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那盏用了六年的吊灯发出昏黄的光。

我刚把给儿子买房的合同放进抽屉,还没来得及上锁,表妹魏雨馨就端着一碗红枣水走进来。她喝了一口,抹了抹嘴边的水渍。

“姐,听说你给子轩买房了?”

我随口应了一声。

她放下碗,声音不大不小,却像一把刀子扎进我耳朵里:“那我买房,你是不是也该出点?”

我手里的钥匙扣硌进掌心,疼得我一哆嗦。

抬起头看着她,她表情平静得像在问我晚上吃什么。

我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人掐住了。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那么看着她,看了好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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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是五年前的事了。

我从来没想过生活会因为这通电话拐个大弯。

那天下午,我在学校刚开完会,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

“燕子,你表妹的事你知不知道?”

我站在走廊上,用肩膀夹着手机,翻着包找钥匙。“妈,你说清楚,哪个表妹?

“你二姨家那个,魏雨馨。”

我的动作顿住了。

“她爸刚才给我打电话了,说她高中毕业了,不打算念书了。”我妈叹了口气,“在老家待着也不是个事,她爸让我问问你,能不能让她去你那儿找份工作。”

我靠在墙上,心里翻了好几个个儿。

魏雨馨,我上一次见她还是她十岁的时候。

那时候回老家过年,她坐在门前的台阶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低着头玩石子。

我看她可怜,给了她十块钱压岁钱。

她接过钱,眼睛亮了一下,小声说了句谢谢。

那是我对她仅有的印象。

她爸妈都不管她?”我问。

“你二姨早就嫁到外省去了,她爸又娶了个媳妇,后妈对她不好。”我妈压低声音,“你说这孩子,从小没妈疼,爸也不管她,一个人长这么大不容易。现在好不容易熬到高中毕业了,想出来讨个生活。”

我知道我妈的心思。她心疼这个外甥女,可她自己年纪大了,也帮不上什么忙。

燕子,你要是觉得不方便就算了,我也就跟你说说。”

我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窗外正好有一棵老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让她来吧。”我说,“住我这儿,我帮她找工作。”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妈的声音有点哽咽:“燕子,你真是个好孩子。”

第二天傍晚,我下班回来,走到楼梯口,就看到一个人影蹲在门口。

她比我想象中瘦得多。

穿一件洗得看不出颜色的T恤,一条旧牛仔裤,脚边放着一个蛇皮袋,袋子上面印着“尿素”两个字,鼓鼓囊囊的。

她低着头,下巴搁在膝盖上,像是在打瞌睡。

听到脚步声,她猛地抬起头,站起来,紧张地攥着衣角。

“姐。”

声音很小,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仔细打量她。瘦,黑,颧骨很高,眼睛倒是很大,眼珠黑亮黑亮的,可里面全是怯意。

“等很久了吧?”我笑着问。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那样子,让我心里一下子酸了。

我开了门,让她进来。她站在玄关那儿不动,不换鞋,眼睛四处看着,像是怕自己弄脏了什么地方。

“进来啊,愣着干什么?”我说。

她这才慢慢脱了鞋,赤着脚走进去。蛇皮袋就放在门口,她也不拿。我提起来,挺沉的。不知道里面装的都是什么。

我煮了碗面给她。

她坐在餐桌前,端起碗,看了看我。

我说吃吧,她这才动筷子。

吃得很快,呼噜呼噜的,筷子夹得飞快,像饿了不止一天。

我坐在对面看着,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雨馨,以后就住姐这儿。”我说,“别怕,有姐在。”

她抬起头看我,嘴里的面还没咽下去,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使劲点了点头,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我假装没看见,低头去擦桌子。

那天晚上,我收拾出了书房给她住。

书房不大,摆了一张小床,原来放杂物的。

我把杂物都搬出来,铺上新床单,放了枕头和被子。

她站在门口看着,也不进来。

“进来啊,这是你的房间。”

她走进去,坐在床边,摸着新床单,摸了好一会儿。

我关了门,让她早点休息。回到自己房间,我躺下来,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房间很安静,一点声音都没有。我不知道她睡了没有。

也不知道她一个人在黑夜里想什么。

02

前两年,日子确实过得不错。

魏雨馨勤快得让我意外。

每天早上六点就起来了,那时候我和刘林还在睡觉。

她轻手轻脚地把客厅收拾干净,厨房擦得一尘不染。

等我起床,粥已经熬好了,凉菜也拌好了,连筷子都摆好了。

“雨馨,不用起这么早,多睡会儿。”我说了好几回。

“没事儿姐,我在家也起得早。”她笑着回我。

那时候子轩正读高二,课业重。

每天晚上回来,吃完饭就要回房间做题。

有时候做到很晚,魏雨馨就削个苹果或者切盘水果端进去。

子轩埋头写字,头也不抬,她也不说话,把果盘放在他手边,轻轻退出来,带上门。

我看到过好几次。

有一回,她端着水果进去,子轩正在做一道物理题,眉头皱得紧紧的。

她把果盘放在桌上,站了一会儿,看他没反应,又轻轻出来了。

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我说不上来的表情。

像羡慕,又像别的什么。

“这孩子,要是将来也能上大学就好了。”她后来说过这么一句。我当时没多想。

后来子轩考上了大学,走的那天,魏雨馨比我还忙。

检查行李箱里的东西有没有漏,叠衣服、装洗漱用品、往夹层里塞零食。

子轩有点不好意思,嘴里嘟囔着“表姨你别忙了,我自己来”,她也不听,非要亲自弄好了才放心。

送到楼下,出租车开走了,她还站在那儿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站了好一会儿才上楼。

刘林那会儿对她的印象挺不错的。有天晚上睡觉前,他跟我在床上聊天。

“你妹要是能好好干几年,存点钱,找个靠谱的人嫁了,日子应该不会差。”他说。

我点点头。心里已经开始琢磨着给她找工作的事了。

可帮她找工作,比我想的难得多。

第一份工作是我托老同学帮忙介绍的,在一家服装店当导购。工资不高,但包一顿午饭。她去了两天,回来就跟我说不干了。

姐,那个老板总是色眯眯地看着我,老往我身边凑。”她坐在沙发上,捏着衣角,声音低低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种事不是没有可能。我说:“那算了,不去就不去,姐再给你找别的。

第二份是我托同事找的,在一家小公司做前台,接接电话、倒倒水,活儿轻松,工资也还行。她去了一个星期,又不干了。

“公司离得太远了,地铁转公交,得一个半小时。早上六点就得起,我赶不上。”她低着头说。

我没再说什么。确实远了点,她一个女孩子,路上也不安全。

第三份是她自己找的,在一家婚庆公司做销售。去之前挺兴奋的,说终于找到了一份自己喜欢的工作。可干了一个月,又黄了。

“同事都欺负我,嫌我是农村来的,说话土。吃饭不叫我,还总让我干杂活,打印、倒水、搬东西,都是我的活儿。”她委屈得眼圈都红了。

我心里酸得不行,搂着她的肩膀说:“那就不干了,慢慢找,不急。”

那时候,我心里还是偏着她的。

可到了第三年,我发现她慢慢变了。

不再起那么早了。

有时候我出门上班,她房间的门还关着。

中午我下班回家,她窝在沙发上看手机,碗池里堆着头天晚上没洗的碗,地上也好几天没拖了。

“雨馨,你今天没出门?”有一回我忍不住问。

“外面太热了,不想出去。”她头也不抬,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拉着。

“整天窝在家里也不行。”

“又没什么事干。”她嘟囔了一句。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还有一回,我给子轩转生活费,在手机银行上操作。她正好在旁边看到了,说了一句:“大学生真好啊,花钱有人给。”

我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她。她已经低下头继续看手机了,像那句话根本没说过一样。

我没接话。可心里,那根刺扎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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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婆婆陈惠兰第一次来家里,就看出了不对劲。

那天她端着一锅炖好的排骨汤进门。一坐下来,看到魏雨馨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眉头就皱起来了。

“燕子,你妹一直没上班?”她压低声音,趁魏雨馨去厨房盛汤的时候凑过来问我。

还在找工作。”我说。

“找了多久了?”

“快了快了。”

婆婆没再追问。但那眼神,明摆着是不信。

送走婆婆后,刘林把我拉到阳台上,表情难得严肃。

“燕子,你给我说实话,你妹到底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还没找到合适的。”我扯着嘴角笑了笑。

“她都来了三年多了!”刘林的声音提高了点,“三年多,一份工作没干长。你说她不出去上班,也不学点什么东西,整天窝在家里干什么?”

“她不是没找到嘛……”

“那她出去找了吗?”刘林盯着我的眼睛,“你跟我说实话,她是真想找工作,还是压根就不想干?”

我被他问住了。

是啊。她到底想不想工作?嘴上说想找,可真找来了也不干。是找不到,还是根本没打算踏踏实实干?

“她一个人在这儿不容易,我们多担待点。”我说。

“燕子,我不是不担待。”刘林压低声音,“我怕你把自己的日子过没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刘林的话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拔不出来。

可我一想到她刚来那晚,一个人坐在床边抹眼泪的样子,我就狠不下心。

人就是这样。明明知道不对,可偏偏就是停不下来。

第四年的一个晚上,我去她房间借指甲剪。她的床头柜抽屉没关严,露出一角纸。我本来没在意,可那上面的数字太扎眼了。

“金额:3000元。”

我愣了一下,拉开抽屉。

是一张催款单。上面印着“逾期还款通知”,日期是上个月的。借款人那一栏,写的是她的名字。

我的手有点抖。

把催款单放回去,轻轻关上抽屉,装作什么都没看到。

第二天吃饭的时候,我试探着问她:“雨馨,你最近缺钱吗?”

她正夹菜,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笑着说:“不缺啊姐,你怎么这么问?”

“没什么,随便问问。”

她看了我一眼,低下头继续吃饭。

我没再追问。

可心里的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04

第五年的时候,事情已经越来越复杂了。

魏雨馨谈了个男朋友。

那男的是她在一家奶茶店认识的,叫曹高明。

三十岁,长得挺精神,嘴巴会说。

第一次来家里,带了一箱水果,一进门就喊:“姐!姐夫!你们好!我是高明,雨馨的男朋友。”

刘林跟他聊了一会儿,回来跟我说:“这人太会说话了,不太靠谱。”

我当时没太在意。

可后来的事,让我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曹高明。

“姐,我想搬出去跟高明住。”有天晚上,魏雨馨突然跟我说。

我心里一松。她终于要走了。

可她紧接着又说:“不过,高明想开个小公司,做装修生意,启动资金还差一点。姐,你能借我们点钱周转一下吗?

“差多少?”

“五万。”

五万块。我一年不吃不喝也就攒这个数。

“雨馨,这不是小数目。”

“姐,你相信我,等周转开了,马上还你。”她拉着我的手,“高明确实是走投无路了。他要是拿不到这笔钱,公司就开不起来了。他说了,赚了钱一定加倍还。”

我看着她急切的眼神,又想了想那男的长相。

“我得跟你姐夫商量商量。”

那晚,我跟刘林说了这事。他沉默了很久,末了说了一句:“燕子,你要是真借,那就写借条。”

我点点头。

可后来那张借条一直没写。因为她说:“姐,你还信不过我吗?”

我心一软,就把五万块钱转给她了。

那五万块,是我们准备给子轩付首付的钱的一部分。

钱转出那天晚上,我又一夜没睡着。刘林翻身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

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转过年来,儿子要买房了。首付三十五万,掏空了我和刘林大半辈子的积蓄。但想着儿子在城里终于有个落脚点了,心里也算踏实。

签合同那天下午,我特意请了半天假。从中介公司出来,天已经黑了,路灯都亮了。我攥着那份合同,心里又高兴又肉疼。

回到家,我一进门就看到魏雨馨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手机。电视开着,但她没看。

“回来了姐?”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嗯。”我换鞋,把包放下,拿着合同进了书房。

我拉开抽屉,把合同放进去,准备上锁。

就在这时,她端着一碗红枣水走进来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锁抽屉的动作,脸上的表情很奇怪。

“嗯。”我随口应道。

那我买房,你是不是也该出点?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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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钥匙扣深深硌进掌心里,疼得我一激灵。

抬起头看着她。她端着碗,表情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话。就像在问“晚上吃什么”一样随意。

“你……你说什么?”我的声音干得发涩。

“我说,你都给子轩买了房,那我这个做妹妹的,你总不能不管吧?”她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点埋怨的意味。

我整个人定在那里。

五年了。

她在我家白吃白住五年,我没要过她一分钱。

她工作干不长,我养着她。

她找我要五万块,我没打借条就给了。

现在,我给儿子买房,她跑过来问我是不是也该给她出钱。

“雨馨,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我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知道啊。”她把碗搁在桌上,表情终于变了,“姐,你对我好,我心里清楚。可我是你妹妹,子轩和我是两回事。你给他买了房,我为什么就不能有你的一份?”

“子轩是我儿子!”

那我是谁?”她提高了声音,“我是外人是吗?你不是说把我当亲妹妹吗?亲妹妹,不也一样?

我张着嘴,说不出话。

“你给子轩买房花了三十五万,我不要你那么多。”她继续说,语气像是真的在谈生意,“可你总得出一点吧?哪怕十万八万的,也算你当姐的一番心意啊。”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我站起来。

“我当然知道。”她也站起来,“我在这儿住了五年,是你让我住下的。你说把我当亲妹妹,可你真当了吗?你给子轩买房就不管我?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子轩是我生的!”

“那我不是你妹吗?”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理直气壮的脸,胸口像被人塞了一团棉花。

五年了。她的每一次早起、每一个笑容、每一句“姐你真好”,都在这一刻变成了刀子,扎在我心口上。

她不是不懂感恩。

她是觉得,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雨馨,你先出去。”我说。

“姐——”

“出去!”

她愣愣地看着我,然后猛地转身走了。门没关,我听到她的脚步声进了书房,然后砰的一声,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盯着那盏吊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那晚,我一分钟都没睡着。

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那盏昏黄的灯,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一遍一遍地回放着过去五年的画面。

她刚来那天的瘦。她哭的样子。她削苹果的手。她窝在沙发上的背影。

还有那些被我忽略了的小事:催款单、半夜的电话、提到工作就躲闪的眼神。

不知道哪个才是真的她。

第二天一大早,趁她出去见曹高明,我推开了她房间的门。

我知道翻别人东西不好。可有些事,我必须弄清楚。

在她的行李箱最底层,我翻到了一张借条。

白纸黑字,写着“今魏雨馨借给曹高明人民币五万元整,三个月内还清”。落款是曹高明的名字。可那两个字,一看就跟借条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同一个人写的。

我拿着那张借条,手抖得像筛糠。

继续翻。几份信用卡申请单,有几张显示已经批下来了,额度加起来两万多。还有一些我看不太懂的文件。

最下面那个,是我的身份证复印件。正反面,清清楚楚。

我蹲在地上,看着那张复印件,脑子里一片空白。

三个月前,她说要帮我办什么商场的会员卡,拿着我的身份证去复印了一份。事后没还给我,我也忘了这茬。

原来从那个时候起,她就在布局了。

我用手机把所有东西都拍了照,然后原封不动地放回去。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找到了曹高明那家“高明装饰”的店面。

店面不大,一扇玻璃门,里面摆着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堆着宣传单和样板砖。

曹高明正坐在椅子上抽烟,看到我推门进来,他猛地站起来,烟灰掉了一桌子。

姐!你怎么来了?”他一脸惊慌。

“坐。”我坐到他对面的椅子上,“开门见山。我问你一件事,你要说实话。”

“姐,你说。”

你到底让雨馨帮你借了多少钱?

他沉默了很久。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长长叹了口气。

“五万。但那不是我让她借的,是她主动给我的。”

“主动?”

“她说她姐有钱,让我不用怕。说你能帮她解决。”

“你让她用我的身份证复印件去贷高利贷?”

曹高明愣住了,“什么身份证复印件?我不知道这事,姐。我真的不知道。”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惊慌,有愧疚,但不像在说谎。

“姐,我承认我对不起你。”他低下头,“我确实走投无路了。工程款被人坑了,公司撑不下去。雨馨说她能帮我,我也就信了。可我没想到她会走到那一步。”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曹高明,我给你两条路。第一,一年之内把那五万块还清。第二,我报警。

“你自己选。”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07

从曹高明那儿回来,我直接回了家。

推开家门,魏雨馨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但她没看。她看到我进来,脸上表情很复杂。

“你去见高明了?”

“见了。”

“他都跟你说了什么?”

“你觉得他会说什么?”我盯着她。

她低下头,不说话了。

“雨馨,我问你几句话。你老实回答我。”

她点了点头。

“那张借条上,曹高明的名字,是你签的,对不对?”

她咬着嘴唇,不说话。沉默就是承认。

“那份催款单,是我去年在你抽屉里看到的,是真的,对不对?”

她低下头,看着地面。

“我的身份证复印件,你拿去干什么了?”

她抬起头,眼眶里全是泪。

“姐……我不想这样的。”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我真的不想。可是高明说他需要钱,很多很多钱。他说如果我不帮他,他就不娶我了。”

“他不娶你,你就去借高利贷?”

“我怕他走!”她站起来,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姐,你知道一个人无依无靠是什么滋味吗?从小到大,我妈不要我,我爸嫌我累赘,我是多余的。高明是第一个说会娶我的人,他说会给我一个家,会对我好一辈子……”

“所以你就拿我的钱去给他?”

她咬着嘴唇,眼泪流得更凶了。

“你知道吗,我手机上有好多催收电话。”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不敢接。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我想告诉你,可我张不了那个口。我怕你看不起我,怕你把我赶出去……”

她看着我,嘴唇哆嗦着。

“姐,你再给我最后一次机会,行不行?”

我看着她。她蹲在地上,整个人缩成一团,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

我站了很久。

脑子里像翻江倒海一样。她从小被抛弃,被冷落,从来没人真正爱过她。她抓住曹高明,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稻草,哪怕那根稻草有毒。

可我是救她的人啊。我给了她五年,却换来她拿着我的身份证去借高利贷。

“雨馨。”我的声音很轻,“我也有底线。”

她抬起头。

“你走吧。”

“走。等你真正想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了,再来找我。”

她看着我,慢慢站起来,转身走进书房。门没关,我听到她在里面收拾东西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像是在一件件叠衣服。

她的背影很瘦,像五年前一样瘦。

那天晚上,刘林下班回来,看到我坐在客厅沙发上发呆。电视开着,上面演着什么我完全不知道。

“怎么了?”他走过来,坐到我旁边。

“我让她走了。”

他没说话,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握住我的手。

“你做得对。”

我靠在他肩膀上,眼泪又流了下来。那晚我哭了很久,把五年的委屈都哭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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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魏雨馨搬走了。

搬走那天,我特意请了半天假在家。

她出来的时候,我看到她把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单拉得一点褶子都没有,书桌上放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姐,对不起”四个字。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她提着那个蛇皮袋,一步步走下楼梯。五年前,她就是提着这个袋子来的,袋子上“尿素”两个字已经褪色了。现在,她又提着它走了。

我走到客厅窗户边,看着她走到楼下。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隔着玻璃,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到她站了几秒钟,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走远了。

我站在窗户边,一直看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口。

晚上,刘林下班回来,看了一眼空荡荡的书房,叹了口气。

“难受?”

“谁难受?”我说。

“你。”

我沉默了一会儿。

“是有点。”

“要不要……”

“不用。”

那一晚,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那盏灯,坐了很久。

她真的知道错了吗?还是只是因为被发现了才说对不起?

我不知道。

接下来的日子,我把书房重新收拾了。把她的东西全部清干净,小床拆了,放回原来的杂物。好像她从来没来过一样。

可是有些东西,不是收拾就能收拾掉的。

那段时间,我常常做梦。梦到她刚来的时候,怯生生地站在门口,喊我姐。梦到她端粥给我的样子。梦到她蹲在地上哭的样子。

醒来之后,就再也睡不着了。

刘林说我瘦了一圈。子轩打电话回来,问我最近怎么样。我说挺好的。他沉默了一下,说:“妈,你别太累了。”

我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发呆。

09

差不多过了三个月。

那天下午,我下班回家,看到门口的鞋柜上放着一个快递包裹。没有寄件人,地址也不认识。

我拆开包裹,里面是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姐亲启”三个字。那字迹歪歪扭扭的,很熟悉。

我坐在沙发上拆信,手有点抖。

信写得不长,纸折得整整齐齐:“姐: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

从小到大,没人对我好。

我妈不要我,我爸也不管我。

我从来不知道被人真心对待是什么感觉。

后来遇到了你,你给了我五年的好。

那是这辈子别人都没给过我的。

可我怕。

我怕你对我的好,会像别人一样,说没就没了。所以我想多要一点,再多要一点,一直到我再也抓不住为止。

我做错了很多事。我不该拿你的身份证去借高利贷。我不该把你对我的好当成理所当然。我都知道错了。

钱我会还的。一年之内,我保证还清。我已经找到工作了,在一家超市做收银,工资不高,但我一定攒。

等我还清了,你再决定要不要认我这个妹妹。

不管你还认不认我,你永远是我姐。

雨馨”

我看完信,把信纸折好,放在桌上。

窗外有风吹进来,吹得信纸的边角轻轻翻动。

我想起她刚来时的样子,想起她站在门口怯怯的眼神,想起她给我端粥的样子,想起她哭红了眼睛求我的样子。

有些感情,不是想割就能割断的。

可有些伤,也不是想忘就能忘的。

我把信折好,夹进一本旧书里,放进了书柜最角落的地方。

也许有一天,我会把那本书翻出来再看一遍。到时候,我再决定要怎么想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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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一年后。

那天下午,我下班回来,看到门缝里塞着一个信封。

拆开,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四个字:“姐,还清了。”

我拿着那张卡,站在门口站了好久。

晚上吃饭的时候,刘林问怎么了。我把那张卡放在桌上。

“她还了?”

嗯。

“那你怎么想的?”

我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我也不知道。”

“她有没有留联系方式?”

没有。

刘林没再说什么。

过了几天,我路过一家银行,顺道查了一下那张卡。里面的数目分毫不差,五万整。

我又去了那家“高明装饰”,店门已经关了,卷帘门拉着,上面贴了一张“出租”的告示。

不知道曹高明去哪里了。也不知道魏雨馨现在在哪儿。

又过了大半年。有一天整理书柜,我无意中翻到那本旧书。书页里夹着那封信,纸已经有点泛黄了。

我坐在沙发上,又看了一遍。

读到最后那几句话的时候,眼睛有点酸。

窗外又到桂花开的时候了,香气一阵一阵飘进来,甜丝丝的。

我把信折好,又夹回书里。

然后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最下面那个号码。那个号码还存着,我已经一年多没有拨过了。

我看着那个名字,在屏幕上停了好一会儿。

最终还是把手机锁屏了。

不是不原谅。

只是还需要时间。

等哪天桂花再开的时候,也许我就想通了。也许那个时候,我会主动给她打个电话。

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