不傻,"我说,"你做错什么事我都原谅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酒窝深深地陷进去。她低头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说"我去看电视了",然后转身出了厨房。
她在客厅沙发上窝着看综艺节目,我收拾完厨房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歪在靠垫上迷糊了,电视还在放着,主持人哇哇哇的,音量倒是调低了不少。
我拿了条毯子给她盖上。毯子落下去的时候她动了一下,没醒,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把那头卷发对着我。
我在旁边坐了一会儿。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老陈发来的消息:"沈总,约了那位客户周五下午两点。地方您定。"
我回了个"好",把手机放回兜里。
电视里的综艺节目还在放,一群人笑得前仰后合的。她蜷在毯子底下呼吸均匀,肩膀一伏一伏的,那根褪了色的红绳从袖口滑出来,松松地挂在手腕上。
我把电视关了,客厅暗下来。窗外的路灯穿过窗帘缝照进来一道昏黄的光线,正落在茶几面上,照见了那杯凉白开的影子。
第15章 客户
周五下午我去了那家"屿"咖啡馆。两点整,推开那扇挂着风铃的玻璃门,扎马尾的小姑娘认出我来,冲我笑了笑说"还是老位置吗"。
我说"约了人",然后走到靠窗那张桌子旁坐了下来。
那人已经到了。五十出头,圆脸,头发剃得很短,穿了件灰蓝色的商务夹克,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美式。他叫陈永福,湛江本地人,做建材批发起家的,后来业务拓展到多个领域,是星辉那三位核心客户之一。
"沈总。"他站起来跟我握了手,掌心粗糙,指缝里有一些洗不掉的黑印子,是做了一辈子实体生意的手。他先开口的,语气里带着本地人那种爽直劲儿。"老陈跟我说了,您想聊聊那个意向书的事。有什么话您直说,我这人最烦弯弯绕。"
我坐下来,点了一杯美式,然后从包里把那份合同的复印件抽出来放在桌上。"陈总,我不绕弯子。您签的那份合作框架意向书,合作方是海南的一家公司。这家公司的背景我查过,和星辉集团赵启明赵董有直接关联。意向书的内容,实质上是把您这边和星辉原有的合作渠道,转签到海南那家公司名下。"
陈永福端起美式喝了一口,咽下去之后咂了咂嘴,把杯子搁回碟子里。"沈总,您说的这些,我大概知道一点。"
他坐直了身子,两只胳膊肘撑在桌面上,手指交握在胸前。"我签那份意向书之前,程嘉树来找过我两回。第一回是在我办公室,他带了个PPT来,给我讲了半个小时,说是星辉的'渠道升级战略',要把合作方式优化一下。第二回是在饭桌上,他请我吃了顿饭,带了瓶茅台。"
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来,抽出一根夹在手指间转了两圈,没点。"沈总,我做了三十年的生意,什么门道没见过。那份意向书里有些东西我没完全看明白,但我能看出它不对劲。那家公司我打听过,去年十月才注册的,账上没什么钱,一个刚注册的空壳公司要跟我签五千万的合作框架,凭什么?"
"那您还是签了。"
陈永福把那根没点的烟插回烟盒里,搓了搓手指头。"签了。为什么?因为程嘉树代表的星辉,赵启明的人。我手底下两三百号工人等着吃饭,跟星辉的渠道合作是我的主要收入来源。我不签,万一渠道断了,工人的工资谁发?"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没什么情绪,但手指尖一直在搓那根烟盒的纸边,搓了又搓,吱吱地响。
"沈总,"他抬起头看我的眼睛,"我今天来见您,不是来替谁说话。我就想问您一句——您手里的东西,能保住渠道不垮吗?"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底下有很深的黑眼圈,夹克袖口磨得发亮了,手指上那些洗不掉的黑印子在咖啡店的灯光底下格外清晰。
"陈总,我手里的东西能让赵启明和程嘉树的通道走不下去。"我说,"但我需要您给我一个底——意向书签了,您这边有没有实际的业务往那个公司转?"
陈永福摇了摇头。"合同签了,但业务没动。我留了心眼,跟他们说'等正式落地再说',先拖着了。"
"好。"我把那份复印件收了回来。"陈总,有些话我说在前面。我动的不是星辉的根基,是赵启明个人的那根线。您这边的渠道合作,我会想办法帮您找到替代方案,不让您工地上的人饿着。"
陈永福看着我,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他伸手把那根没点的烟又抽了出来,这次真的叼在了嘴里,没点,就那么含着,含糊地说了句"沈总,我信你"。
我端起美式喝了一口。咖啡还是苦的,但今天的苦里带了一点回甘,在舌根上停留了好一阵才散。
下午快四点的时候我回了家。她在客厅沙发上坐着,腿上搁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Excel表格。看见我进来她抬起头,鼻梁上架了一副防蓝光的平光镜,镜片后面那双眼睛眨了一下。
"这么早回来了?"
"嗯,下午没事就回来了。"
她合上笔记本电脑,把眼镜摘了搁在茶几上,伸了个懒腰,胳膊举过头顶的时候卫衣下摆往上滑了一截,露出一小段腰线。"元旦去东海岛的事我看了下天气预报,那天是晴天,二十度左右,挺合适的。"
"好。要不要准备什么?"
"水果我买,毯子你带,再带两瓶水就行。"她重新把电脑打开,翻了个页面,"对了,新房那边我约了下周装窗帘。在淘宝上看了几家,选了两款你挑挑。"
她把电脑转过来冲我,屏幕上开了两个网页,都是窗帘的款式。一款是米白色的亚麻纱帘,一款是浅灰色的绒布帘,一个有图有评价,她还在底下做了对比表格。
我坐过去跟她并排着看。她侧过身来,肩膀抵着我的肩膀,手指头在触控板上划来划去。"亚麻的这个透光好,但不够遮,你要是周末想睡个懒觉就得拉遮光帘。绒布的这个遮光好,但颜色暗了点,你自己觉着呢?"
"亚麻的吧,"我说,"你那天在窗台上说了,要米白的纱帘。"
她偏过头来看我,眼睛弯了一下。"你还记得我那天说的。"
"你说的每句话我都记得。"
她的嘴角弯起来,又抿平了,拿手指头在我的胳膊上戳了一下。"就会哄人。"然后转回去继续划触控板,耳朵尖微微泛了红。
我看着她的侧脸。窗外的太阳正从西边斜照进来,光线穿过窗帘在她脸上落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她的睫毛很长,低头的时候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扇形的影子。
她选了亚麻纱帘,下了单,又翻了翻手机。"对了,赵董今天下午发了个通知,说是要重新审核几个项目的审批权限。公司里流传的说法是,年后可能要调整管理架构。"
"赵董跟你说了?"
"他给我打了电话,说了半句,没细讲。"她划手机的拇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滑。"不过听那意思,赵董跟程嘉树那边的'新业务',可能也要重新评估了。"
她说完这话的时候目光还落在手机屏幕上,语气是随意的,但我注意到她划手机的频率比刚才慢了一拍。
"赵董这电话什么时候打的?"
"中午。"她终于把手机放下了,侧过身来看我,目光里有一点试探,又有一点犹疑。"沈立,赵董跟程嘉树之间的事,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在灯光底下很干净,瞳孔里映着我的倒影,小小的两个。
"我知道一些事,"我说,"但不是全部。你知道什么?"
她沉默了几秒。客厅里很静,窗外的风声隔着玻璃传进来,呜咽了一下,又停了。
"我签了那份合同之后,"她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过了大概一周,有一个做尽调的朋友给我打了个电话。他说那个合作方的法人代表是赵董的姐姐,让我留意一下。我那天晚上把那份合同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看到附件三的时候才发现那个优先收购权的条款。"
她的手指攥着手机,指节微微泛白。"沈立,我承认我当时没细看就签了字。赵董催得急,程嘉树那边又拿了一堆材料过来说'只是走流程'。我那天晚上加班到十一点,眼睛都花了,翻到那条款的时候脑子没转过来……"
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上摊开了。"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流程已经走完了。我没办法把那份合同撤回,除非向赵董直接提异议。可赵董那个人……我开不了这个口。"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水光闪了一下,又忍回去了。"沈立,我知道这很蠢。我干了这么多年了,不该犯这种错。"
我看着她摊在膝盖上的那双手。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在灯光底下泛着温润的光,她紧张的时侯总会把手指头抠进掌心里,现在她就那么摊着,指尖微微发抖。
"所以你上个月才主动说让程嘉树调岗,"我说,"不是因为想避嫌,是因为你发现合同有问题了。"
她咬了下嘴唇,点了头。"我想着让他离开总部,那个项目自然就推进不下去了。但赵董那边……我没把握他会不会同意。"
她把目光垂下去,落在自己的手指上。"沈立,我昨晚上想了很久,我今天告诉你这件事,你可能会怪我,会觉得我蠢,会觉得我把咱俩的事跟工作搅在一起——"
"林静宜。"
我叫了她的全名。她抬起头来,眼睛里那点水光终于没兜住,从眼角滑了一滴下来,顺着脸颊的弧线滑到了下巴上。她拿手背蹭了一下,蹭得潦草,蹭出一道湿痕。
我把她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握在自己掌心里。她的手很凉,指尖的颤抖传到我手心里,一阵一阵的,像只淋了雨的小麻雀。
"你做错什么事我都原谅你,"我说,"但你要保证,以后再有什么拿不准的事,先跟我说。"
她看着我,眼眶红了一圈。她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带着一点闷闷的鼻音。"那你也不能瞒我。"
"不瞒你。"
她把手从我掌心里抽出去,反过来攥住了我的手指头,攥得紧紧的,指甲嵌进我的指缝里。"沈立,那现在怎么办?赵启明那边如果发现我已经知道了那个条款——"
"他暂时不知道。"我说,"程嘉树下周调岗,那个项目会跟着一起走。他有更大的麻烦要处理,顾不上这边。"
"什么麻烦?"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有人在查他了。你那个朋友能查到法人的事,说明赵启明这盘棋不是固若金汤。咱们要做的事很简单——稳住,等。"
她看着我,眼睛里的水光已经退了,剩下的是一种混合了信任和担忧的表情,像雨后的天,正在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那我需要做什么?"
"正常上班,正常开会。程嘉树那边来找你,你客气但保持距离。赵启明问你什么你都照常说,多的一个字别讲。"
她点了点头。窗外的太阳已经彻底落了,客厅里的灯暖黄黄地照着,她攥着我手指的那只手慢慢松开了力道,指尖不再发抖了。
"饿了,"她忽然说,鼻子还有点塞,"我去煮面,你要不要?"
"要。加个荷包蛋。"
她笑了,站起来趿拉着拖鞋往厨房走。走到厨房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那个酒窝浅浅地挂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厨房的灯亮起来,水龙头的声音跟着响。她哼歌的调子从里头飘出来,还是那段听不出名字的旋律,但今天听着比往常轻快了些。
我坐在客厅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缝间还残留着她攥过的温度,不烫,温温的,像一杯放了一会儿的热水。
第16章 元旦
元旦那天我们去了东海岛。
早上八点出门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太阳薄薄地挂在天边,蓝白色的光铺在路面上,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细长。她背了一个帆布包,里头装了水果、零食、水、还有一块淡蓝色的沙滩毯。自己穿了件白色棉麻衬衫和牛仔短裤,外面套了一件薄薄的防晒开衫,头发扎成了丸子头,露出后颈上那几颗小小的痣。
我开车,她坐在副驾上开了车窗,风把她的刘海吹得乱七八糟的,她也不捋,就眯着眼睛迎着风,嘴里跟着车载音响里放的歌哼哼唧唧的。
开了快一个小时才到。东海岛的海滩不像那些热门旅游地一样挤满了人,稀稀拉拉的也就二三十号人在沙滩上散着,有的在踏水有的在堆沙堡有的在太阳伞底下躺着。
她找了块平整的沙滩铺了毯子,把帆布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摆好。橙子、草莓、薯片、两瓶矿泉水,还有一小盒切好的西瓜,用保鲜盒装着,码得整整齐齐。
"过来坐呀。"她拍了拍毯子旁边的位置。
我坐下来,脱了鞋把脚埋在沙子里。沙子被太阳晒得温温的,细软的颗粒贴着脚背滑过去,有点痒。她开了盒西瓜递给我,自己拿了一块啃,西瓜汁顺着下巴滴下来,她拿手背蹭了一把。
海风咸咸的,吹过来的时候带着远处渔船柴油的味道。海浪一浪一浪地拍上岸,白色的泡沫在沙滩上铺开又退回去,沙地上留下一道一道湿漉漉的痕迹。
"好看,"她把最后一块西瓜啃完,把瓜皮搁在保鲜盒盖子上,双手撑在身后仰着脖子看天,"你觉着不?"
"好看。"
她偏过头来看我,阳光正从正面照过来,她的脸在光线下白得透亮,眼睛眯成一条缝。"沈立,你记不记得咱俩第一次一块儿看海是啥时候?"
"记得。你研三那年的五一,咱们去了秦皇岛。"
"对,"她把腿伸直了往前蹬了两下沙子,"那时候穷,住的民宿八十块钱一晚上,窗户关不严实,海风呼呼地灌进来。你半夜起来给我盖了三回被子。"
"那是第二回。第一回你冷醒了,我把羽绒服盖你身上了。"
"羽绒服后来咸了。"她笑着转头看我,"回去洗了五遍还有海腥味。"
海风把她的丸子头上的碎发吹散了,几缕贴在她脸颊边,她拿手拨了一下,拨到耳后去。耳垂上那对小银圈反射着阳光,一闪一闪的。
她从帆布包里掏了手机出来,举高了对着前面的海面拍了一张。拍完凑过来给我看,画面里是蓝灰色的海和浅白色的天空,交界线被一层薄薄的云模糊了,像一幅晕染开的水彩。
"以后咱搬到新房那边,阳台上看那条河也有这种感觉。"她把手机收回去,从包里翻出橙子来剥。指甲掐进橙皮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响,橘皮的香味散开来,混着海风的咸味,有点奇怪的搭,但闻着舒服。
她把剥好的橙子分了一半给我,橘瓣上还缀着白色的筋络,她手指头一根根挑干净了才递过来。"吃吧,不酸。"
我咬了一口。甜的。
她也在旁边咬了一口,腮帮子鼓起来嚼了几下,点点头说"还行",然后又咬了一口。阳光底下她的睫毛是金色的,侧脸上有一层细细的绒毛,在逆光里泛着柔和的暖。
"沈立。"她咽下去之后忽然叫我。
"嗯?"
"咱们以后每年都来看海好不好。"她的语气是平铺直叙的,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不管多忙,抽一天出来,就咱俩,不用去太远,湛江周围的海就够看了。"
"好。"
她转过来看着我,目光比刚才认真了一点。"你答应我了。"
"答应你了。"
她笑了笑,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子,朝海边走了两步,弯腰把脚伸进水里。海水没过她的脚踝,她把脚抬起来又踩下去,溅起一片细碎的水花,在阳光下闪着白亮亮的光。
我坐在毯子上看着她。她站在海水里,白衬衫的下摆被海风吹得往后飘,丸子头上的碎发乱七八糟地飞着,她踩水的样子像个小孩,一脚深一脚浅的,把自己溅了一腿的沙子。
她回头冲我喊:"水不凉!你也来!"
我站起来走过去。海水踩进去的时候确实不凉,温吞吞的,漫过脚面又退回去,脚底的沙子被水流带走了,留下一片光滑的湿滩。
她伸手过来拉住了我的手腕,手温温的,指腹沾着橙子汁的黏。"你看那边,"她抬了抬下巴指着海面的远方,"那条线,云的影子。"
海面上有一条暗色的云影,从远到近地铺过来,像墨汁滴进了水里慢慢洇开。她拉着我的手腕没松,整个人往我这边靠了靠,肩膀抵在我的胳膊上。
"沈立。"
"嗯。"
"谢谢你今天陪我来。"
"你约的,我当然得来。"
她没接话,只是把攥着我手腕的手往下滑了一截,手指扣进我的手指缝里,跟那天晚上一样,攥得紧实的。她的手指是暖的,掌心有一点潮润,大概是海水溅上来的。
海浪又拍了一轮上来,水花溅到她的膝盖上,把牛仔短裤的裤边洇湿了一圈。她低头看了看,说"湿了",但没有往后躲。
我们俩站在海水里站了很久。太阳从头顶慢慢往西偏了一点,云层散了又聚,海面的颜色从蓝灰变成浅金又变回蓝灰。
她攥着我的那只手一直没有松开。
回去的路上她在副驾上又睡着了。这次脑袋没有歪向车窗,而是歪向了我这边,靠在了我的右胳膊上。我一只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没有动,就那么让她靠着。她呼吸的暖意隔着衬衫的袖子透进来,一下一下的,均匀得像海浪。
到楼下的时候我停了车,没急着叫她。她就那么靠在我胳膊上睡着,嘴角有一点水光,脸颊上的绒毛在停车场昏黄的灯光下看不太清楚,只有一小片温热的触感隔着袖子的布料贴在我的皮肤上。
过了大概十分钟她自己醒了。她揉着眼睛坐起来,看了看窗外,嘟囔了一句"到了啊",然后解安全带的时候打了一个哈欠。
"我睡着了?"
"睡了四十分钟。"
"你怎么不叫我。"
"看你睡得香。"
她揉了揉脖子,从车上下来,拎着她的帆布包。走到楼道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路灯的光从顶上照下来,她的脸有一半藏在阴影里,一半被灯光照亮。
"沈立,今天特别好。"
"嗯。"
她转身上了楼。我跟在后面,楼道里的新声控灯白亮亮地照着,她的影子投在台阶上,一阶一阶地往上走。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快点儿",然后继续往上走。
我加快了步子跟上去。脚步声在楼道里一前一后地响着,交叠在一起,听起来像是同一个人在走路一样。
第17章 变化
元月三号,赵启明在公司内部发了一份通知。
通知措辞很正式,落款是"星辉集团董事会办公室"。内容大意为根据战略发展需要,对部分管理岗位进行优化调整,其中"战略发展部总监"一职由原华南区域负责人接任,程嘉树"另有任用"。
那份通知是星辉内部群里转出来的,她的手机在茶几上亮了一下的时候我正好瞥见了。她坐在沙发上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把手机扣回去了。
第二天上午她接了一个电话,走到阳台上去讲的,压着声音说了五分钟。回来的时候脸色没什么变化,但眉头松了半寸。
"赵董打的,"她坐回沙发上,把手机搁在茶几上,"说调整的事情让我配合一下,年后可能要把我负责的几个板块重新划分一下。"
"怎么分?"
"他还没定。但听那意思,新业务那边他打算放一放,先把核心的渠道和市场稳住。"她说到这儿顿了顿,歪头看我,"赵董最近好像特别关心'稳'这个字。"
"生意做大了,稳比快重要。"
她看了我一眼,没接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下午老陈给我打了个电话,说程嘉树那边有动静。他在调岗之前把海南那家公司的股权做了变更,法人代表从赵启明的姐姐换成了一个名字不在赵家亲属范围内的第三方个人。变更登记是在十二月三十号办的,元旦前一天完成。
"他这是要做切割。"老陈在电话里说。
"切割晚了。"我靠在办公椅上看着天花板的吊灯。"他的钱还卡在那家公司里吗?"
"还在。股权变更了,但资金还在账上没走。赵启明那边似乎也在收,程嘉树最近几次去赵启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脸色都不太好看。"
"继续盯着。"
挂了电话以后我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吊灯是圆形的,嵌在天花板里,白色的灯罩边缘有一圈细小的裂纹,不仔细看注意不到。那道裂纹在那儿至少有一年了,我一直没找人修。
我动了动鼠标,电脑屏幕亮起来。桌面上的"星辉二期评估"那个Excel文件图标还在角落里,我点开来看了一眼,最后编辑时间是两个多月前。数据都是旧的,当时我做的时候是按最优预期算的,利润率、现金流、回报周期,每一个数字都是我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两千两百万。我当时投进去的时候不是没做风险评估,星辉的财务底子不差,赵启明在湛江的政商资源也确实厚实。但最让我下决心的那个理由是,她在那儿。
她要的是这个项目做成之后的成绩,副总裁的位置坐稳了,下面的人才服她。我算过了,项目按预期走的话她年底的绩效奖金能到七位数。她卡里那本存折上的一万四,我看着扎眼。
我关掉文件,把电脑合上了。
晚饭的时候她说想喝粥,我熬了一锅皮蛋瘦肉粥,米粒开花,肉丝切得细细的,皮蛋碾碎了搅在粥里,出锅前撒了一小把葱花。她喝了三碗,把碗底刮得干干净净的。
"你这手艺越来越好了。"她把碗搁下,心满意足地靠进椅背里,摸着肚子。
"跟你学的。"
她眼睛一弯,"那以后做饭就归你了。"
"行。我做饭你洗碗。"
"成交。"
她伸手过来,小拇指勾了一下我的小拇指,晃了两晃,像小时候跟人拉钩一样。勾完她就缩回手去,站起来收拾碗筷往厨房端。
我靠在椅背上看她在厨房里忙活,水声哗啦啦的,碗碟碰撞的叮当声混着她哼歌的调子,听起来跟之前的每一晚一样。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她洗碗的时候背对着我,卫衣的帽子松垮垮地搭在肩上。她的肩膀比上个月放松了,不再绷得那么紧。她哼歌的调子也比之前连续了,不再断断续续地只哼半截。
窗外的天黑透了,厨房的窗户上映着暖黄的灯光和我们两个人的影子,一高一低地并排挨着。
第18章 审计
元月中旬,审计署的人正式进了星辉。
消息传过来那天我正在办公室开月度复盘会,手机震了一下是老陈发来的微信:"他们的人今早九点到的,直接去了财务部封了半年的账本。赵启明不在公司,听说是去广州开政协的会了。"
我看完消息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听底下的人汇报。汇报的是新项目的第一季度预算,数字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市场部的总监在讲线上投放的ROI预估,我听了两个数,点了头,说"继续"。
会议结束的时候十一点十分。我拿手机走到窗边拨了她的号。
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她的声音听起来还算平稳,呼吸匀称。
"你那边怎么样?"
"……来了十二个人,财务部全封了。我这边还没动,但估计下午会来人跟我谈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隐隐约约有人走动的声响。"沈立,那个合同……"
"那份合同你签的是流程审批,签字不代表你知情。如果有人问起来,照实说就行——你看到了那条款,但没往深层想,以为走的是常规流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可我毕竟是签了字的。"
"签字不意味着你承担所有责任。审计的人查的是赵启明的体外通道,你的作用就是配合他们把流程讲清楚。懂吗?"
她轻轻"嗯"了一声。"我……我尽量不慌。"
"你不需要慌。"我说,"你什么都没做错。"
她没说话。电话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呼吸声,像是她把手机换到了另一边耳朵,然后又开口了。"沈立。"
"嗯。"
"谢谢你。"
"晚上回家再说。不管多晚,我给你留门。"
她笑了,那笑通过话筒传过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杂音,但听着是暖的。"好。那我挂了。"
挂了电话之后我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外面的天。今天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远处的楼顶被雾气吞了一半,模糊成一团灰白色的影子。手机握在掌心里,屏幕慢慢暗了。
下午四点钟的时候她又打了过来。这次声音比中午轻松了一点,语速也快了。"谈完了。他们问了三个问题,审批流程、签字的场合、还有对那条款的理解。我照你说的答了,他们做记录的人点头,没追问。"
"那就好。"
"他们可能还会再找我问第二次,但应该不是这两天。"她顿了一下,"赵董从广州回来了,下午三点下的飞机,直接去了公司。这会儿人正在会议室里跟审计的人聊。"
"你看见他了?"
"没看见,但有人跟我说了。他脸色不太好。"
"正常的。你不用管,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就行。"
她轻轻呼了口气。"沈立,我中午没吃饭。这会儿饿了。"
"去吃点东西。公司楼下那家面馆不是还开着?"
"那我去吃碗面。你晚上吃什么?"
"家里有菜,我回去做。"
"嗯。那我挂了。"
"去吧。"
电话挂了之后我站了一会儿才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窗外的天灰蒙蒙的,雾更浓了,对面楼顶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我收拾了东西下楼,开车回家。路上经过菜市场的时候停了一下,进去买了条鲫鱼和一把嫩豆腐,又买了把小葱。摊主认识我,多抓了两根葱塞进袋子里说"不要钱"。
到家的时候五点刚过。我把鱼杀好洗干净了,豆腐切块,锅里倒了油烧热,把鱼放下去两面煎黄。煎鱼的时候油溅了两滴在我的手背上,烫了一下,我把手缩回来在冷水底下冲了冲,继续煎。
炖鱼的工夫她把电话打过来了,声音比刚才又松了一点。"吃上面了,加了辣,出了一身汗。"
"晚上回来有鱼汤。"
"那我加快速度。"
她回来的时候快七点。进门换了鞋就凑到厨房来,站在我身后探头看锅里的鱼汤。白白的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泡,豆腐在汤里浮浮沉沉的,葱段绿绿地漂在上面。
"好香。"她深吸了一口气,两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下巴搁在我肩窝里。"今天出了一整天冷汗,闻到这个味才觉得活过来了。"
我偏过头,她的脸就在我耳边,近得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先去洗手换衣服,马上好了。"
她应了一声,拍拍我的肩膀,转身去了卧室。再出来的时候换了家居服,头发扎成了低马尾,洗了手站在厨房门口等我把汤端出来。
鱼汤炖了四十分钟,奶白色的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豆腐吸饱了鱼鲜,嫩得一夹就碎。她坐在餐桌前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闭上眼嚼了咽下去,然后长叹了一口气。
"活过来了。"
她端起碗来又喝了两口,呼出的热气扑在汤面上,白雾袅袅的。我坐在对面看着她喝汤的样子,她的腮帮子微微鼓着,嘴角沾了一点汤汁,自己拿手背蹭了。
"今天下午那会儿我其实挺怕的,"她放下碗,手指头搭在碗沿上画圈,"他们坐我对面的时候,我脑子里过了好几遍,怕自己哪句话说不对把事情弄砸了。但你中午说的那几句话我一直想着。"
"哪几句话?"
"'你什么都没做错'。你说了这句话,我就没那么慌了。"
她的眼睛在灯光底下亮晶晶的,跟那天在东海岛海边看云影的时候一样。嘴角的酒窝浅浅的,盛着一丁点暖黄色的光。
我伸手把她嘴角那块没擦干净的地方蹭了一下,指腹沾了一点温热的鱼汤。"以后有什么拿不准的事,第一时间打电话给我。不管什么时候。"
她看着我,那双圆眼睛里的光闪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去继续喝汤。喝了三口她又抬头,说"好"。
吃完饭她主动去刷了碗,我擦桌子收拾厨房。水声哗哗的,她站在水池前的背影比之前直了一些,肩膀不再那么垮着了。
电视开着,新闻频道里正在播本地新闻。画面切到审计署相关的工作报道,简短的三十秒,没有提具体名字,但提到了"重点对部分企业开展专项审计"。
她关了水龙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客厅站在我旁边一起看完了那条新闻。然后她说"我去看会儿书",从书架上抽了本小说窝进沙发里翻起来。
我在她旁边坐下。她翻了两页,把书往旁边挪了挪,头靠在了我的肩膀上。她的发顶蹭着我的下巴,洗发水的香味淡淡地飘着。
电视里的新闻播完了,换成了广告。窗外起了风,窗户玻璃被吹得轻轻震响了一下。
"明天周末,"她说,声音从我的肩膀方向传过来,闷闷的,"新房那边的窗帘应该到了,咱们去装上?"
"好。"
她在我肩膀上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把书翻到了下一页。
第19章 窗帘
周六早上我们去新房装了窗帘。
窗帘是她在网上订的,米白色亚麻纱帘,快递送到的时候装在一个长条纸箱里,搁在物业那儿放了两天。我们去取了纸箱上楼,她拿剪刀拆封条的时候特别小心,怕划到帘子。
"你扶梯子,"她拆开包装把帘子抖开来,亚麻的布料哗地一下舒展了,米白色的薄纱透着一层温润的光泽,像清晨的雾。"我上去挂。"
"我来挂吧,你扶梯子。"
"你手笨,"她白了我一眼,踩上折叠梯的第三级,手里攥着窗帘和挂钩,仰着脖子把挂钩往轨道槽里穿。"以前在家的时候你挂过一次窗帘,挂歪了,还是我重新弄的。"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三年你手也没变巧。"
她嘴里说着话,手上的动作却利索。挂钩一个一个穿进布带的环扣里,然后对准轨道卡槽往上一推,咔哒一声卡进去了。她拉了拉帘子试了试滑动,左右推了两回,帘子从这头滑到那头,顺畅的。
"行了,"她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退后两步端详,"咋样?"
窗帘挂上之后整间客厅的气质都变了。午后的阳光从纱帘后面透过来,被亚麻的纹理柔化了,铺在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金色水膜。影子落在墙面上朦朦胧胧的,跟刚才光秃秃的窗景判若两个房间。
她站在那片金色的光里转了一圈,风吹起窗帘的下摆拂过她的裤脚,她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好看。"我说。
"那是,"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又搬了梯子去主卧挂第二幅。这回挂得更顺手了,三分钟就搞定了。她从梯子上下来的时候站在主卧的窗前,米白色的纱帘在她身后飘着,窗外的河在阳光下闪着一片粼粼的白光。
"夏天的时候站在这儿肯定特舒服。"她两只手撑在窗台上往前探了探身子,"河风凉凉的,窗帘一动一动的,我想在这儿放一把摇椅。"
"上次你说了。"
"我记得我说了。"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风吹着她的刘海往后飘,露出光洁的额头。"等年后搬进来就买。你陪我去挑。"
"好。"
她把剩下的几个窗也一一挂完了,卧室、书房、厨房的小窗。一共挂了五幅纱帘,整个房子被米白色的薄纱包裹着,阳光从每个窗口透进来都柔和了几分。她最后检查了一圈,把每一幅帘子的褶皱都拉了拉平整,然后把梯子收了靠在墙角,拍了拍手上的灰。
"行了,大功告成。累死了。"她坐在客厅的地板上,盘着腿靠在墙边,仰着脖子看着窗帘,脸上带着一种餍足的表情。
我也坐在她旁边,两个人并排靠着墙,看着阳光透过纱帘在天花板上投下的光斑。光斑是细碎的金色,随着窗帘被风吹动而轻轻摇晃,像一片浮动的湖面。
她伸手过来摸到了我的手,手指头从我的指缝里穿进去,扣住了。"沈立,你说咱们以后老了,还会坐在这种地板上看窗帘吗。"
"会。"
"那时候头发都白了,坐下去估计起不来了。"
"我拉你起来。"
她笑了一下,攥着我的手晃了晃,像摇一个钟摆。"那说好了。到时候你拉我起来。"
"拉你起来。"
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纱帘扬了一下,落在我们两个人的膝盖上,又退了回去。她的手心是暖的,指腹上有一点新磨出来的薄茧,大概是拆窗帘包装的时候被纸箱边划的。
我们在新房的客厅地板上坐到了太阳偏西。光线从正午的灼白变成了下午的暖黄,再到傍晚的金红,光斑在天花板上慢慢移动,像一只缓慢爬行的蜗牛。
临走的时候她把钥匙收好了,挂在她的钥匙串上。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里面,客厅里的纱帘在落日的光里透着一层橘红色的暖,安安静静的。
"走吧。"她关了门,锁了两道。
电梯往下落的时候她靠在电梯壁上看手机,翻了几张刚才拍的窗帘照片,选了一张发朋友圈,配文是四个字:"有了光了。"
我站在她旁边,手机震了一下,是她的朋友圈推送。我点开那张照片看,画面里是主卧的窗口,米白色的纱帘半开着,窗外是金色的河面,构图干净得像杂志上的家居图。
底下很快有了几个赞。有人评论说"好看",她回了个笑脸。
电梯到一楼的时候她把手机收起来,挽着我的胳膊往外走。小区里的棕榈树在晚风里摇着叶子,喷泉水池的水面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像一块碎了又拼起来的镜子。
"今天晚上吃什么?"她问。
"你想吃什么?"
"火锅。"
"行。"
"那去买菜。我想吃肥牛和虾滑,还有那个宽粉条,上回在超市看到的那种。"
"都买。"
她攥着我胳膊的手收紧了半寸,脚步轻快起来,高跟鞋的笃笃声在小区的水泥路面上敲出一串清脆的节奏。晚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发丝拂过我的脸颊,痒痒的。
第20章 摊牌
元月底的时候事情有了结果。
审计报告虽然没有对外公开,但圈子里消息传得很快——赵启明被约谈了三次,星辉内部启动了全面自查,程嘉树的那家海南公司被列入经营异常名录,所有关联业务全部暂停。赵启明本人的董事长职务没有立即变动,但公司内部流传说他已经提交了"健康原因"的休假申请,年后大概率会退居二线。
消息是老陈告诉我的。那天下午我在办公室改季度预算表,老陈的电话打了进来,通报了一下最新的进展。然后他在电话里沉默了两秒,又加了一句话。
"沈总,程嘉树今天下午在办公室收拾东西。他下周就正式离职了。不过有一个事——他走之前,说想见您一面。"
"见我?"
"对。他说有一句话想当面跟您说。"
我想了两秒。"他约的什么时间?"
"他问您方便的话,今天傍晚,老地方那家咖啡馆。"
我把笔放下,靠进椅背里看了看窗外。今天的傍晚天色不错,云层薄薄的,西边有一片暖金色的光从云缝里漏出来,洒在对面楼顶上。
"行。告诉他我去。"
下班之后我去了那家"屿"咖啡馆。推门进去的时候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了,柜台后面的马尾辫小姑娘抬头看了我一眼,往里面努了努嘴。
程嘉树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面前摆着一杯喝了大半的美式。他穿了件深灰色的针织衫,没穿外套,头发不像之前那样梳得一丝不苟了,有几缕搭在额前。手腕上那块卡地亚蓝气球还在,但表带换了一条旧的,边角有点磨损了。
"沈总,"他见我来了站了起来,把手伸过来。我跟他也握了一下,他的手还是干燥的,但力道比上次轻了一些。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点了杯美式。咖啡端上来的时候程嘉树先开了口,语气是直的,没有上次那种绕着弯的客套。
"沈总,我今天约您来,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是想当面跟您说一句——对不起。"
他说完这三个字之后停了一下,端起美式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在杯壁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两下。"我承认,从跟静宜姐接触开始,我就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赵董让我过来撬渠道,我心里清楚那是什么性质的事。但我还是做了。因为他是长辈,是我舅,我不做,我在家里的位置就没了。"
他的目光落在面前的杯子上,声音平平稳稳的,没什么起伏。"静宜姐是好人。她跟我对接项目的时候特别认真,每一个细节都要问清楚,方案改了三次她还不满意。她对那份合同也认真——只是她没往坏处想。"
他抬起眼睛看我了。"沈总,您手里的东西,我知道您有。您一直没亮,是在等我这边自己收手。我今天走了,那家公司也废了,赵董那边自己的一摊子事够他忙的了。我知道这些弥补不了什么,但我想让您知道——静宜姐从头到尾,没做过一件对不住您的事。"
他的视线又垂下去,落在自己交握在桌面的手指上。"我老婆前天带着孩子回娘家了。她说不想跟'满嘴谎话的人'住一起。我活该。但静宜姐不该被我连累。"
他抬起头来,嘴角扯了个笑,那个笑很淡,带着一点自嘲的弧度。"沈总,您手里那副牌,能打也能收。搁赵董手上,那叫把柄。搁您手上,那叫底线。"
咖啡馆里的磨豆机轰隆隆地响了一阵,然后停了。窗外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了,光从玻璃外照进来,落在程嘉树那件灰毛衣的肩头上。
"程总,"我端起美式喝了一口,"你今天说这些,是替自己说,还是替你舅说?"
他愣了半秒,然后苦笑着摇了摇头。"替自己说。赵董那边,我已经没什么好替他说的了。他把我调岗、让我做股权变更,每一步都是在给自己找退路。我对他来说,就是个可以切割的零件。"
"那你自己呢?以后什么打算?"
"先把老婆孩子接回来。"他把那杯美式端起来一口喝完了,杯子放回桌上的时候发出"咚"的一声轻响。"再说吧。三十五岁的人了,重新来过,也不晚。"
他站起来,把大衣从椅背上拿起来搭在臂弯里。"沈总,今天这杯咖啡我请。上次那杯您给结了,这次算还您。"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钞票压在杯碟底下,然后冲我点了下头,转身推门走了出去。风铃又叮叮当当地响了一阵,门关上了,他的身影消失在路灯的光里。
我坐在原处把那杯美式慢慢喝完了。窗外的路灯昏黄黄的,照在空荡荡的街道上,程嘉树的影子已经看不见了。
我从咖啡馆出来的时候天彻底黑了。巷子里的路灯隔得远,地面上的光斑断断续续的,我踩着一片一片的光走过老榕树底下,气根垂下来擦过我的肩膀。
坐进车里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是她发的消息:"火锅底料我买好了,肥牛和虾滑也买了。你回来的时候带瓶饮料?"
我打了三个字发过去:"想喝啥。"
她秒回:"橙汁。大瓶的。"
"好。"
我把手机搁在中控台上发动了车。巷口那棵老榕树在车灯的光里显出一团巨大的黑影,气根像帘子一样在风里轻轻摆着。我打了转向灯,车拐上了主路。
超市门口的灯牌亮堂堂的,停车场里空了一大片。我熄了火下来,穿过亮着白光的超市入口,走到饮料区拿了一瓶两升装的橙汁,又拿了一板酸奶。
结账的时候收银的小姑娘多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一个男人拎着橙汁和酸奶有点滑稽。我没在意,扫码付了钱,拎着袋子出了超市。
到家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白晃晃地照着楼梯。我往上走的时候听见五楼传来抽油烟机的声响和她哼歌的调子,这一段我听了快两个月了,终于辨认出来了。
是《这世界那么多人》的副歌。
我站在五楼的门口听了几秒,然后掏出钥匙开了门。火锅的香味从厨房里涌出来,麻和辣混在一起,热腾腾的。她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来冲我喊——
"回来啦?锅已经开了,快洗手!"
我换了鞋走进去。餐桌上摆满了菜,肥牛卷、虾滑、宽粉、金针菇、娃娃菜、豆腐皮,满满当当地占了一桌子。砂锅里的底料正在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红油面上浮着一层密密麻麻的花椒和干辣椒。
她端着两碗调料从厨房出来,一碗搁在我面前,一碗搁在自己面前。调料碗里是她自己调的蒜泥香油碟,还加了一勺小米辣,红绿相间地铺在香油面上。
她坐下来,拿筷子夹了一片肥牛卷在沸腾的红油里涮了七下,搁进我的调料碗里。"第一口你尝尝,底料我新换的牌子,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我夹起来蘸了香油送进嘴里。肥牛嫩滑,麻辣的香气裹着蒜泥的辛和香油的润在舌尖上化开,烫得我嘶了一下,又忍不住嚼了咽下去。
"好吃。"
她满意地笑了,自己也夹了一卷肥牛涮了放进碗里。火锅的蒸汽在她面前升腾起来,把她的脸蒙了一层薄薄的雾,她呼了口气把那片雾吹散了,冲我扬了扬下巴。
"那就多吃点,买了三盒肥牛呢。"
窗外的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屋里火锅的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她的筷子在我碗里和锅之间来来回回地走,我碗里的菜永远吃不完。
那瓶橙汁搁在桌角,瓶身上的水珠在暖黄灯光下闪闪发亮。
第21章 摇椅
春节前一周,我们搬了家。
搬家那天请了搬家公司,老陈也带了他厂里的两个伙计来帮忙。新房里的东西不算多,大多是衣服、书、厨房的锅碗瓢盆,还有些零碎的小物件。她的东西比我的多,光是书就装了七个纸箱,每一箱她都自己用马克笔在侧面写了分类——"小说""散文""职场""烹饪""杂"。
搬家公司的人把大件家具搬上去就走了,剩下零碎的东西我们自己整理。她从下午一直忙到晚上,把衣柜里的衣服一件一件挂好,书架上的书按高矮排齐,厨房的碗碟按大小摞进了橱柜。每一样东西都有它该去的位置,她像一台精准的分拣机,把整个家塞进了各自该待的角落。
我负责装客厅的灯。之前的灯是开发商配的普通吸顶灯,我们换了一盏新的吊灯,铁艺的骨架,六盏暖黄色的灯泡,造型是她挑的,说像"一朵倒着开的花"。我踩在梯子上拧螺丝的时候她在下面扶着梯腿,仰着脖子指挥我"往左一点""再高半寸"。
灯装好了之后她摁了下开关,暖黄色的光从铁艺花枝间洒下来,在雪白的墙面上投出细碎的光影,像一朵花在夜里慢慢开了。
"好看。"她说,退后两步仰头看着,眼睛里映着光。
我从梯子上下来,站在她旁边也仰头看那盏灯。"你挑的。"
"我眼光好吧。"
她得意了一秒,然后弯腰继续拆纸箱。那箱子里是客厅的装饰摆件——一个她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藤编花瓶,两本封面好看的精装画册,还有一只胖乎乎的陶瓷猫,脸圆圆的,眼睛画成了两道弯弯的线。
她把陶瓷猫摆在电视柜的右边,退后两步看了看,又往左挪了半寸,再次退后看了看,满意了。
"好了,"她拍了拍手,环顾了一圈已经初见模样的客厅,长长地舒了口气,"还差一样。"
"什么?"
"摇椅。"她看着我,眼睛弯弯的,"你答应我的,陪我去挑。"
摇椅是第二天买的。在宜家转了快两个小时,她试了七八把摇椅,每一把都坐上去摇两下,评头论足一番。最后选了一把藤编的,扶手宽大,椅背微微后倾,坐上去的时候整个人的重心能稳稳地落在藤面上,轻轻一晃就悠起来。
"就它了。"她从摇椅上站起来,拍了拍藤面,冲我比了个"OK"的手势。
摇椅运回来之后她把它放在阳台上,正对着纱帘外的河景。河面上冬天的阳光薄薄的、白白的,落在藤编的椅面上,一格一格的光影清晰得像画出来的。
她坐上去试了一下,轻轻往后一靠,摇椅晃动起来,节奏慢慢的、匀匀的。她闭着眼睛仰着脸晒太阳,嘴角弯弯的,脸上那层细小的绒毛在光线里泛着暖融融的金色。
"沈立,"她没睁眼,声音被摇椅晃得微微荡漾,"你也来坐。"
我走过去,她把身子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了半个椅面。藤编的椅子不大,两个人挤着坐有点勉强,我半边身子悬在外面,她靠在我肩膀上,摇椅因为两个人的重量而晃得更慢了。
河风从纱帘间钻进来,凉丝丝的,带着水面上飘来的淡淡土腥味。纱帘在她身后飘着,米白色的薄纱拂过她的肩头又退开,像一只温柔的手在反复地抚摸。
"以后每天下班回来我都在这儿坐一会儿,"她闭着眼说,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看着那条河,晒着太阳,摇着摇着就不觉得累了。"
"那我呢?"
她睁开一只眼侧过来看我,那只眼睛里映着天空和河水的颜色,蓝灰色的,亮晶晶的。"你也坐啊。旁边再放一把。"
"好。"
她重新闭上眼,往我怀里靠了靠。摇椅继续晃着,缓慢的,均匀的,像在晃着一个很长很长的午后。
阳光慢慢从正午偏到了下午。河面上的光从白亮变成暖金,又从暖金变成橘红。风大了些,纱帘扬得更高了,有几下拂到了我的脸上,亚麻的布料擦过皮肤,有点痒。
她在我怀里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睫毛在夕阳的光线下投着一道细细的影,嘴角微微翘着,像在做一个好梦。
我低头看着她。纱帘在她背后飘着,夕阳的光穿过米白色的薄纱,在她脸上铺了一层温暖的颜色。她的鼻子、她的嘴唇、她下巴上那颗小小的痣,每一处都是我看了七年的样子。
阳台外头的河在晚霞里泛着碎金一样的光,岸边的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橘红色的天空。风又吹了一阵,把纱帘掀起来又放下,她在我怀里动了动,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过去了。
我没有叫醒她。
摇椅慢慢停了下来,夕阳把整条河照得通红。
我低下头,把下巴搁在她的发顶上,闭上了眼睛。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故事基于生活感悟创作,人物与情节均为虚构,如有雷同实属巧合,旨在传递正向生活态度与情感共鸣。
作者:半日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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