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哥往我兜里塞了包硬中华,拍拍我肩膀没说话。
我抱着纸箱走出写字楼大厅,九月的光线晃得人睁不开眼。上了公交,手机震动五回,都是陌生号。
下午四点,有人捶我家的门。一开,唐伟诚站在门口,衬衫领口湿了一大片,头发乱糟糟的。他身后站着郑凤英,脸色白得像纸。
“周工。”他嗓子哑得厉害,“系统……出事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脑子里转过一个念头——
半年前你在会上说那套系统是“破烂货”,怎么现在成“系统”了?
01
九点一刻,我正对着电脑看材料报价预算。
郑凤英走过来的脚步声,我耳朵一听就知道。
她穿了双坡跟皮鞋,走道儿咯噔咯噔的,踩在木地板上特有节奏。
我抬起头,她已经站在工位旁边了,手里捏着一张打印纸。
“老周。”她喊了一声,声音不大。
我盯着她看,等她往下说。
“公司战略调整。”她把那张纸放在我桌上,手压着,没松开,“人事那边……缩减人员配置。”
我看了一眼那张纸。开头几个大字:解除劳动关系通知书。
心跳快了半拍,但脸上没动。
“唐总的意思?”我问。
“我们开会研究过的。”郑凤英说完,别开眼睛,没看我。
我拿起那张纸,看了两遍。上午十点前办完离职手续,补偿金按N 1算,工资结到这个月底。白纸黑字,章都盖好了,一式三份。
“我干了几年?”我抬头问她。
郑凤英愣了一下,没接话。
“九年。”我自己说了,“到十月就满九年了。”
我拉开右侧的抽屉,把里头的东西往纸箱里倒。
第一个茶杯,是我老婆五年前买的,白瓷上印着一行字:少喝浓茶。
我拿起来看了看,放回纸箱里。
第二个盖碗破了个口子,扔了。
钥匙扣上挂着三年前公司发的员工牌,我解下来放在桌上。
郑凤英站在旁边,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补偿金会准时到账的。”她说。
我没搭腔。
拉开左边抽屉,几本旧笔记本,一根断了带子的工牌套,两包没开封的纸巾。全倒进纸箱。
整个办公室特别安静。我知道这会儿起码有十几双眼睛在看我,但我没抬头。
电脑屏幕还亮着,报价系统的主界面在那儿挂着。我盯着看了几秒钟,里头有我这几年一点点攒起来的数据模型、供应商底价、材料波动曲线……
算了,别人的公司,别人的系统。
我关了电脑,合上纸箱的盖子,站起来。
“老周。”郑凤英喊住我,嘴唇动了两下,“那什么……你以后多保重。”
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端着纸箱往外走。
走到门口,看见萧玉珊坐在工位上,低着头盯着电脑屏幕,耳朵根子红透了。她是我带了大半年的徒弟,报价系统的简单操作是我手把手教的。
她没抬头看我。
我也没停下来。
走廊里迎面碰见新来的两个技术员。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抱着文件边走边聊天,看见我端着纸箱,眼神一碰,立马错开,贴着墙根走了。
电梯门开了,我进去,按了1楼。
这时候才觉得眼睛有点酸。
九年啊。
电梯壁是不锈钢的,照出我的样子。
一个四十八岁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衬衫,头发剪得挺短,但鬓角已经白了。
纸箱端在身前,里头就是一些零碎东西。
这九年,就值一个纸箱。
电梯到1楼,门开。我走出去,黄哥正蹲在门厅外的台阶上抽烟。他看见我端着纸箱,嘴里的烟掉下来,差点烫着裤子。
“老周,你……”
“被裁了。”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话。
我走出公司大门,外面的阳光亮得晃眼。我眯起眼睛,深吸一口气,胸膛里憋得慌。
黄哥追出来,往我兜里塞了包东西。
“硬中华,你舍得抽的。”他说,“老周,别往心里去。这年头不如意的事多了,过几天就好了。”
我低头看着那包烟,嗓子眼发堵,想说声谢谢,话到嘴边变成了一个字:“嗯。”
公交站台离公司不到两百米。我夹着纸箱走过去,等了两分钟,车来了。我上车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纸箱搁在腿上。
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一看,是郑凤英发来的微信:老周,对不住,我也没办法。
我没回。
删了。
02
到家十点不到。
我家在城南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爬上楼的时候膝盖有点疼,在楼梯口歇了会儿。
掏出钥匙开门,老婆不在家。她在超市上班,轮的是晚班,下午两点才出门。
我把纸箱放在茶几上,自己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个印着“少喝浓茶”的杯子发呆。
老婆过年的时候还问我:你这班到底上得咋样?我说还行。她又问:新来的领导对你好不好?我说就那样。她没再问了,但我知道她担心。
现在好了,彻底不用她担心了。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刚才办公室里那些人的表情。
郑凤英递过来那张纸的时候,手在发抖。
她不是怕我,是怕唐伟诚。
那个女人在公司十几年了,谁有权她巴结谁,谁倒霉她躲着谁。
她今天来通知我裁员,心里肯定也清楚是怎么回事。
萧玉珊是我带起来的。
去年年底她连报价系统的登录界面都找不到,我手把手教了她三个月,才勉强能跑基础报表。
她今天坐在那儿,连头都没敢抬。
我怪她吗?
怪。
但也没啥好怪的。
这世道,谁能豁得出去帮你一个要滚蛋的人?
坐了一会儿,我站起来,翻出手机,打开老同学的群。有几个混得不错的,天天在群里吹牛逼。我看着那些消息刷过去,一个都没回。
屋里安静得要命。
我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根黄哥给的硬中华。烟味很冲,但习惯了。这个城市的天灰蒙蒙的,远处高楼的玻璃幕墙反着光,像一面面镜子。
我看了很久,把烟抽完了,捏灭。
手机又震了。
这回是个陌生号。
我没接。
刚挂,又打过来了。
我还是没接,直接按成静音。
过了两分钟,家里座机响了。
我走到客厅,看着座机响了五六声,停了。
安静了不到一分钟,又响了。
我走过去,拿起听筒,没说话。
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嗓门挺年轻:“喂?你好,请问是周文博周先生吗?我这里是公司的,唐总的助理,麻烦您——”
我挂了。
坐在沙发上,手心有点发黏。
窗外风灌进来,吹得窗帘哗啦啦响。
我知道怎么回事。
下午两点,公司有个标要投。
那套报价系统,别说新来的技术员,就是萧玉珊也只会跑基础报表。我换了登录密码,改了核心公式的加密锁,连后台数据都做了屏蔽。
这些事,我是半年前就开始做的。
那天唐伟诚第一次在部门会议上发话。
他坐在主位上,翘着二郎腿,指着投影仪上说:“老周那套报价系统我看了,老掉牙的东西。我准备换新的,引进一套智能报价平台。那些陈旧的玩意儿,该淘汰就淘汰。”
当时会议室里坐了十几号人,没人说话。
郑凤英第一个点头:“唐总说得对,我们确实该升级升级了。”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投影上那个系统的界面——那是我花了两年时间一点点搭起来的,从零开始,连数据库都是我自己写的。
我没说话。
但那天晚上回家,我吃完饭,坐在电脑前,开始给系统加备用锁。
说不清是什么心理。
可能是气不过吧。
你嫌我的东西烂,但你别想白白拿走。
往后半年,我慢慢把系统里的东西都做了备份,又加了三层隐藏加密。
最外面那层谁都能看见,就是个普通密码。
第二层藏在数据库里,得懂底层代码才能发现。
第三层最要命,是我自己写的一个验证程序,如果系统在无人授权的情况下被重新覆盖,这个程序会自动锁死所有关键数据。
说白了,谁动我的东西,谁就得吃哑巴亏。
但我没想过真会用上。
我一直以为唐伟诚就是嘴上说说,不会真动手。
直到今天上午。
那个电话又响了。
我盯着座机,没接。
过了一会儿,手机亮起来,有条短信进来。
我拿起来一看,是郑凤英发来的:老周,是我,求求你接电话。系统真的出大事了,投标的事出问题了,你再不接,我饭碗就保不住了。
最后一句她说:老周,咱俩共事这么多年,你帮帮我行不行?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
窗外的光线暗下来了,客厅里灰蒙蒙的。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不管了。
03
下午一点半,有人敲我家门。
敲得很急,砰砰砰的,跟拍门似的。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
“老周!你在不在家?开门!”
是郑凤英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站起来,走到门边,从猫眼里往外看。
郑凤英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了一圈。旁边站着那新来的技术员,抱着笔记本电脑,脸色煞白。
我犹豫了一下,打开了门。
郑凤英看见我,像见了救星一样扑过来:“老周!你总算开门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怎么了?”
“系统……系统彻底瘫了!”她的声音发抖,“下午两点的标,我们连数据都导不出来了!”
那个技术员在旁边小声插了一句:“我按照要求升级系统,它……它自锁了。所有核心数据都被加密,密码不对,根本进不去。”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老周!”郑凤英抓住我的胳膊,“那套系统是你搭的,你肯定有办法。你帮帮忙,就这一次!唐总说了,只要这关过去,什么都好商量!”
我看着她,慢慢问了一句:“唐总说?”
郑凤英愣住了。
“唐伟诚人呢?”我问。
“他在公司……他也在想办法。”郑凤英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淡淡地说:“让他自己来跟我谈。”
郑凤英的表情僵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我说完就退了一步,把门关上了。
门关上之后,我听见她在楼道里压低声音打电话:“唐总……他不来……他说要你亲自来谈……”
我走回客厅,重新坐到沙发上。
手机又亮了,显示了一条新短信。
这次是唐伟诚本人发来的:周师傅,是我唐伟诚。系统出了问题,麻烦您帮个忙。之前的事是我考虑不周,对不住。您开个条件,咱们商量。
我看了两遍,把手机搁在茶几上。
窗外起风了,吹得路边的树直晃。
四点半,我家的门又响了。
这回敲门声很轻,不像之前那么急。
我走到门边,从猫眼里往外看。
唐伟诚站在门口。衬衫领口湿了一大片,头发乱七八糟的。他身后站着林宏志,公司的大老板。
林宏志看见猫眼亮了,冲我点了点头:“老周,开门吧。我有话跟你说。”
我深吸一口气,把门打开了。
04
林宏志比我大几岁,今年五十五,头发花白了。
平时不怎么来公司,大部分事都交给唐伟诚打理。
他进门第一句话就是:“老周,对不住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语气很沉。
我请他们坐下,倒了杯水。
郑凤英站在门口,没敢进来。
“系统的事,我听说了。”林宏志接过水杯,“老周,这事是我们不对。当初裁你的时候,我不知道具体情况。”
他顿了顿:“这事我做主了。你回来,条件你开。”
我看了一眼唐伟诚。他站在林宏志身后,脸色很难看,嘴唇发白,一句话也不说。
“林总,”我说,“我已经不是公司的人了。那套系统——”
“我知道。”林宏志打断我,“那套系统是你搭的。最近这些年公司的标,全靠那个系统跑出来的。老周,我实话跟你说,这次投标的单子有三千万。如果流标了,光违约金就要赔两百多万。”
他说完,看着我。
屋子里很安静。墙上时钟滴答响着。
“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林宏志说,“条件是:第一,工资翻倍。第二,以后公司系统升级,你说了算。”
我看着他,没说话。
“还有一条,”林宏志说,“以后技术岗的人事变动,必须你签字同意。”
我愣了一下。
“林总,这……”
“我说到做到。”林宏志站起来,冲我伸出右手,“老周,我跟你干了快十年,你是什么人我清楚。跟我回去,把这个标做了,以后公司的事不会让你吃亏。”
我看着他那张老脸,还有伸过来的手。
沉默了很久。
最后我还是站起来,握住了他的手。
“林总,不是我不给面子。但我有个条件。”
林宏志点头:说。
“五年技术顾问合同,底薪翻两倍。”我说,“系统的后续开发、升级,还有数据库权限,必须我签字。”
“另外,郑凤英这次,不能追责。”
我看了郑凤英一眼,她站在门口,眼圈已经红了。
她张嘴想说什么,我摆了摆手。
“我不是帮你。”我看着她说,“我是觉得,咱俩之间的事,你也是打工的,日子都不容易。”
郑凤英低下头,没说话。
林宏志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行,我答应你。”
我转头看向唐伟诚。
“唐总,以后在办公室,我希望你别再叫我老周。”
唐伟诚愣住了。
“叫我周师傅。”我说。
05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准时出现在公司门口。
黄哥蹲在台阶上抽烟,看见我,愣了两秒,烟差点烫到手。
“老周,你怎么……”
“回来了。”我说。
他站起来,上下打量我:“靠。”
我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理了理衬衫领子。
“林总亲自打电话请我回来的。”我说,“你要烟不?我买了一包软中华,比你的硬中华贵十块钱。”
黄哥笑了,拍了我肩膀一把:“滚蛋。”
我走进大厅,上楼。
办公室门开着。
郑凤英站在门口等我。
“周师傅。”她喊了一声。
这个称呼让我有些意外,我没应声,只是点了点头。
走进办公室,我愣住了。
我的老工位还在那儿,但办公桌换成了新的,桌面上放着崭新的电脑。桌上还有一盆绿萝,叶子绿得发亮,显然是刚换的。
“林总吩咐的,”郑凤英小声说,“说以前那个位置不吉利,换了一个。”
我没说话,走过去,坐下来。
电脑开着,桌面上有一个快捷方式,报价系统的登录界面。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系统。
界面弹出来,显示:系统已锁定。
显示屏上浮着一行字:请联系系统管理员解锁。联系人:周文博。
我看着这行字,轻轻笑了笑。
我不紧不慢地调出命令符,输入了一段代码。
回车。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系统解锁成功,欢迎回来,管理员。
我看着这行字,心里像放下了什么东西,又像什么都没放下。
我打开数据库,看了一眼。
全在。
九年攒下来的东西,全在。
价格数据、供应商信息、材料参数、系统模型,全都在。
我用鼠标划拉了几下,看到系统运行状态全是绿色。
绿色就是好的意思。
我关上界面,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郑凤英的座机号码。
“郑主管,”我说,“我这边解完锁了,数据没丢。你们派人来机房,我把报价数据倒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郑凤英的声音有点抖:“周师傅……你……你等等,我马上来。”
我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外面的天,亮了。
保安黄哥蹲在楼下的台阶上抽烟。
我隔着玻璃看着他,他也隔着玻璃看着我。
他冲我竖起一个大拇指,我也冲他竖起一个大拇指。
然后我关掉电脑,合上本子,起身去机房。
路上碰见萧玉珊。
她端着杯子从茶水间走出来,一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手里杯子差点没拿稳。
“周……周师傅。”她喊了一声,声音都快哭了。
我看了她一眼:“嗯。”
“昨天的事,我……我真不是故意的。”她低着头,“我怕……我怕得罪唐总。”
“我知道。”我说,“没事。”
我知道她不是故意的。
人都会怕。
但理解归理解,有些东西理解不代表能原谅。
我朝她点了点头:“我去机房了。”
她站在原地,没动。
我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以后想学新东西,来找我。”
她抬起头,眼泪都快下来了。
我转身走了没回头。
机房在地下二层,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听得见。
服务器嗡嗡响着,指示灯一闪一闪的,像一个个呼吸的小生命。
我插上外接键盘,开始调数据。
报价系统运转得很快,所有模型都能跑通,数据都能导出。
我调完数据,坐在机房的折叠椅上,拿出手机看了看。
老婆发来一条微信:“今天回来吃饭吗?我买了排骨。”
我笑了笑,回了三个字:“回的。”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等我。”
06
系统恢复正常那天下午,标书顺利发出。
比截止时间早了四十分钟。
郑凤英在机房门口站了很久,手上捏着那沓标书,手还在发抖。
“周师傅,”她说,“谢谢你。”
我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一眼:“郑主管,以后我这边系统出问题了,你直接找我。别找那些年轻人。”
“嗯,”她点头,“一定。”
她没走,站了一会儿又开口:“老……周师傅,我跟你说个实话。这次的事,是我在唐伟诚面前说了不该说的话。”
我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一个月前,他问我,公司有什么人可以优化,”她声音越来越小,“我说……我说老周那套系统,谁都能用,能不能优化掉……”
我看着她,心里慢慢凉了。
“我知道了。”我说。
郑凤英的眼圈慢慢红了:“周师傅,我真的不是故意针对你。我只是……我只是想保住自己的位置。”
“我知道。”我声音很平静,“郑主管,人活着,谁不是为了那口饭。”
她低下头,转身走了。
我坐在机房里,看着服务器上那些指示灯一闪一闪的。
郑凤英说她说了不该说的话。
我不恨她。
但我也不想原谅她。
有些事可以原谅,有些事原谅了也没用。
我掏出烟,点了一根。
地下室的排风扇呼呼吹着,烟被吹散了。
抽完一根,我站起来,走出机房。
外面天已经黑了。
走廊里很安静,大家都下班了。
我走到楼道里的公共电话旁边,给我老婆打了个电话。
“今晚不回去吃了,还有点事要处理。”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老周。”她喊我。
“嗯?”
“你没事吧?”
“没事。”我说,“好着呢。”
“那就好。”她说,“你注意身体,别太拼。”
我挂了电话,走出公司大门。
黄哥还在外面。
他靠在保安室的窗台上,手里端着一碗泡面,热气腾腾的。
“老周,还不走?”他问我,“吃面不?我这还有泡面。”
“不吃了,”我说,“回家吃。”
我走下台阶,经过他旁边,拍了拍他肩膀。
“黄哥,”我说,“赶明儿我请你吃饭。”
他笑了:“滚蛋,又跟老子客气。”
我走出大门,马路上车来车往的,灯光一片连着一片。
那个三千万的标,过了。
但我心里没多少高兴。
九年的东西,差点被一个外人拆了。
幸好我留了一手。
07
标书发出去之后的第三天,林宏志在会议室开了一个会。
参会的人不多,我、郑凤英、唐伟诚,还有公司几个部门负责人。
林宏志坐在主位上,面前放着一份文件。
“这次的事,我想跟大家说几句。”林宏志开口了,“公司这次的标能顺利过,全靠老周。我不说别的,老周这个人,在座各位都认识。他来了公司九年,从来没有出过任何问题。”
他看向唐伟诚:“唐总,我这次不多说什么了。我只说一句:以后公司技术岗的重大人事变动,必须经过技术部门签字。这事由老周来负责。”
唐伟诚坐在那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点了点头。
“行。”他说。
“还有,”林宏志又说,“以后关于老周的任何事,郑凤英负责对接。不要再经过行政部了。”
郑凤英连忙点头:“明白,明白。”
林宏志说完,扫视了一圈会议室:“大家还有什么说的吗?”
没人说话。
“那就散会。”林宏志站起来,看了我一眼,“老周,你来一下我的办公室。”
我跟着他走出会议室,路过郑凤英旁边,她冲我挤出一个笑脸。
我没理她。
林宏志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比普通会议室还大一点。他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
“这是你的技术顾问合同,”他说,“五年,底薪翻两倍。公司的公章我已经盖了。你看一下,没问题就签字。”
我拿起合同,翻了几页。
五年,底薪两万五。
比之前高了快一倍。
“合同里面的条款,我找法务仔细看过,”林宏志说,“符合劳动法。至于你的工作内容,还有系统权限,都写在附则里了。”
我又看了看,签了字,把合同递给他。
“林总,谢谢。”我说。
林宏志摆了摆手:“老周,我跟你说句实话。”
“我这次让唐伟诚来管公司,本来想的是他能给公司带来点新东西。新思想、新办法、新系统。”
他点了一根烟,“但后来发现我错了。有些东西,新的不一定比旧的好。有些东西,老的东西也是宝贝。”
我笑了笑:“林总,您过奖了。”
“不是过奖,”林宏志看着我,“是你自己给自己争回来了。”
他吐出一口烟:“如果是以前那个周文博,别人欺负到头上也不敢说一个不字。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你挺起来了。”
我坐在那里,不知道说什么。
“行了,”林宏志站起来,“不耽误你下班了。晚上有空没?我请你吃个饭。”
“谢谢林总,今晚就不用了,”我说,“我老婆在家里等着我。”
林宏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去吧。”
我走出办公室,关上门。
外面的走廊里空荡荡的,灯已经关了半截。
我走到楼梯口,掏出手机看到老婆发来的微信:“回不回来吃饭?排骨汤炖好了。”
我笑了笑,回了一个字:“回。”
我走出公司大门,黄哥正蹲在台阶上抽烟。看见我,他站起来,上下打量了我一下:“合同签了?”
“签了。”
“以后不走?”
“不走了。”我说,拍了拍他肩膀,“老黄,赶明儿请你喝酒。我请。”
他笑了:“行,你说话算话。”
我走下台阶,走出大门。
外面路灯亮了,街上行人不少。
我走得很慢。
风吹过来,有点凉。
但今天感觉不一样。
好像整个人都轻快了。
08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每天早上七点半到公司,下午六点下班。
像以前一样,又不太一样。
以前我坐在工位上,像个隐形人。
现在办公室里的人见了我都喊一句“周师傅”。
连前台那个总爱翻白眼的姑娘,见了我都冲我笑。
一切好像又变回正常的样子了。
但我知道,有些事情永远不会变回去。
比如郑凤英。
自从那天之后,她再也不在办公室里指手画脚了。跟我说话的时候,语气里总带着点讨好。
我不习惯。但也没说什么。
我继续干我的事。每天早上检查一遍系统,看看数据有没有异常,看看服务器有没有报警。没问题就看看系统文档,写写补丁,查查资料。
报价系统现在跑得很顺。投标的时候,数据一调就能用,模型一跑就出结果。不用再像以前那样,人工核对半天。
投标部那帮小年轻,开始管我叫“神”。
我笑了笑,没接嘴。
那不是什么“神”,那是我花了九年时间,一点一点磨出来的东西。
有一天下午,我坐在机房里抽烟。烟灰缸里已经攒了三根烟屁股了。
我盯着服务器上那些指示灯,一闪一闪的。
我想起九年前的自己。那时候我刚进公司,什么都不懂。电脑只知道开机、关机、用Excel。连数据库怎么写都不懂。
花了两年时间学数据库,一年学会建模型,三年学会写系统。
那时候没有人教我。我自己看书,自己看视频,问人也没人愿意搭理我。
后来实在没办法了,我就自己买了几本书,每天晚上回家学到半夜。
那时候我老婆总说:“你天天学那玩意儿干啥,能当饭吃?”
我说:“迟早会有用的。”
现在终于有用了。
想到这里,我掐灭了烟,站起来锁好机房的门,走回办公室。
路过萧玉珊的工位时,她正在做一份报价单。数据有问题,价格算错了,她急得满头汗。
我停下来看了一眼:“小萧,那个材料单价不对。你查一下系统里的参考价格,最新的是上个月更新的。”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有点慌乱。
“我……我查了。”她说,“但不知道怎么用……”
我看着她,想起几年前自己刚学系统那会儿,也是这样,一窍不通。
“来,”我说,“我教你。”
萧玉珊愣了一下,然后赶紧站起来跟着我走。
我带着她走进机房,打开系统的培训模块,从最开始的功能讲起。
她学得很认真,一直点头。
讲完之后,她眼眶有点红:“周师傅,谢谢你。”
“不用谢,”我说,“好好学,以后别让人欺负了就行。”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看着她走出去的背影,心里不知道什么滋味。
可能这就是老了吧。
慢慢开始想要把自己的东西交给别人了。
09
又过了一周,一切都很平静。
唐伟诚在公司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
他办公室的电话越来越少了。以前一天到晚有人找他,各种审批签字,现在安静得像没人一样。
林宏志后来跟我说,准备把他调去分公司。
唐伟诚可能是听到了风声,开始在公司里到处跑。
每天都能看见他在走廊里来回走着,跟所有人打招呼,但没什么人理他。
最后,他找到我。
那天下午,我正在机房里面调试系统。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周师傅,”他说,“有空吗?我想跟你聊聊。”
我看了他一眼:“有事吗?”
“有。”他说,“我想跟你道歉。”
“之前的事,是我不对。”他说,“我承认我错了。”
他走到我面前,把信封放在桌子上:“这是我的一点意思,算是补偿。请你收下。”
我没看那个信封:“唐总,你不用这样。事情已经过去了。”
“没有过去。”他说,“我心里过不去。”
他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我来了公司不到半年,把公司搞得一团糟。得罪了人不说,差点还丢了重要的标。”
“有时候想想,我真应该好好了解一下公司的实际情况再做决定。”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出来什么滋味。
“唐总,”我说,“你还年轻。有些事做错了,下次别再做就行了。”
他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周师傅,”他说,“对不起。”
我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想起自己刚进公司那会儿,比他还不懂事。
“算了,”我说,“咱俩都别放在心上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谢。”他说。
他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摇了摇头。
关上门,继续干活。
窗外,天黑得越来越早。
秋天的味道越来越重。
10
十一月的某个下午,公司开了一次年终总结会。
林宏志在台上说了很多,关于公司未来的发展、今年的成绩、明年的计划。最后他说到报价系统。
“今年最成功的项目,”他说,“是我们自主开发的报价系统。”
他看了我一眼:“这个系统,是老周花了九年时间慢慢磨出来的。今年我们所有的标,全靠这个系统撑过来的。”
台上台下响起了掌声。
我坐在台下,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旁边有同事拍了拍我的肩膀:“周师傅,上台说两句呗。”
我摆了摆手:“不用了。”
但林宏志在台上看着我,冲我点了点头:“老周,上来说两句吧。”
我站起来,走上台。
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几十号人。
灯光很亮,有点晃眼。
“那个……我就随便说两句。”我说,“系统是我做的。但不是我一个人做的。这九年来,我也碰到过很多困难,也想过不做。后来还是坚持下来了。”
“为什么?”
我顿了顿:“可能是因为想争一口气吧。”
台下安静了。
“我想跟大家说的是,有些事情急不得。”我说,“有些事情,得一点点磨。磨出来的东西,才经得住考验。”
林宏志带头鼓了鼓掌。
台下的人也跟着鼓掌。
我站在台上,心里说不上什么感觉。
这时候,台下最后一排,有人推门进来。
我一看,是我老婆。
她穿着那件我最熟悉的花毛衣,头发有些乱,一手挎着布袋子,一手拎着一袋水果。
她看见我在台上,愣住了,然后就笑了。
我也笑了。
散会之后,她走到我身边。
“你今天咋来了?”我问她。
“给你送排骨汤。”她说,“之前你不是说秋天的汤好喝嘛。今天我特意炖了,给你带来。”
她说着,从布袋子里拿出一个保温饭盒。
我接过来,饭盒还是热的。
“谢了。”我说。
“不客气,”她说,“回家吃饭不?”
“回。”我说,“马上回。”
我拿着保温饭盒,走过走廊,看见黄哥在楼下值班。
“老黄,”我喊他,“上来一下。给你尝个好东西。”
黄哥跑上来,我把保温饭盒打开,倒了一碗排骨汤给他。
黄哥喝了一口,眼睛都亮了:“好喝!”
“废话,”我说,“我老婆炖的,能不好喝吗?”
老婆在旁边红着脸拍了我一下:“嘚瑟。”
我笑着看着她。
这一刻,我觉得这辈子值了。
外面的风还是很凉。
但今天,好像没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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