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照在那片瓜田上,绿油油的藤蔓铺了一地。
我蹲在田埂边抽烟,远处村口传来吵嚷声。罗玉娥的声音最尖:“明天必须让他退租!”
肖秀萍从屋里出来,递给我一张纸。
那是三天前卢建强偷偷塞进我家的律师函。上面写着:承包合同有争议,要求七天内协商解除。
我没吭声,把律师函揣进口袋。
“去镇上吧。”我说。
肖秀萍转身进了屋。
远处的手电筒光越来越近,我摸了摸地上最大的那颗西瓜,表皮上刻着一道浅浅的刀痕。
那个记号是五天前做的。
从那天起,我一直在等今晚。
01
天黑透了,村子反倒热闹起来。
我在地里浇水时,就听见村口有人喊:“去郭卫东家!让他给个说法!”
我直起腰,看见七八个人朝这边走来,走在最前头的是罗玉娥。
她身后跟着几个妇女,还有几个平时不怎么来往的汉子。
罗玉娥走到瓜田边上,叉着腰,看了我一眼,然后回头冲后面的人说:“就是这儿!这块地原本是我家的宅基地,被他占了!”
我没说话,低头拧紧水管。
肖秀萍从家里跑出来,她嗓门大,一开口就压住了对面:“罗玉娥,你瞎说啥?这块地荒了十年,是村里公开承包的!”
“公开承包?”罗玉娥往地上啐了一口,“公不公开,你心里没数?”
后头的人开始起哄。
有人说:“这地本来就是集体的,凭什么你一个人种?”
有人说:“合同签得不合法,得重新分!”
我站在瓜田边上,手里的水管还在滴水。月光照在那些快要成熟的西瓜上,圆滚滚的,看着就喜人。
我抬头看了看那些人,一个个脸上都是愤愤不平的样子。
我心里清楚,他们不是真的在乎那块地。
他们在乎的是地里的瓜。
前两年我种瓜赔了,他们看笑话。今年瓜长得好,他们眼红了。
人就是这样,看你倒霉时笑眯眯的,看你好了就不舒服。
罗玉娥见我半天不吭声,气势更足了:“郭卫东,你倒是说句话!这地你退不退?”
我没接话,把水管卷起来,放在田埂上。
“退不退,不是你们说了算。”我说,“合同还没到期。”
“合同?”罗玉娥笑了,“你那合同算数吗?”
旁边有人跟着喊:“就是!卢主任都说了,那合同有问题!”
我心里一动。
卢主任。
卢建强。
果然是他。
罗玉娥见我不说话,以为我怕了,声音又大了起来:“明天我们去找镇上,让上面的人来评评理!”
说完她转身就走,后面的人也跟着散了。
吵吵嚷嚷的,像一阵风刮过。
我蹲下来,摸着那颗最大的瓜。
再有十天就全熟了。
“卫东。”肖秀萍走到我身后,“他们说的是真的吗?合同真有问题?”
“没问题。”我说,“但有人想让它有问题。”
“你是说……卢建强?”
我没回答,站起来往家走。
肖秀萍跟上来,小声说:“要不,咱们先摘一些?万一他们真来闹……”
“不行。”我打断她,“现在摘了,卖不上价。再等几天。”
“等几天?你看这阵势,能等到吗?”
我没接话。
回到屋里,我翻了翻柜子,找出那份承包合同。
三年前签的,白纸黑字,承包期三十年。
下面有卢建强的签名和村委会的公章。
我看了半天,把合同装进信封。
手机响了,是梁明辉。
“卫东,你让我查的事,有眉目了。”他说,“明天你来镇上,我当面跟你说。”
“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半天没动。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白。
肖秀萍收拾完碗筷,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要不,咱们别种了。”她说,“把地退了,去城里打工。”
“打工?”
“总比这样提心吊胆强。”
“不是怕不怕的问题。”我说,“这口气咽不下去。”
我活了四十几年,头三年种瓜赔了二十多万,把家底都掏空了。
今年好不容易有了盼头,有人想摘桃子,凭什么?
肖秀萍没再劝,只是叹了口气。
她起身去关大门时,听见外面有脚步声。
“谁?”她喊了一声。
没人应。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月光下,一个人影蹲在墙角。
“许建忠?”我叫了一声。
那人站起来,果然是他。
“卫东。”许建忠压着嗓子,“我有话跟你说。”
我把他让进屋。
许建忠坐下,手里攥着一根烟,半天没点着。
“建忠哥,啥事?”我问。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有话。
“卫东。”他低声说,“你小心点。”
“小心什么?”
“卢主任那边,不是一个人。”他说,“他找了镇上的人,要动你的合同。”
我听到这话,心跳了一下,但脸上没露出来。
“你怎么知道的?”
许建忠低下头,半天不说话。
我又问了一遍:“建忠哥,你跟我直说。”
他抬起头,嘴唇抖了抖:“卫东,我家里那个小的,在县城打工,出了点事。卢主任说,要是我跟你说什么,他就把我儿子的底抖出去。”
许建忠的儿子在县城打过架,被拘留过。这事我知道。
“建忠哥,你儿子的事,不算大事。”我说,“你别怕。”
“我怕的不是这个。”他说,“我怕他对你不利。卫东,你听我一句,这地,要不就退了吧。”
我看着他那张脸,四十多岁的人,头发白了一半。
“建忠哥,你回去跟他说,就说我什么都没说。”
“那你……”
“我自有办法。”
许建忠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卫东,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就走了,消失在夜色里。
肖秀萍看着他走远,关上门,回头看我。
“卫东,到底咋回事?”
我没瞒她,把梁明辉和许建忠的话都说了一遍。
她听完,脸色白了。
“我明天去镇上找梁明辉。”我说,“你在家看着,别让人动地。”
“那瓜……”
“先不摘。”
我说这话时,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但那个打算太冒险,我没告诉她。
02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就骑车去了镇上。
镇上离村里二十里路,骑了一个小时才到。
梁明辉在农技站门口等我,手里拿着一沓纸。
“走,进去说。”
进了办公室,他把门关上,把那沓纸摊在桌上。
“你看看这个。”
我凑过去,是一份十年前的村里土地台账复印件。
上面列着每家每户的地块和性质。
我在村里住了几十年,对这些地有印象。
其中一块地,就是罗玉娥家老宅的位置。
上面写着:宅基地。
“你再看这里。”梁明辉指着下面一行小字。
我凑近看,上面写着:备注,2008年调为耕地。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十年前,有人把这户的地改了性质。”梁明辉说,“改了之后,宅基地就不是宅基地了,成了耕地。耕地就能重新发包。”
“谁改的?”
“签字的人,叫卢建强。”
我心里一沉。
“他凭什么改?”
“凭他当时是村文书。”梁明辉说,“那时候陈建国是村会计,账目是他做的。但这上头的签字,是卢建强自己签的。”
“那陈建国那边……”
“陈建国心里清楚。”梁明辉说,“但他不敢说。”
“为什么?”
“你不知道?”梁明辉看着我,“卢建强当上村主任后,陈建国的儿子在镇酒厂上班,卢建强去打过招呼,那工作才保住的。”
原来如此。
我把那沓纸看完,越看心里越凉。
卢建强改动的不止罗玉娥一家。还有另外两户,都是已经去世的人家,地也被动了。
“这些材料,能告他吗?”我问。
“能。”梁明辉说,“但你要有原件。复印件只能说明有问题,不能当证据。”
“原件在谁手里?”
“陈建国。”
我知道这事不好办。
陈建国是个老实人,一辈子胆小怕事。让他交出证据,等于让他得罪卢建强。
梁明辉看着我:“卫东,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能退地。”我说,“退了,前两年的债就永远还不清了。”
“那你要跟卢建强硬碰硬?”
“不是硬碰硬。”我说,“是让他自己露馅。”
梁明辉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卫东,这可不是小事。”
“我知道。”
从农技站出来,我没急着回村,先去街上买了包烟。
在路边蹲着时,我想了很多。
许建忠被逼着看着卢建强,陈建国藏着证据不敢拿出来,罗玉娥被人当枪使还不知情。
卢建强把所有棋子都摆好了,就等我认输。
可我偏偏不想认。
这根烟抽到一半,我站起来,骑车往回走。
走到村口时,看见罗玉娥家门口围了人。
我停下车,伸头看了一眼。
罗玉娥坐在地上哭天抹泪的,嘴里喊着:“什么公平不公平?我家被占了十年,现在好不容易有个说法,你们还不让我说?”
旁边有人劝,有人骂,乱成一团。
我没停车,从边上绕了过去。
回到家,肖秀萍正在院子里晾衣服。
“镇上怎么说?”她问。
我跟她说了梁明辉查到的那些事。
她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卫东,咱们斗不过人家。”
“还没斗呢,怎么知道斗不过?”
“他当村主任这些年,根基厚。”
“根基再厚,也有软肋。”
肖秀萍看着我:“什么软肋?”
“他怕陈建国手里的东西。”
“陈建国敢给吗?”
“不敢。”我说,“所以得想个办法。”
肖秀萍晾完最后一件衣服,转过身看着我。
“卫东,我知道你心里憋着气。但有些事,忍忍就过去了。咱们把瓜卖了,去别处包地种。”
“去别处?”我摇摇头,“欠的债呢?谁还?”
她不说话了。
我知道她是担心我,担心我跟卢建强硬碰硬,最后吃亏。
可我已经想好了。
这个亏,我不吃。
晚上,我去了一趟许建忠家。
他家的灯还亮着,我在外面站着,听到屋里有人在哭。
是他老婆。
“你说你,怎么就摊上这事了?儿子的名声不说,你要是得罪了卢主任,咱家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许建忠没吭声。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转了一圈,又回来了。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肖秀萍也醒着,黑暗中她伸手握住我的手。
“卫东,要不,咱们想想别的办法?”
“想好了。”
“啥办法?”
“让他们狗咬狗。”
03
第二天上午,卢建强来了。
他骑着摩托车,停在瓜田边上,下来时笑眯眯的。
“卫东,你这瓜长得真好啊。”
我从地里直起腰,擦了一把汗:“还行。”
“今年能收不少吧?”
“也就够个本。”
“你也别太谦虚。”卢建强掏出烟,递给我一根,“去年我听说你赔了不少是吧?今年总算能翻本了。”
我接过烟,没点。
他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卫东,我昨天听说,有人来闹的事?”
“嗯。”
“那些人啊,就是不讲理。”他叹了口气,“村里工作不好做,你也理解理解。”
“卢主任,你说这合同,到底算不算数?”
“算数,怎么不算数?”他笑呵呵的,“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有人去镇上反应,说这地承包的时候,程序上有问题。”他说,“我这边压着呢,但你也知道,一个人压不住这么多嘴。”
我低头抽了一口烟。
程序上有没有问题,我心里清楚。
当年承包时,村里开了会,多数人同意。
卢建强当时在合同上签了字,盖了章。
现在说程序有问题,不过是找借口。
“卢主任,你的意思是?”
“我也没别的意思。”他说,“就是劝你,退一步海阔天空。村里把这地收回来,重新发包,你的合同我也不追究了。”
“我那二十多万的债呢?谁还?”
“你这不还有瓜吗?”他说,“把瓜卖了,还一部分,剩下的再想办法。”
“卖瓜能卖多少钱?二十多万的窟窿,填不上。”
卢建强脸色变了变,又恢复了笑模样。
“卫东,我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
“你看,你要是硬扛着,那些人不答应,将来闹到镇上,闹到县里,你两边都难做人。”他说,“退一步,大家都不吃亏。”
我不说话。
他见我不接茬,脸上的笑淡了些。
“卫东,你想想。三天后给我回话。”
说完他骑上摩托走了。
我站在瓜田里,看着他的背影。
肖秀萍从屋里出来,走到我身边。
“他跟你说啥了?”
“叫我退地。”
“你答应了?”
“没。”
“那他……”
“他说三天后给他回话。”
肖秀萍沉默了,半天才说:“卫东,要不……”
“不行。”
我没等她说完,就撂下了这句话。
她看着我,眼眶有些红。
“那你想怎么办?”
“找人。”
“找谁?”
下午,我去了陈建国家的老宅。
他住在村东头的山坡上,房子还是几十年前的老瓦房。
院门没锁,我推门进去,看见陈建国坐在院子里剥花生。
他不老,六十八岁,但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些。
“陈叔。”
他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卫东?你怎么来了?”
“找您聊聊天。”
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他旁边。
他看了我一眼,手里继续剥花生。
“陈叔,我听说,您以前是村里的会计?”
“嗯,当过几年。”
“那账目,您还记得不?”
他手里的花生掉了一个,弯腰捡起来,没回答。
我接着说:“陈叔,卢主任的事,我已经打听到了。”
他停下手里的活儿,看着我。
“你打听到了什么?”
“那几块地,十年前被改过性质。”
陈建国的脸色变了,他不说话了,低着头剥花生,手上的动作越来越慢。
“陈叔,我不是来找您麻烦的。”我说,“我就是要一个公道。”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
“公道?”他苦笑了一声,“这年头,哪有那么多公道。”
“有。”
“卫东,你还年轻,有些事,别太较真。”
“不是较真。”我说,“是咽不下这口气。”
陈建国看着我,他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表情。
“你家里人知道你来我这儿吗?”
“不知道。”
“那你走吧,以后别来了。”
“陈叔……”
“走。”他的语气突然硬了起来,“再不走,我就喊人了。”
我站起来,看着他。
他低着头,不理我。
我转身走了出去。
走出院子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陈建国还坐在那里,低着头剥花生,手上的动作慢得像在数时间。
回来的路上,我心里堵得慌。
陈建国的反应告诉我,那些证据是真的,但他不想拿出来。
怕得罪卢建强,也怕毁了儿子的前程。
到了村口,碰见了罗玉娥。
她正跟几个人说话,看见我过来,声音大了起来:“有些人啊,就是不见棺材不掉泪。非等着上面的人来了,才肯低头。”
旁边的人跟着附和。
我没理会,走了过去。
回到家里,发现许建忠的老婆坐在院子里,跟肖秀萍说话。
看见我回来,她站起来,脸色有些紧张。
“卫东,我家老许让我告诉你一声,他今天去县里了。”
“去县里干什么?”
“他儿子的工作,出了点事。”她说话吞吞吐吐的,“卢主任让他去的。”
我心里一紧。
许建忠被逼着去县城,估计又是卢建强在使手段。
“知道了。”我说,“嫂子,你回去告诉他,让他小心点。”
她点点头,急匆匆地走了。
肖秀萍把她送到门口,回头看着我。
“卫东,到底咋办?”
“我先去见一个人。”
“谁?”
“明天就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月亮很大,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我想起三年前,我回村承包这块地时,所有人都劝我。
说种瓜不挣钱,风险大。
说荒地种三年才能出好瓜。
说村里闲话多,人心不齐。
我不信,觉得自己能行。
结果头一年,下了四十天雨,瓜苗烂了一半。
第二年,干旱,浇了三遍水,还是结得稀稀拉拉的。
两年下来,赔了二十多万。
今年终于熬到了好年景,眼看着就要翻身了,他们又想把我踢走。
我不服气。
就像打仗时,明明已经攻到了山头,却要撤退。
我做不到。
“卫东,我这边又查到一点东西。”
“什么?”
“卢建强十年前改的那些地,不止是宅基地。还有一块是村集体的机井地。”
“机井地?”
“对,就是当年打的那口井,附近的几亩地。那时村里分了,后来他又改成了耕地。”
我听完,心头一沉。
机井地是全村人的命脉,谁动谁就是犯了众怒。
卢建强连这个都动了,胆子确实够大。
“梁哥,那些证据,能拿到吗?”
“除了陈建国那边的原件,镇上档案室还有一份备案。”
“备案?”
“对,当年做台账时,镇上要求留一份备案。但那份备案,需要镇上签字才能调阅。”
“你能帮我拿吗?”
梁明辉沉默了一会儿:“我试试。”
挂了电话,我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光很白,照着瓜田里的藤蔓,一片一片的,像是铺了一层霜。
再有几天,瓜就全熟了。
可我总觉得,这几天比三年还长。
04
第三天早上,村里来了几个陌生人。
两辆小汽车停在村委会门口,下来几个穿白衬衫的人。我扛着锄头路过时,看见卢建强迎了上去。
“郭卫东!”他喊住我,“过来一下。”
我放下锄头,走过去。
卢建强指着那几个人说:“这是镇上的干部,来核实土地的。”
几个穿白衬衫的人看了我一眼,其中一个人问:“你就是郭卫东?”
“你承包的那块地,有争议?”
“合同签了三十年,白纸黑字,有什么争议?”
“有人反映,你承包时程序违规。”
“谁反映的?”
那人咳嗽了一声,没接话。
卢建强插嘴说:“卫东,你先回去等着。调查结果出来,会通知你的。”
我没说话,转身走了。
回到瓜田边,肖秀萍正在浇水,看见我脸色不好,问:“怎么了?”
“镇上来了人。”
“来干什么?”
“调查我。”
肖秀萍放下水管:“他们怎么能乱调查?”
“是卢建强叫来的。”
我蹲在瓜田边,看着那些西瓜,圆滚滚的,绿油油的。
再有几天,就能卖个好价钱。
可他们等不及了。
我掏出手机,给梁明辉打电话。
“梁哥,镇上的人来了。”
“我知道。”梁明辉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先不跟你多说了。”
“那件事……”
“再等等。”
挂了电话,我心里七上八下的。
我不知道梁明辉能不能拿到那份备案。
也不知道陈建国会不会交出证据。
更不知道卢建强下一步会使什么手段。
那天下午,许建忠从县城回来了。
我在地里干活时,看见他走过来。
他的脸色很难看,像是几天没睡觉的样子。
“建忠哥,怎么样了?”
“卫东,我儿子的事,你知道了吗?”
“你老婆跟我说了。”
“卢主任说,只要我帮他看着你,他就不把事情说出去。”他低着头,“可我没干过什么坏事,我儿子那事,本来就不是大事。”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他蹲在地上,抱住了头,“我老婆天天哭,我也睡不着觉。”
我看着他,心里不是滋味。
许建忠是个老实人,一辈子没害过人。
现在被逼到这个地步,他有苦说不出来。
“建忠哥,你听我的。”
他抬起头看着我。
“你回去告诉卢建强,就说我明天要去镇上,找人谈合同的事。”
“你去找人?”
“对,让他以为我怕了。”
许建忠看着我:“卫东,你到底想干啥?”
“让他以为我要跑路。”
“然后呢?”
“然后,”我说,“就该他慌了。”
许建忠走了以后,我坐在瓜田边上,抽了一根又一根的烟。
肖秀萍从家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卫东,你看这个。”
是一条烟,外面用旧报纸包着。
“哪来的?”
“刚才有人放在门口的。”
我拆开报纸,里面夹着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明天下午,来我家。
没有署名。
但我认得那个字。
是陈建国的笔迹。
05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陈建国家的老宅。
他站在门口等我,看见我来了,没有说话,转身朝屋里走。
我跟进去,他把门关上,指了指椅子。
“坐。”
我坐下来,他也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沓泛黄的文件。
“这些,是十年前卢建强做账时留下的底稿。”
他递给我。
我接过来,翻了几页,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每一块地的编号和性质。
有几页被单独折了出来,上面盖着卢建强的私章。
“这些就是被他改过的。”陈建国说,“当初他让我做账,我看改了性质,问他怎么办。他说出事了算他的。我怕担责任,就留了一手。”
“陈叔,您为什么不早说?”
“我怕。”他低着头,“他当了村主任以后,权力大了,我儿子在镇上的工作,就是他安排的。我要是抖出来,我儿子的饭碗就保不住了。”
“那您现在……”
“昨天,你走了以后,我一夜没睡着。”他说,“我想了想,躲了一辈子,到头来还是躲不过。还不如做件对事,死了也能闭眼。”
我看着那沓纸,手有点发抖。
这些证据,足以让卢建强翻不了身。
“陈叔,谢谢您。”
“不用谢我。”他说,“我不是帮你,我是帮我自己。这些账目压在我心里十年了,再不拿出来,我会憋屈死。”
我站起来,把塑料袋揣进怀里。
“陈叔,您放心,我不会连累你。”
“卫东,你年轻,办事稳重点。”他说,“卢建强不是一般人,他背后有人。”
“我知道了。”
从陈建国家出来,我骑车往镇上赶。
到了梁明辉那儿,他已经在等我了。
“拿到了?”
我把塑料袋递给他。
他看了一遍,脸色严肃起来。
“这个,够他喝一壶的了。”
“镇上那份备案呢?”
梁明辉摇摇头:“那边有阻力,暂时拿不到。”
“那这些……”
“这些也行。”他说,“有签字,有盖章,有日期。再加上陈建国的证言,够了。”
“那我……”
“你先别急。”他说,“这事不能硬来。你先把材料放好,等我找好门路,再动。”
“卢建强那边,已经在使手段了。镇上来的那些人,是来调查我的。”
“调查你?”梁明辉冷笑一声,“他先顾好自己吧。”
我从镇上回来时,天已经快黑了。
走到村口时,看见卢建强站在路边,像是在等我。
“卫东,今天去哪了?”
“去镇上找人谈事。”
“谈啥事?”
我看了他一眼:“还能谈啥?合同的事。”
卢建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想通了?”
“还没。”
“明天,明天我要你一个准话。”
我骑上车,从他身边过去了。
回到家里,肖秀萍已经把饭端上桌。
“怎么样?”
“拿到了。”
她长出了一口气:“那接下来呢?”
“等。”
“等什么?”
“等卢建强自己露马脚。”
那顿饭我吃得很少。
吃完饭,我坐在院子里,把那沓材料又看了一遍。
每一页上面都有卢建强签的字。
十年前的笔迹,比现在工整一些。
我想到十年前,他当村文书时,大概没想到十年后这些东西会落到我手上。
我把材料用塑料布包好,藏在了床板底下。
晚上,肖秀萍躺在我旁边,翻来覆去睡不着。
“卫东,你说,我们能不能赢?”
“能。”
“你咋这么自信?”
“因为人在做,天在看。”
她没说话,紧紧握住了我的手。
那天夜里,我梦见了那片瓜田。
圆滚滚的西瓜,一个挨着一个,铺满了整块地。
我站在地里,正要去摘,突然听见有人喊。
回头一看,卢建强带着一群人站在田埂上,手里拿着镰刀。
“郭卫东,这地是老子的!”
他说完,一刀砍在了西瓜上。
西瓜裂开了,流出来的不是红瓤,是血。
我惊醒了,满头大汗。
肖秀萍也被我惊醒了:“咋了?”
“没事,做梦。”
我坐起来,喝了口水。
窗外的月亮还是那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白。
我披上衣服,走到院子里,远远看着那片瓜田。
月光下的瓜田,安安静静的。
可我总觉得,这片安静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安静。
让人心里堵得慌。
06
天还没亮透,我就被外面的吵嚷声惊醒了。
“郭卫东!你给我出来!”
是罗玉娥的声音。
我穿上衣服,走出门。
院子里站着十几个人,罗玉娥站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几个妇女,还有几个男人提着棍子。
“你搞什么?”
“搞什么?”罗玉娥指着我,“你今天必须把地退了!否则我们就自己动手!”
“你们想干什么?”
“干什么?收了你的瓜!”
肖秀萍从屋里冲出来,挡在我前面:“你们谁敢动?”
“动又怎么了?”罗玉娥叉着腰,“你们签的合同不合法,这地是集体的,凭什么你一个人占着?”
旁边的人跟着起哄。
“就是!”
“退地!”
“不退地,后果自负!”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们,心里很冷静。
“罗玉娥,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家的宅基地!被你占了十年!”
“那块地不是我的,是村里承包给我的。”
“承包?”她冷笑一声,“那块地本来就是我家的,是卢主任当年划错了!现在要纠正!”
我看着她的眼睛,突然明白了。
卢建强告诉她,只要把地收回来,就把那块宅基地还给她。
她在为卢建强卖命,却不知道那块地早就被卢建强改了性质。
“罗玉娥,我问你,那块地的性质,你清楚吗?”
“什么性质?”
“那块地,十年前就被改成耕地了。”
“你放屁!”
“我没放屁。”我说,“你自己去镇上查查,看看十年前是谁改的。”
罗玉娥愣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泼辣:“你少糊弄我!今天不退地,我就自己动手!”
她说完,指挥身后的人朝瓜田走。
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你们要动我的地,先问问法律答不答应。”
“法律?”罗玉娥哈哈大笑,“你一个种地的,跟我谈法律?”
“法律面前,种地的和当官的都一样。”
我这句话说得很平静。
罗玉娥愣了一下,后面的人也停了下来。
这时候,一辆摩托车从村口开过来,是卢建强。
他跳下车,一脸焦急:“怎么了?怎么了?闹什么?”
“卢主任,你来得正好。”罗玉娥抓住他的胳膊,“你今天给我评评理,郭卫东霸占我的地,还要告我!”
卢建强看看她,又看看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都别吵了,有事好商量。”
“没什么好商量的。”我说,“卢主任,你不是要我今天给准话吗?我现在告诉你,地,我不会退。”
卢建强的脸色变了。
“卫东,你再想想。”
“不用想了。”
“那可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了。”他的语气突然硬了起来,“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只好让镇上的人来调查了。”
“你叫吧。”我说,“正好,我也想让他们调查调查。”
卢建强盯着我,眼睛里闪过一丝狠意。
他没有说话,转身骑上摩托走了。
罗玉娥见他走了,一下子没了底气。
“郭卫东,你等着!”
她骂了几句,带着人走了。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肖秀萍攥着我的手,手心里全是汗。
“卫东,你说他们会不会真的动手?”
“会。”
“那怎么办?”
“我早就想好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梁明辉打了个电话。
“梁哥,可以动了。”
“你确定?”
“确定。”
“好,明天上午,我带纪委的人来。”
挂了电话,我看着那片瓜田。
阳光照在西瓜上,亮晶晶的,像是镀了一层光。
再有两天就熟了。
可我总觉得,我等不了两天了。
07
那天晚上,我一直没睡。
坐在院子里,听着外面的动静。
肖秀萍在屋里也没睡,她每隔一会儿就走到窗边往外看。
月亮很大,照得村子里静悄悄的。
快到半夜时,我听见外面有脚步声。
很轻,像是故意压着的。
我站起来,走到墙边,从门缝往外看。
月光下,有几个人影,正朝瓜田的方向走。
他们要趁黑来动手。
我没喊,转身回到屋里,把藏在床底下的材料拿出来,塞进包里。
然后走到院子里,拿起电话。
“梁哥,他们动手了。”
“我这边准备好了。”
“明天一早我就过来。”
挂了电话,我走到瓜田边上。
那几个人已经走到田里了,正在摘瓜。
看见我来了,他们愣了一下,但没停下。
“你们干什么?”
“摘瓜。”一个人抬起头,正是白天跟着罗玉娥闹事的人之一。
“这是我的瓜。”
“你的?”那人冷笑一声,“明天就不是了。”
我没说话,转身往回走。
他们以为我认怂了,继续摘瓜。
我在他们身后站了一会儿,拿起手机,按下了快门。
闪光灯亮了一下,那几个人回过头来。
“你干什么!”
“给你们留个纪念。”
他们追过来,但我已经退进了院子,把门锁上了。
“郭卫东,你找死!”
“谁找死还不一定。”
他们在外面骂了一会儿,见我不开门,又回去继续摘瓜。
我站在院子里的黑暗里,看着他们一车一车地把瓜运走。
心里突然觉得很平静。
早就想好的事,没什么好慌的。
第二天天刚亮,我就骑着车出门了。
肖秀萍站在门口:“卫东,你小心点。”
“你等着,天黑之前,我回来接你。”
我去镇上的路上,看到路边停着两辆车。
梁明辉从车窗里探出头:“上车。”
我上了车,看见后座上坐着两个穿制服的人。
“这就是区纪委的同志。”梁明辉介绍。
“昨晚上他们动手了。”我说,“摘了我半亩地的瓜。”
“证据呢?”
“拍了照片。”
“好,走。”
车开进村里时,村委会门口已经围了很多人。
卢建强站在台阶上,正在跟几个穿白衬衫的人说话。
看见我们下车,他的脸一下子变了。
“卫东?你怎么……”
我没理他,直接走到那几个穿白衬衫的人面前。
“同志,我有情况反映。”
“什么情况?”
“关于村主任卢建强,私自变更集体土地性质的情况。”
这句话一说,现场一下子静了。
卢建强的脸白得像纸。
“郭卫东,你血口喷人!”
我没说话,从包里拿出了那沓材料。
“这些,是十年前村里土地台账的原件。上面有卢建强的签名和印章,证明他私自将宅基地改为耕地。”
那几个穿白衬衫的人接过去,翻了几页。
“这些材料,你从哪里拿到的?”
“从我手里。”人群后面传来一个声音。
所有人都回头。
陈建国站在后面,穿着一件干净的中山装,头发梳得很整齐。
他走上前来,声音不大,但是很稳。
“我是当年的村会计,这些账目,是我做的底稿。卢建强签字改地的时候,我留了一手。”
卢建强像被雷劈了一样,站在那里说不出话。
“你……陈叔……”
“我不是你叔。”陈建国冷冷地说,“我做了一辈子账,从来没做过亏心事。只有这一件,压在我心里十年了。”
他把一个信封交给纪委的人:“这里是我写的证词,加上那些账目,够你查他了。”
人群里一下子炸了锅。
罗玉娥从人群里冲出来,拉着陈建国:“陈叔,你说啥?我家那块宅基地,真是被改的?”
陈建国看着她,叹了口气:“玉娥,你糊涂啊。你家的地,十年前就被卢建强改了性质。你闹了这么久,全是为别人做嫁衣。”
罗玉娥的脸一下子红了,又白了。
她转过头死死地瞪着卢建强:“卢主任,是真的吗?”
“玉娥,你别听他们胡说……”
“胡说?”她声音尖了起来,“你骗我!你说只要把郭卫东赶走,就把地还给我!原来地早就被你改了!”
卢建强面如土色。
现场更乱了,村民们七嘴八舌地议论。
那几个穿白衬衫的人对卢建强说:“卢主任,跟我们走一趟吧,配合调查。”
卢建强站在那里,他猛地看向我:“郭卫东,你狠。”
我没说话。
他被人带走了。
人群慢慢散了。
罗玉娥坐在地上,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
陈建国走到我面前:“卫东,你赢了。”
我看着村委会门口空荡荡的台阶,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没有一点高兴的意思。
瓜田那边,被摘掉的那些瓜还散在地上,有的裂开了,红瓤露在外面。
看着刺眼得很。
08
卢建强被带走后,村里安静了几天。
那些跟着闹的人,一个个像霜打的茄子,碰见我时,眼神躲躲闪闪的。
罗玉娥没再来闹过。
据说她托人去镇上查了,查到的结果让她差点背过气去她家的宅基地,十年前就被改了性质,现在想改回来,得层层审批,能不能批下来还是两说。
肖秀萍说:“她这是自作自受。”
我摇摇头:“她也是被人骗了。”
那天下午,许建忠来家里找我,手里提着一只老母鸡。
“卫东,这鸡你收着。”
“建忠哥,你这是干啥?”
“没啥。”他放下鸡,低着头,“那天晚上你让我去县城的事,我去了。后来卢建强被抓了,我也没事了。”
“你儿子的事呢?”
“那事本来就是小事,派出所那边早就结案了。”他说,“我之前是被吓住了,怕他到处说。”
“没事就好。”
“卫东,我欠你一个人情。”
“别这么说,建忠哥,你帮了我不少。”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我看着那只老母鸡在院子里转悠,肖秀萍在旁边直摇头。
“这人,都这样了还客气啥。”
“他是心里过意不去。”
那天傍晚,我去了陈建国家一趟。
他正坐在院子里抽旱烟,看见我来了,招招手。
我坐下来,他递给我一袋烟叶。
“不抽这个。”
“年轻人不抽烟叶可惜了。”
我没接话,看着他。
他摇摇头:“不用谢,我做这些,不是为了你。”
“为了啥?”
他抽了一口烟,看着远处:“为了我那十年睡不着觉。”
我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坐在瓜田边上。
被摘掉的瓜不多,剩下的大部分还在。
再有两天就能卖了。
肖秀萍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
“卫东,你说,卢建强会判几年?”
“不清楚。”
“他儿子和女婿怎么办?”
“那是他的事,我管不了。”
肖秀萍靠在我肩上,叹了口气。
“你说这人啊,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
月光照在瓜田上,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只是少了那些闹事的人,安静了很多。
“卫东,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镇上那份备案,我拿到了。”
“真的?”
“真的。现在所有的证据都齐了,卢建强翻不了身了。”
“那太好了。”
“还有一件事。”
“区里下了文件,说你这块地的承包合同,完全合法。”
我听到这话,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挂了电话,我看着肖秀萍:“全办妥了。”
她眼眶红了,眼泪掉了下来。
“哭啥?不是好事吗?”
“高兴的。”
她擦了擦眼泪,靠在我肩上,没再说话。
那夜的风吹过来,带着瓜田里的青草味,甜丝丝的。
09
又过了两天,瓜全熟了。
陆陆续续开始有人来收瓜。
第一批往外卖的时候,我站在地头上称斤。
肖秀萍在旁边记账,她算账快,一笔一笔都清楚。
正忙着,村口来了一辆面包车。
车门一开,走下来一个穿西装的中年人。
“请问,是郭卫东先生吗?”
“嗯,是我。”
“我是市里农贸市场的,梁技术员介绍我来的。”
“梁明辉?”
“对。他说你这批瓜品质好,想跟我合作。”
我看了他一眼:“你收多少?”
“你地里还有多少?”
“还有二十几亩,估计十五万斤上下。”
“全收了。”他说,“价钱比市场价高二成。”
我心里跳了一下,但脸上没动。
“确定。”他递给我一张名片,“我姓王,这是我的名片。你要是愿意,咱们签个长期合同。”
我看着那张名片,心里五味杂陈。
正在这时,罗玉娥从旁边路过。
她看了一眼,低着头想绕过去。
“罗玉娥。”
她停住了脚步,没敢抬头。
“你等一下。”
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干啥?”
“我问你一句话。”
她不吭声。
“你家那块宅基地,镇上怎么说?”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红红的:“说了,要重新审批,不知道啥时候能下来。”
“你要是想快点批下来,我可以帮你问问。”
她愣了,看着我:“你帮我?”
“我现在认识几个熟人,说不定能帮上忙。”
“你……你不是应该恨我吗?”
“恨你干啥?你也是被人骗了。”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站在那里,哭得像个小孩。
肖秀萍在旁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罗玉娥站了一会儿,鞠了一躬,转身跑了。
肖秀萍看着她的背影,说:“你倒是个菩萨心肠。”
“咱们不是她。”我说,“她也是被人当枪使了。”
“那你打算真帮她?”
“镇上的人说了,她那块地确实是被卢建强改的。”我说,“她有冤情,只是被人利用了。”
肖秀萍叹了口气:“你啊,心太软。”
我没接这话,继续称瓜。
那个王老板看我忙得差不多了,走上来:“郭先生,你要是信得过我,我明天就派车来拉。”
“行。”
“那合同……”
“晚上我写一份,明天你来直接签。”
他点点头,上了车走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满地的瓜,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这一刻,我等了三年。
10
收获的第八天,最后一车瓜被拉走了。
肖秀萍坐在院子里算账,算盘拨得噼啪响。
“总共多少钱?”
“十三万八千。”
我心里算了算,加上之前卖的那几批,毛收入大概二十万出头。
除去化肥、种子、人工、运费,净利大概十二三万。
这个数,够还清前两年的债了。
“够还吗?”肖秀萍问。
“够了,还能剩下一点。”
她长出了一口气:“总算熬出来了。”
我坐在她旁边,翻开账本,一笔一笔地看。
三年来,借的钱、花的钱、赔的钱,密密麻麻地记了半本。
从今天起,这些数字就清零了。
“卫东,往后咱们还种吗?”
“种。”
“还种瓜?”
“种。”我说,“明年,再承包二十亩。”
“不怕再出事?”
“不怕。”我说,“这一关都过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她笑了,笑得眼角全是褶子。
晚上,我一个人去了瓜田。
地里的藤蔓还在,只是没有了瓜。
光秃秃的,看着有点荒凉。
我蹲在田埂上,点了一根烟。
月亮还是那么亮,和那天晚上一样。
只是少了那些闹事的人,少了那些手电筒的光。
我站起来,在田埂上走了几步。
走到瓜田中央,蹲下来,摸了摸地上的土。
土还是湿的,带着露水的凉意。
一根烟抽完,我站起来,往回走。
回到院子门口,看见肖秀萍站在那儿等我。
“进去吧,外头凉。”
我走进院子,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瓜田。
月光下,空荡荡的。
再过一个冬天,春天一来,又会长出新苗。
我关上院门,走进屋里。
屋里灯光昏黄,桌子上摆着一盘炒花生,一壶热好的酒。
我坐下来,倒了一杯。
肖秀萍也坐过来,给自己倒了一杯。
她端起杯子:“卫东,敬你。”
“敬我干啥?”
“敬你。”她说,“敬你扛了三年。”
我端起杯子,和她的杯子碰了一下。
酒香飘在灯下,带着一丝甜。
窗外的月亮很圆,照在空荡荡的瓜田上。
我突然想起陈建国那句话。
“做件对事,死了也能闭眼。”
我做的这件事,对不对,我不知道。
但至少,我睡踏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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