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我叫许宁,2016年被派往平壤工作。第六年回国那天,同事老赵请我喝酒,他问我:"在那边六年,就没谈个朝鲜姑娘?"我把酒杯重重一放,说:"谈过,差点回不来。"老赵愣了:"什么情况?"我盯着杯里晃动的酒,想起英子那张脸,想起她最后说的那句话。有些河,跨过去容易,但有些人,你碰了就是一辈子的事。我当时不信,现在我信了。
第1章 初到平壤
2016年秋天,我二十五岁,背着双肩包第一次踏上平壤的土地。公司派我来做技术指导,为期三年。出发前领导拍着我肩膀说:"好好干,回来给你提一级。"我满脑子都是升职加薪,根本没想过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平壤比我想象中好,但也比我想象中闷。街道干净,建筑整齐,空气里没有国内那种混杂着尾气和油烟的味道。可就是太安静了。街上的人走路不快不慢,说话声音不大不小,连公交车进站都安安静静的,像整个世界被按下了静音键。
我被安排在郊区一家机械厂附近的宿舍楼里,说是宿舍,其实就是一栋老式居民楼的四楼,一室一厅,家具简单但够用。楼下有个小卖部,卖些生活用品和简单的零食。厂里给我配了一个翻译,姓朴,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中文说得磕磕绊绊但能沟通。他告诉我,这栋楼住的基本都是厂里的技术骨干和少数几个外派人员,整栋楼就我一个中国人。
头一个月我基本适应不了。首先是网络,宿舍里只有一台老式台式机能上内部网,连个微信都登不了。我每天最大的娱乐就是晚上坐在阳台上看星星——平壤的夜空确实干净,星星又多又亮,可看多了也腻。其次是吃,食堂的饭菜倒也不难吃,但每天都是泡菜、米饭、汤,偶尔有点肉,三个月下来我瘦了七八斤。
最难受的是孤独。厂里的人对我客客气气,但保持着明显的距离。下班后各自回各自的家,没人串门,没人约酒,连楼道里碰见了也只是点头致意。朴翻译偶尔周末来陪我坐坐,带点自家做的打糕,跟我说几句外面的消息,但也仅此而已。
到第四个月,我已经开始掰着手指头数日子了。三年,一千多天,我才过了一百多天,剩下的日子像一条看不到头的隧道。
改变发生在那年冬天。
第2章 食堂里的第一次对话
那是一个普通的周四中午,食堂里照例排着队。我端着餐盘打了一份米饭、一碗大酱汤和一碟泡菜,正要找位子,忽然听见身后有人用中文说:"你是中国人?"
我回过头,是一个穿着灰色工装的女孩,二十出头的样子,头发扎成低马尾,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手里也端着餐盘。她冲我笑了笑,眼睛弯弯的,露出一排白净的牙齿:"我听到你在跟朴翻译说中文,就想来打个招呼。我叫李英子,在质检科工作。"
"许宁,"我有点意外,"你中文说得真好。"
"大学学的,专业就是中文。"她在我对面坐下来,"我们学校外语系挺重视中文的,毕业后分到厂里,偶尔帮翻译点文件。"
那天中午我们聊了大概二十分钟。她问我来朝鲜适应不适应,我说不太适应,主要是吃不太惯。她笑了,说"我知道,好多中国人都吃不惯我们的东西"。她又问我住哪里、平时干啥、有没有去过平壤市区转转。我一一回答,说到晚上只能看星星的时候她笑出了声:"那你可以买本书看看啊,厂里图书馆有不少中文书。"
我后来确实去了图书馆,确实找到了几本中文书,大部分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旧书,但好歹能看。我还在图书馆"偶遇"了英子好几次,她每次都坐在靠窗的位置看书,阳光从她背后打过来,在她肩膀上落了一层淡淡的光。
慢慢地,我们熟了起来。有时候下班后她会带我去厂区后面的小路上散步,那条路两边种着杨树,秋天的时候叶子落一地,踩上去沙沙响。她告诉我她家在平壤市区,父母都在机关工作,她是家里的独生女。我问她为什么不去平壤更好的单位,她沉默了一下,只说"分到哪儿就哪儿,都一样"。
那时候我没多想,只觉得她是个聪明、温柔、有点文艺气质的朝鲜姑娘。我们之间的交流仅限于这些日常的闲聊,她说"今天食堂做了你喜欢的土豆炖肉",我说"你推荐的图书馆那本书我快看完了"。谁也没捅破那层窗户纸。
直到那年冬天我发烧。
第3章 那碗粥
冬天平壤特别冷,宿舍的暖气烧得不怎么热,我裹着两层被子还是觉得骨头缝里冒寒气。发烧烧到第三天,我躺在床上一动不想动,连水都不想下床倒。
门被敲响了。我挣扎着起来开门,门外站着李英子。她围着一条灰色的羊毛围巾,脸冻得通红,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她看着我烧得泛红的脸,眉头皱了一下:"听说你病了,我给你熬了点粥。"
她闪身进来,把门关上,动作快得像在做贼。她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拧开盖子,热气腾地冒出来,是白米粥,里面放了几片切得薄薄的红枣。
"你趁热喝。"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有些局促地看着地面,"我请了半天假,一会儿得回去。"
我端着那碗粥,手有点抖。热粥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胃里一直漫到四肢。我看着她冻红的指尖,忽然说不出话来。在这个陌生的国家、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宿舍里,一碗粥让我觉得我好像没那么孤单了。
"英子,"我说,"你怎么进来的?外人不让进宿舍区。"
她低下头,声音很小:"我跟我爸说了。他认识管后勤的主任,帮我说了句话。"
"你爸……是做什么的?"
她没有回答,只是站起来说:"我得走了,你好好休息。保温桶我改天再来拿。"
她走后,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里那根绷了好几个月的弦松了一点,但另一个问题又浮上来——她爸是谁?能说动后勤主任放她进来,她家在平壤,到底是干什么的?
我没深想。那碗粥太暖了,暖到我不想让任何问题破坏那个瞬间。
第4章 地下恋爱
那碗粥之后,我们之间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见面不再只是借书、散步、聊食堂的菜,开始多了些别的——她会在我口袋里塞一颗糖,我会在图书馆借书时夹一张写着"今天天气不错"的字条。全是些细碎的小动作,但每一个都让我心跳加速。
我清楚这有多危险。厂里明文规定外籍人员不得与本地员工"建立非工作关系",被发现的话,轻则警告,重则遣返。而对她来说,后果只会更严重。
但感情这东西,来了就挡不住。我们开始在更隐蔽的时间和地点见面——下班后人少的厂区后门、周末她"去亲戚家"时约在很远的一个小公园。走在一起的时候不敢并肩,前后隔三四步的距离,像两个完全不认识的人。
有一次我们在公园的长椅上坐着,天快黑了,风有点凉。她忽然问我:"许宁,你合同到期了会走吗?"
"会。"我说,"三年到期就回去。"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伸过来,碰了碰我放在膝盖上的手背。就碰了一下,像试探水温一样,然后收回去放回自己口袋里。她的眼睛看着远处的暮色,声音很轻:"那我希望你走的那天,不要太想我。"
那天晚上回宿舍,我躺在床上,脑子里反复转着她那句话。什么叫"不要太想我"?是她觉得我们不会有结果,还是她已经做好了我们不会有结果的准备?
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空,第一次认真想——如果有一天我要回国了,英子怎么办?我能带她走吗?她能跟我走吗?
后来我才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比我以为的要复杂得多。
第5章 她爸爸的客厅
第三年秋天的一个傍晚,英子带我去见了她父亲。
那是我第一次走进她家。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有个不大不小的院子,围墙挺高。在平壤能有这样房子的,绝不是普通人家。我心里的猜测正在被一点点证实。
进了客厅,她父亲坐在沙发上,五十多岁,灰色中山装,国字脸,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看我的眼神很沉,像能把人从头到脚看透。他用中文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小许同志,请坐。"
那晚的谈话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他问了我家里的情况、我的工作内容、我的政治面貌、我回国后的打算。我一一回答,手心全是汗。他全程没什么表情,听完了就点点头,最后说了一句:"你们的事,我原则上不反对。但你要想清楚——如果你真的要跟英子在一起,你不可能一走了之。"
他看着我,目光沉甸甸的:"这不是我说了算的事,是国家的事。你要留在这里,至少五年不能出境。相关的手续、费用,也不是一个小数目。你想好了再来跟我说。"
从她家出来,冷风一吹,我才发现后背的衬衫湿透了。英子走在旁边,低着头没说话。我们并肩走了一段路,她忽然开口:"许宁,如果你觉得太难了,你可以——"
"英子,"我打断她,"五年就五年。我想好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路灯底下她的眼眶有点红,但她笑了。
后来的事,比我想象的更复杂。公司专门从国内来了人,反复跟我谈话,确认我的意愿。英子那边也一样,她父亲托了好几层关系,才把一些手续打通。我们提交了结婚申请,接受了无数次谈话和审查。前前后后折腾了将近一年,才总算拿到了许可。
没有婚礼。只是在区里的民事部门做了登记,请了几个亲近的人在厂食堂吃了顿饭。她父亲那天喝了一杯酒,说"以后要担起责任"。我点头。英子坐在我旁边,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外套,手在桌子底下紧紧攥着我的手指。
我以为那就是结局了——我留下来了,我和英子在一起了,日子会慢慢好起来。
可我错了。留下来之后,才是真正的开始。
第6章 婚后的沉默
结婚后,我搬进了英子家——那栋带院子的小楼。婚后我才慢慢意识到,她的父亲远不止"在机关工作"这么简单。家里偶尔会有穿制服的人来串门,英子见到他们总是低下头不吭声。她父亲在饭桌上偶尔会提到一些我不该听到的名字和项目,然后忽然顿住,换话题。
我开始明白,我不仅仅是在跟英子结婚。我是在跟一个系统、一个身份、一个庞大的影子结婚。我的每一步都在别人的注视之下,每一个电话、每一份寄出的文件都可能被记录在某个我看不到的档案里。
而英子也变了。她不再是我在食堂里遇到的那个笑着问我"你是中国人"的女孩。她在家很安静,话比以前少了很多。我跟她说话,她有时候心不在焉,眼睛看着窗外,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嗓子眼里说不出来。
有一天晚上我实在忍不住了,问她:"英子,你是不是后悔了?"
她转过头看着我,摇了摇头:"不是后悔。就是……有时候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说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轻声说:"你是一个世界的人,我是另一个世界的人。你习惯的东西我不懂,我习惯的东西你也不懂。我们在一起,看起来是两个人,其实是两个世界撞在一起。谁都不舒服。"
我当时没有完全听懂。现在回头看,她说的对。
第7章 日常生活里的裂缝
婚后第一年,我开始意识到很多细节上的差异。
她每天早上六点准时起床,叠被子、扫地、擦桌子,哪怕前一天加班再晚也不变。我有时候赖床,她会站在床边等,不催,但就站在那儿,直到我不好意思再躺着。吃饭的时候她永远等我先动筷子,我说"你先吃",她摇头,说"丈夫先吃是规矩"。我试图改变这些习惯,她只是笑笑,然后照旧。
她想出去工作,但她的父亲建议她"在家把家里管好就行",她没争辩,点了头。可我看得出来,她并不快乐。有时候她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手里捧着一本书,半天翻不了一页,目光飘得很远。
经济上也有压力。我们的收入不算低,但朝鲜的物价这几年涨了不少,尤其是一些进口的商品,价格高得离谱。我每个月省下一点钱想存着,但总有一些预料不到的开销——家里的东西要修、单位有些"自愿"的捐款活动、节日要给长辈准备礼物。口袋总是紧巴巴的,攒不下什么。
更让我窒息的是一种无形的压力。每逢节假日,单位会组织集体活动,我必须参加,必须穿正装,必须坐在该坐的位置,说该说的话。有些场合英子会陪我出席,她穿得比平时正式,妆容也比平时精致,站在我旁边微笑,得体得像一幅装裱好的画。可我注意到,她笑的时候眼里没有光。
我开始怀念国内的生活——热闹的街、自由的空气、想吃什么就点什么的外卖、周末随随便便就能约朋友喝酒的日子。那些以前觉得理所当然的东西,此刻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得见摸不着。
第8章 第四年的决定
第四年秋天的一个晚上,英子坐在床边叠衣服,我靠在床头看一本从国内朋友寄来的杂志。她叠着叠着,忽然停下来,手里攥着一件刚叠好的衬衫,没有抬头:"许宁,你是不是想回去了?"
我翻杂志的手顿住了。
"我看到了,"她说,"你老是看中国寄来的东西。你做梦有时候说梦话都是中文。你跟朴翻译聊天的时候,你笑得比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多。"
我合上杂志,看着她。她的侧脸在床头灯的光里显得有些瘦削,下巴比以前尖了一点。
"英子,"我说,"我——"
"你回去吧。"她把那件衬衫叠好,放在枕边,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眶没有红,声音也没有抖,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知道你待得不开心。你也知道的。"
"那你呢?"我问。
"我不能走。"她说,"我爸爸在这里,我的工作在这里,我的根在这里。你不一样,你有地方回去。你回得去。"
"我就这么走了,你怎么办?"
她没有回答那个问题。她只是伸手把床头灯拧暗了一点,然后躺下来,背对着我,声音闷闷的从枕头里传过来:"你走的那天,不要太想我就行。"
又是那句话。跟三年前在公园里说的一模一样。
第9章 离开
最终我还是走了。
第五年年底,合同到期,公司没有续签的意思。我写了离任报告,填了各种表,跑了好几趟办事部门。英子的父亲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在我临走前那天晚上,在客厅里坐了半小时,抽了两根烟,最后掐灭烟头说:"回去之后,好好过日子。"
我点头。他起身回房间了,背影比几年前佝了一些。
走的那天,平壤火车站。英子穿着那件深蓝色外套,站在月台上,手里什么都没拿。我们面对面站着,隔了半步的距离。旁边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我们。我说:"英子,你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她笑了,笑得跟当年在食堂里第一次跟我说话时一模一样:"你也是。"
火车鸣笛了。我上了车,隔着车窗看着她。她站在月台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没有挥手,没有哭。火车慢慢启动,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蓝点,融进了站台尽头灰白色的天光里。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攥着那张车票,很久没动。直到火车开出了市区,窗外的房子变成了田野,我才把那张车票收进钱包里,闭上眼睛。
后来我再也没有她的消息。
第10章 回国之后
回国后的第一个月,我发现自己很难适应。
不是不习惯——我本来就是这里长大的——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恍惚。走在街上看到那么多人在说话、笑、吵架,声音大得震耳朵,我下意识想往后缩。点外卖的时候对着手机屏幕看了半天,不知道想吃什么,因为太多了。朋友约我去喝酒,我坐在包厢里,听着他们聊房价、聊孩子、聊升职,忽然觉得那些话题离我很远很远。
老赵问我,在那边待了六年,最大的感受是什么。我想了很久,说了句:"日子是能过下去的,但能过多久,不一定。"
他没再追问。
春节回老家,我妈问我有没有在那边找对象,我说没有。她叹了口气说"那也好,省得麻烦"。我笑了笑没接话。我妈不知道,那六年我结过婚,又离了——严格来说也不算离,只是人走了,婚姻还在法律上挂着,但谁也找不着谁。
有时候夜深人静,我会翻出手机里仅存的一张照片。那是英子唯一的一张照片,在厂区后面的杨树路上拍的,她回头冲着镜头笑,阳光落在她肩膀上。那张照片是我用相机偷偷拍的,回国前存在手机里,一直没删。
我不敢多看。看多了,就会想起她说的那句话——"你走的那天,不要太想我就行。"
尾声
那六年改变了我很多。
不是变好,也不是变坏,就是变了。以前我觉得感情就是两个人互相喜欢,然后在一起,那么简单。现在我明白了,有些河跨过去容易,但有些人,你碰了就是一辈子的事。哪怕你离开了那片土地,那些记忆、那些沉默、那些没说完的话,会一直跟着你,在某个深夜忽然冒出来,让你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不后悔认识英子。她是个好姑娘,聪明、温柔、善解人意。但我后悔的是,我走进她的生活时,根本没有准备好面对她背后那个庞大而沉默的世界。我以为我在跟一个人谈恋爱,其实我在跟一个国家、一种文化、一套规则谈恋爱。
现在我三十五岁了,一个人住,日子还算安稳。有时候下班路上看见年轻情侣牵着手走路,我会多看两眼,然后收回目光继续走。
有些路,走一次就够了。
(全文完)
创作声明: 本文基于虚构创作,借鉴了朝鲜社会文化背景,人物与情节均为剧情需要,无现实指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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