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风还带着些许凉意,我拎着那个用了七八年的旧行李箱站在自家楼下,仰头望着五楼窗户透出的暖黄色灯光。那是厨房的位置,此刻应该飘着我熟悉的葱花香。可我的心却像被冰水泡过,冷得发颤。

我和陈建国结婚十二年,从城中村的出租屋到这套八十平米的小两居,日子虽然平淡,却也没少过一口热饭。他在汽修厂当技工,手上总有洗不掉的机油味,我则在步行街的服装店当导购,站一天下来脚后跟磨得生疼。日子是紧巴巴的,但每个月发了工资,他总会带我去巷口那家川菜馆吃一顿水煮鱼,辣得我俩直吸气,却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家川菜馆换了老板,水煮鱼的味道变了,我和陈建国的话也越来越少。他迷上了钓鱼,周末天不亮就背着渔具出门,晚上回来满身河腥味。我让他洗澡,他不耐烦地说“等会儿”,然后就瘫在沙发上刷手机。我让他少抽点烟,他嘴上答应,转天我在他外套口袋里翻出半包红双喜。鸡毛蒜皮的小事攒多了,像厨房角落里用久了的那块抹布,怎么洗都带着股馊味。

冷战是从上个月十五号开始的。那天是我生日,我自己都忘了,下班回来路上买了块小蛋糕,想着晚上两人分着吃。推门进屋,陈建国坐在饭桌前,桌上摆着两个菜,一碟花生米,一盘炒青菜,还有半瓶喝剩下的二锅头。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扒拉碗里的饭。

“今天发工资了?”我问。

“嗯。”

“买了条新鱼竿?”

“嗯。”

我忍着气坐到他对面,把蛋糕盒子放在桌上。“我过生日,你知道吗?”

他愣了愣,筷子顿了一下。“哦,忘了。明天给你补上。”

“补?十二年了,你哪年不是‘补’?去年说带我去看油菜花,推到今年花都开过了;前年说换台新冰箱,到现在那台旧的嗡嗡响得像拖拉机,你倒好,三千块的鱼竿说买就买!”

陈建国把筷子“啪”地拍在桌上,那声音像耳光抽在我脸上。“我天天在车底下趴着给你挣饭吃,买根鱼竿怎么了?嫌吵你回你娘家住去!”

“娘家?”我冷笑,“我妈走了五年了,我爸去年又找了一个,我回哪儿?回你妈那儿听她念叨我肚子不争气?”

“谁让你生不出!”这句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吼完他自己也愣住了。

我抓起蛋糕盒子扔进垃圾桶,转身进了卧室,“砰”地摔上门。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房间传来他打呼噜的声音,一下一下,像钝刀子割肉。第二天早上起来,他已经去上班了,茶几上压着两百块钱,下面一张字条:“去买点好吃的。”

我把字条撕了,钱原封不动推到他那边床头柜上。从那以后,我们就像住在同一屋檐下的两个租客,各做各的饭,各洗各的衣服。他晚上下班回来,我假装睡了;我早上出门,他还在打呼噜。家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响,那声音确实越来越大了,像我们的日子,摇摇欲坠。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将近一个月。我心里堵得像塞了团棉花,上班时帮客人试衣服,手都在抖。店长李姐看出我不对劲,塞给我一包纸巾:“小苏,女人不能太委屈自己,出去散散心。”

可我能去哪儿呢?我的手机通讯录翻了两遍,大学同学嫁人的嫁人,去外地的去外地;以前要好过的同事,自从我调了班次也渐渐疏远了。最后,我的手指停在“周明”这个名字上。

周明是我在服装店认识的。那时他刚接手他姑妈留下的那家奶茶店,就在我们店隔壁。他常来买衣服,说给他表妹挑,后来熟了才知道他根本没表妹,就是找个由头跟我聊天。周明比我小三岁,没结婚,留着寸头,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见谁都客客气气。他管我叫“苏姐”,店里进了新款式,我让他帮着看看哪个好看,他就一本正经地评论,逗得我前仰后合。

陈建国知道周明,见过一两回,没说什么。但有次我跟周明微信多聊了几句关于某个电影的事,陈建国半夜翻我手机,第二天阴阳怪气地说:“你那个‘干弟弟’挺闲啊,不用看店?”我当时气得发抖,又把手机里周明的聊天记录全翻出来给他看,他哼哼两声走了。那之后,我跟周明联系就少了,只是偶尔在隔壁碰见点个头。

现在想来,或许从那时起,我和陈建国之间就像一件洗了太多次的毛衣,看着还在身上,其实已经松垮得兜不住风了。冷战后的第十八天,我发了条朋友圈:“有时候真想找个地方躲起来,谁也别找我。”配图是窗台上那盆快枯死的绿萝。

十分钟后,周明发来微信:“苏姐,怎么了?来我店里坐坐?新调了款百香果茶,你肯定喜欢。”

我没回。又过了十分钟,他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喂?”我声音哑得像砂纸。

“苏姐,你在哪儿?我听着不对劲。”

“在家。”我窝在沙发上,盯着电视里重播的《乡村爱情》,赵四又在抽筋似的跳舞,可我怎么也笑不出来。

“出来透透气吧,”周明的声音很温和,“我请你喝奶茶,顺便给我参谋参谋,店里想换个装修风格,你是做服装的,审美比我强。”

我犹豫了一下,起身看了看卧室方向。陈建国今天晚班,不到十一点不会回来。我换了件外套,把手机揣兜里,轻手轻脚出了门。

奶茶店离我家三站公交,店名叫“等风来”,门脸不大,但周明在门口摆了几盆绿植,夏天还会开紫花,路过的人看了心情都好。我到的时候他正往黑板价目表上写新品,看见我来了,他把粉笔一扔,从柜台后面端出一杯粉红色的饮料。

“尝尝,百香果加玫瑰,我瞎调的。”

我吸了一口,酸甜的,带着花香,眼泪却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周明慌了,手忙脚乱地抽纸巾。“苏姐你别这样,我,我去给你拿点吃的……”

“不用。”我擦了把脸,“就是太久没人跟我说话了。”

那天晚上我在他店里坐到打烊,没说什么具体事,就是说心里堵。周明也没多问,把店里那张旧沙发拖出来让我靠着,自己去后厨洗杯子。水流哗哗响着,他隔着帘子跟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讲他姑妈当初开这店时多不容易,讲他最近在学着做芒果班戟但总是失败。我靠着沙发,听着这些琐碎的话,心里那块冰好像化了一点。

“苏姐,”临走时周明站在门口,夜风吹起他T恤的下摆,“你什么时候想过来坐都行,我这店开到十一点呢。别一个人扛着。”

我点点头,往公交站走。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陈建国的消息,没有未接来电。我自嘲地笑了笑,把手机又塞回兜里。

第二天我没去上班,请了假,在家里待了一整天。陈建国早上出门时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防盗门关上那一刻,我听见自己的心也跟着“咔嗒”一声落了锁。

傍晚周明又发来消息:“苏姐,今天店里做了芒果班戟,成功了,给你留着呢。”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好”字。

那是我去周明店里的第三天。后来我才知道,就是从我回复那个“好”字开始,我走进了一个自己都没想到的局里,前面等着我的,是整整二十天见不到家门的日子。

去周明店里的频率越来越高,起初只是晚上去坐坐,后来白天也去。他店里生意不忙的时候,我们就坐在靠窗的位置,他教我泡茶,我教他搭配店面装饰。周明很细心,看出我爱吃芒果,每次都会留一份芒果班戟给我,有时是成功了的,有时是烤焦了的,不管怎样我都吃得干干净净。

“苏姐,”有一天他突然认真地看着我,“你跟姐夫是不是吵架了?”

我正在喝他新调的蜂蜜柚子茶,被问得呛了一下。“没什么大事,就是……就是日子过闷了。”

“我看你每次来都心事重重的。”周明把擦桌子的抹布搭在水池边上,“你要是不想回家,我这儿有个小隔间,以前我姑妈住过的,收拾一下能睡人。”

我抬起头看他,他连忙摆手:“你别误会苏姐,我就是看你状态不好。一个女的晚上在街上晃也不安全,你要是不嫌弃,先住几天缓缓。”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陈建国居然在客厅等我。他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他没看,茶几上放着两盒没拆封的牛奶。

“这几天你去哪儿了?”他的语气不算差,但也不热乎。

“上班,还能去哪儿。”我换鞋,没看他。

“我问了李姐,你这周休了三天假。”

我后背一僵。他把烟灰缸推过来,里面是几个烟头。“苏梅,你到底怎么了?”

我转过身,望着这个跟我睡了十二年同一个被窝的男人。他眼袋明显了,鬓角有了白头发,那件灰色夹克还是三年前在批发市场买的,袖口都磨毛了。他手里攥着一个东西,我仔细一看,是张银行卡。

“这个月奖金,本来想给你买条金项链的。你去年说想要。”

我心里某个地方揪了一下,但嘴上却更硬了。“我不要金项链,我要听你跟我说句话,别每天回来跟个闷葫芦似的。你宁愿对着河里那些鱼说话都不愿意跟我说!”

陈建国的脸沉下去,把那卡往桌上一扔。“我嘴笨你又不是不知道,非逼我干什么?过日子不就是柴米油盐?你那些弯弯绕绕的,我不懂。”

“你不懂?周明怎么就能懂?”

这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但收不回来了。陈建国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周明?你又跟他搅在一起了?我就说那小子没安好心!”

“他只是拿我当姐姐!”

“姐姐?你看他看你的眼神,当他瞎还是当我瞎?”陈建国从沙发上站起来,一米七五的个头在我面前像堵墙。“苏梅我告诉你,你是我老婆,少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

“谁不三不四?周明自己开店做生意,正正经经的,比你强多了!你除了会修车还会什么?”

“啪!”陈建国的手拍在茶几上,那两盒牛奶震倒了,滚到地上。他的脸涨得通红,脖子的青筋都凸出来。“那你去找他!找他过你的好日子去!”

我冲进卧室,拉开衣柜,把几件换洗衣服塞进包里。陈建国跟到门口,手按在门框上,拦住了我的去路。

“让开。”我说。

“苏梅……”

“让开!”

他让开了,低着头,肩膀塌下去。我拎着包从他身边挤过去,听见他轻轻说了句:“你走了就别回来。”

我顿了一下,没回头。“不回来就不回来。”

防盗门在身后关上时,我没哭。下了楼,走出小区大门,夜风灌进领口,我抱了抱胳膊,掏出手机给周明发了条消息:“你那个隔间,我能去住几天吗?”

消息发出去三秒,周明回了:“钥匙在门口地毯下面,你先进去,我马上关门回来。”

我在他家楼下等了他十分钟。他骑着电动车赶来,看见我拎着包站在路灯底下,什么也没问,只说了句:“上去吧,被子我前几天刚晒过。”

那晚我睡在周明家的隔间里,窗外是陌生的街景,隔壁隐约传来他翻书的声音。我以为自己会哭,但没有,只是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屏幕一直黑着。陈建国没打电话来,也没发消息。微信安静得像座坟。

周明把主卧让给了我,自己睡在客厅沙发上。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发现餐桌上放着豆浆油条,还有一张字条:“苏姐我去开店了,你多睡会儿。冰箱有鸡蛋。”

我咬着油条,咸的,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落在豆浆碗里,晕开一小圈涟漪。

在周明家住的头几天,我几乎不出门,就待在那个七八平米的隔间里。周明怕我闷,把他姑妈留下的老式收音机找出来,拧到音乐台,每天下午播些八十年代的老歌。“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邓丽君的歌声从那个落满灰的喇叭里淌出来,像隔着时光的河。

我其实没地方可去。服装店的工作我辞了,那天早上给李姐发了条微信,说家里有事要处理,暂时不能上班了。李姐问要不要帮忙,我说不用。她沉默了一会儿,回了个“保重”。

第四天傍晚,周明提着菜回来,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地做饭。我倚着隔间门框看他,他系着一条印着卡通猫的围裙,笨手笨脚地切土豆,切出来的片有厚有薄。

“我来吧。”我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刀。

他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我就会煮个面,炒菜是真不行。”

我熟练地把土豆切成均匀的薄片,又拿过两个番茄,去皮切块。油热了,葱姜爆香,番茄下锅炒出红油,再倒水、下面。周明在旁边看着,啧啧嘴:“苏姐你真厉害。”

“结婚十几年,不会做也练会了。”

锅里的面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味弥漫开来。周明去阳台收了衣服,叠好了放在我床上。我突然意识到,这些天他除了没进过那扇隔间的门,其余什么都帮我做了——换灯泡、通下水道、甚至把我那双开胶的鞋拿到修鞋摊上补了。

“周明,”吃饭时我放下筷子,“我住在这儿,你女朋友会不会有意见?”

他正往嘴里扒拉面条,闻言呛了一下。“我没女朋友啊。”

“怎么可能,你条件也不差。”

“前两年谈过一个,嫌我守着这家小破店没出息,跟人跑了。”他说得很随意,嘴角还带着笑,但我看见他拿筷子的手指紧了紧。“后来就不想了,先把店干好再说吧。”

我沉默了。我们俩吃完了那碗面,谁都没再说话。窗外天色暗下来,远处的霓虹灯次第亮起,五颜六色的光映在玻璃窗上。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屏幕上闪烁着“陈建国”三个字。

这些天,他第一次给我打电话。

我看着那个名字,手像被冻住了。电话响了七八声,我没有接。然后它安静了,屏幕暗下去。三秒后,又响了。我还是没接。周明看了我一眼,起身把碗筷收拾了去厨房洗,给我留出空间。

第三个电话我没有接,第四个也没有。第五个的时候,我关了机,把手机面朝下扣在桌上。

那晚我睡得很不安稳,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梦。梦见陈建国在河边上钓鱼,突然连人带竿滑进水里;梦见我跑到河边去拉他,却怎么也够不着他的手;梦见河水很冷,他沉下去时眼睛还睁着,望着我,嘴唇一张一合说什么,可水灌进去,我听不见。

我惊醒时是凌晨三点,出了一身冷汗,后背的睡衣都湿透了。隔间的门缝里透进来客厅的微光,周明似乎醒着,传来他轻轻翻身的声音。我拧开台灯,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空空荡荡的,只有一本旧书。我拿出来翻了翻,是他姑妈留下的《家常菜一百道》,书页泛黄,有几页还沾着油渍。

鬼使神差地,我开机了。微信上涌进来一堆消息,大部分是各种群聊的,还有李姐问我最近好不好的。陈建国只发了一条,时间是昨晚十点:“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盯着这六个字看了很久。没有“对不起”,没有“我错了”,甚至没有一个多余的字。跟往常一样硬邦邦的,像他修车用的扳手。

我没有回复。

第七天,我出门了。周明说店里有个新来的小姑娘总弄错配料比例,让我去帮忙盯一下午。我换了他姑妈留下的一件碎花衬衫,对着镜子把头发扎起来。镜子里的女人眼窝凹陷,法令纹深了,但精神比前几天好了一些。

奶茶店下午没什么人,我坐在吧台后面,教那个叫小莉的姑娘做百香果茶。“先放果酱,再倒茶,冰最后加,顺序不能乱。”小莉二十出头,扎着马尾辫,一脸认真地拿笔记。看着她,我想起自己刚到服装店时也是这样,什么都记在本子上,生怕出错。

周明在门口卸新到的杯子,满头大汗。我递了条毛巾过去,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

“苏姐,你帮我看看这个。”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张图纸,“我想把靠墙那面刷成墨绿色,然后在这儿装几排书架,放点杂志什么的,你觉得呢?”

我看了看,提出几点建议,比如灯光可以换成暖色调,书架旁边放两张舒服的沙发椅。周明听了连连点头,恨不得当场就画新的图纸。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有些恍惚。这些天在周明这里,我好像暂时忘了自己是陈建国的妻子,忘了我其实是个三十二岁、没有工作、跟丈夫闹翻了的中年女人。我帮周明设计店面,教小莉做奶茶,甚至跟他一块儿去菜市场买菜,跟卖菜的大妈讨价还价。日子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小区里飘的柳絮。

可这种轻飘飘的感觉下面,我知道是空的。就像周明做的芒果班戟,看着漂亮,咬下去里面是空的,没有馅儿。每天晚上回到隔间里,手机一响,我的心就揪起来。

第十天下午,我正帮周明刷墙,穿着件旧T恤,头发用报纸折的帽子包着,手上沾满了墨绿色的涂料。忽然听到门口有人叫:“苏梅?”

我一回头,手里的刷子差点掉地上。来的不是陈建国,是刘娟——我们以前住城中村时的老邻居,现在搬到了隔壁小区。她穿着件枣红色的羽绒马甲,烫着卷发,挎着个菜篮子,显然是路过。

“哎呀真是你!”刘娟往店里看了看,又打量了我一番,目光在我和周明之间来回扫了一下。她脸上笑着,可那笑意没到眼睛里。“你怎么在这儿?好久没见你了,陈建国前两天还跟我家老张打听,说你出门了,问你回来没。”

我擦了把脸上的汗,涂料的痕迹蹭到了额头上。“我……我帮朋友装修店呢。”

“朋友?”刘娟转头看向周明,“这位是?”

“我是苏姐的朋友,这店是我开的。”周明伸出手,语气客气但没笑。

刘娟握了握,又转回来看我,压低声音:“苏梅啊,你跟建国吵架了?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你住这儿可不太合适……”

“娟姐,我过几天就回去了。”我打断她,脸上的笑有些僵。

“那就好,那就好。”刘娟又说了几句闲话,菜篮子一晃一晃地走了。她走出十几步,我听见她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苏梅”“周明”“奶茶店”几个词还是飘了过来。

我站在墨绿色的墙壁前面,忽然觉得那颜色刺眼得很,像泼了一面墙的胆汁。

那天晚上周明买了啤酒和烧烤回来,我们坐在他店门口的小马扎上吃。夜市刚开,对面卖烤串的烟飘过来,又香又呛。

“苏姐,”周明开了一瓶啤酒递给我,“你想过以后怎么办吗?”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苦的。“不知道。”

“姐夫那边……”

“别提他。”我说。

周明不说话了,低头用竹签拨弄地上的石子。过了好一会儿,他轻声说:“苏姐,其实我……”

“周明,”我打断他,“你什么都别说。”

他看了我一眼,眼底有些什么东西闪了闪,然后低下头,把剩下的啤酒一口闷了。那晚我们没再聊这些,就着烧烤说了些有的没的,什么他姑妈年轻时开店遇到过的奇葩客人,什么隔壁卖煎饼的大爷追跳广场舞的大妈追了半年还没追到。夜风把笑声吹散了,可我笑得肚子疼时,眼角却渗出泪来。

从那天开始,我尽量避免和周明单独待在店里。白天他说要去买材料,我就主动说留下来看店;晚上他说一起吃饭,我就推说没胃口回隔间待着。周明察觉到了,没说什么,只是每天依旧在餐桌上留一份早点,芒果班戟还是照做,只是不再问我好不好吃。

我心里乱得很,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球,理不清头绪。我到底想怎么样?回那个家吗?回去之后呢?继续跟陈建国冷战,等他那句永远不会说出口的软话?可要是不回去,我能一直赖在周明这里吗?邻里邻居的闲话,周明将来还要结婚成家,我能不管不顾吗?

这些念头白天黑夜地缠着我,让我睡不着。第十五天的夜里,我实在熬不住,把周明姑妈那本菜谱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最后停在一页写满字的空白页上。那上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今天老周说想我了,让我回去。我不回去,他脾气那么臭,回了他又不改。可是小宝想爸爸了。算了,明天再说吧。”

这是周明姑妈的字迹。我捧着这本菜谱,忽然鼻子一酸。几十年前,也有一个女人跟我一样,坐在这个隔间里,面对同样的困境。她最后回去了吗?我不知道。周明从没提过他姑父的事,我只知道他姑妈一个人把这店开到六十多岁,后来身体不好才交给周明。

我拿出手机,翻到陈建国的聊天框。那上面只有他发的那条“你什么时候回来?”,其余的都是空白。我在输入框里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最后我熄了屏,把手机扔到枕头底下。

第二天早上我睡过了头,醒来时已经快九点。推开隔间的门,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周明应该去店里了。餐桌上除了豆浆油条,还放着个信封。我拿起来一看,里面装着两千块钱,信封背面写了一行字:“苏姐,你别多想。这是你这些天帮我忙的辛苦费。你要是想回去了,随时可以走。要是暂时不想回,这儿永远有你的房间。”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啪嗒啪嗒砸在信封上,把钢笔字晕染成小小的墨花。

那天下午,周明让我去他店里取个东西,说他忘带钥匙了,让我帮忙送一下。我换了衣服下楼,沿着走了半个月的那条路拐过街角,刚走到店门口,就看见一辆熟悉的面包车停在路对面。

那辆银灰色的五菱宏光,后保险杠上有一道刮痕,是去年我学倒车时蹭的。陈建国的车。

我站在奶茶店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攥着钥匙,心跳得跟擂鼓似的。面包车的驾驶座门开了,陈建国走下来。他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的,穿着件我没见过的深蓝色外套,大概新买的。他站在车边上,隔着一条马路,望着我。

我们也隔着一条马路,望着对方。

路中间有车来车往,自行车铃铛叮叮响着,一个小贩推着糖葫芦的车子慢悠悠经过。这些声音像隔了一层玻璃,嗡嗡的,不真切。我看见陈建国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他没有喊出来。他只是看着我,眼眶好像有点红,又好像是被风吹的。

那一刻我才注意到,他右手小指上缠着纱布。他是修车的,手上常年有伤,但那纱布是新的,白得扎眼。

我迈下台阶,往他那边走。刚走了两步,周明从店里出来了,手里拿着个快递盒子,看见我,又看见了路对面的陈建国。他的脚步顿住了,站在门口,像一尊雕像。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周明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把快递盒子放在地上,转身回了店里。卷帘门哗啦一声半拉下来,像一幅落下的幕布。

我继续往前走,穿过马路,走到陈建国面前。我们相距不到一米,风吹过来,带着他身上熟悉的机油味,还有一股淡淡的药味。

“手怎么了?”我问。

“换轮胎,压了一下。”他的声音沙哑,像几天没喝水。

“看医生了吗?”

“看了。”

沉默。又是沉默。还是沉默。

“苏梅,”陈建国开口了,这是他十几年来头一回用这种语气叫我的名字,软塌塌的,像那两盒滚到地上的牛奶,“回家吧。”

我没说话。

他笨拙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个红色的小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条细细的金项链,坠子是一朵小梅花,俗气,但亮闪闪的。

“那天买的,”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你说想要,我就去买了。后来……后来你不接我电话,我就一直揣在身上。”

我握着那个盒子,链子很轻,可手却沉得抬不起来。我看着面前这个男人,这个跟我同床共枕了十二年的男人,他额角的皱纹深了,鬓角的白发多了,他站在那里,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不狼狈的。

“陈建国,”我的声音在抖,“你会改吗?你的臭脾气,你的倔,你……”

“我改。”他打断我,抬起头来,眼睛里头有水光,“你教我,怎么改。我笨,你教我。”

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止都止不住。路过的行人好奇地看着我们,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女人放慢了脚步,又不好意思地加速走开了。我站在三月的风里,哭得像个傻子,而陈建国伸出手,用他没有缠纱布的那只手,笨拙地替我擦眼泪。

“那鱼竿……”我抽抽噎噎地问。

“卖了。”他说,“那天晚上你走了,我就把它砸了。后来想想不值当,卖二手了,换了三百块钱,给你买了这个。”

我攥着金项链的盒子,看了看身后那间半拉着卷帘门的奶茶店,又看了看面前这个眼眶通红、手指缠着纱布的男人。我深呼吸了一口气,把盒子塞进口袋,然后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回家吧。”我说。

他反手握紧我,那力道大得像要攥出水来。我被他牵着往面包车那边走,走了两步,我停下来,回头对着奶茶店的方向大声说了句:“周明!钥匙在门口地毯下面!”

店里没有回应。但过了几秒,卷帘门下面伸出一只手,摆了摆。

我转回头,上了陈建国的面包车。车里的味道是我熟悉的,座椅上还落着他抽烟掉的烟灰,收音机开着,放着不知哪个频道的评书,讲的是隋唐英雄传,秦琼卖马。陈建国发动了车,手在方向盘上微微地抖。

“慢点开。”我说。

“嗯。”

车子慢慢驶出那条街。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奶茶店的招牌越来越小,“等风来”三个字渐渐模糊成一个点,最后消失在拐角。后视镜里还有别的东西——我看见陈建国偷看了我一眼,嘴角轻轻地、轻轻地往上弯了一下。我假装没看见,扭头望向窗外。

街景在倒退,行道树新发了嫩绿的芽,骑着电瓶车的外卖小哥风一样掠过去,公交站台上有个老头在逗笼子里的八哥鸟。这是我生活了三十二年的小城,街角那家包子铺还冒着热气,卖花的阿姨在路口摆了一桶一桶的康乃馨和雏菊。一切如常,可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回家路上,我们没怎么说话。陈建国把收音机关了,车里安静下来。我靠着车窗,看着路边渐次亮起的路灯,一颗一颗,像谁在夜空中钉了发光的钉子。口袋里那条金链子硌着大腿,有点硬,有点凉。

车子拐进我们小区的时候,保安老张探头出来看了一眼,认出我们,笑着摆了摆手。陈建国按了下喇叭回礼。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路,我们一前一后上了五楼。他掏钥匙开门时,手还在抖,捅了两下才把锁打开。

门推开,屋里有一股淡淡的霉味,是关久了不通风的味道。茶几上还摆着那两盒牛奶,已经过保质期了。电视遥控器掉在地上,电池都摔出来了。厨房水槽里泡着两个碗,水面结了一层油膜。窗台上那盆绿萝彻底枯了,叶子黄透了,一碰就碎。

这就是我的家,乱糟糟的,灰扑扑的,跟所有普通人家一样,跟所有过了十二年的日子一样,旧了,破了,需要修修补补。

陈建国站在客厅中间,手足无措地看着我,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等着挨骂。我把包放在鞋柜上,走过去,伸手把他那件深蓝色外套的领子整了整。

“明天把绿萝换了吧,”我说,“再买盆新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连连点头,嘴角的那个弯度终于彻底翘了起来。“买,买两盆!”

我去厨房烧了壶热水,给他泡了杯茶,自己也倒了一杯。我们坐在沙发两头,电视没开,就安安静静地喝茶。茶叶是去年他同事从杭州带回来的龙井,已经不太新鲜了,但热水冲下去,还是飘出淡淡的豆香。

窗外有小孩在楼下追逐打闹,笑声飘上来,脆生生的。隔壁传来炒菜的声音,葱花香隐约可闻。我捧着杯子,暖意从手心一直传到心里。陈建国喝了口茶,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跑去卧室,翻箱倒柜半天,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袋排骨和几棵青菜。

“我前两天买的,”他摸着后脑勺,“想着你爱吃排骨,就……就买了。不会做,一直在冰箱冻着。”

我看着那袋冻得硬邦邦的排骨,又看着他一脸局促的样子,忽然就笑了。我笑得停不下来,弯着腰,眼泪都笑出来了。陈建国被我笑得莫名其妙,也跟着嘿嘿地傻笑起来。

那天晚上,我解冻了排骨,做了红烧排骨和青菜豆腐汤。饭桌上我们面对面坐着,他吃得狼吞虎咽,我一筷子一筷子地给他夹菜。电视开着,放的是本地新闻,播音员在讲今年春季招聘会的情况。这顿饭吃了很久,窗外夜色浓了,万家灯火一盏盏亮起来。

晚上躺回那张睡了十几年的大床上,陈建国的呼噜声又在耳边响起来,一高一低,还是那么难听。可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闻着那股混合着洗衣粉和烟草味的熟悉气息,忽然觉得,这声音其实也没那么讨厌。

后来的日子,我们慢慢学着重新过。陈建国的脾气还是一样倔,但每天下班回来,会主动跟我说两句厂里的事,哪个客户的车进了水,哪个同事家的狗生了崽。虽然都是些鸡毛蒜皮,但比从前那个闷葫芦好了一些。他戒烟戒了半个月,后来又偷偷抽上了,我假装没发现,只是偶尔把他的烟换成薄荷糖。

我没再回服装店上班,自己在家附近找了个早餐店的活儿,每天凌晨四点半起来去帮忙包包子,到上午十点收工。工资不高,但离家近,而且包子铺老板娘朱姐是个爽快人,从不计较那些有的没的。陈建国有时候中午回来吃饭,就顺路去买两个包子,还故意让朱姐多给我算钱。

“你傻啊,又不是自己家的店。”我说他。

他嘿嘿笑,帮我系围裙带子。“我愿意。”

那条金项链我戴了几天又收起来了,怕弄丢。陈建国看见了,没说什么,但第二天给我买了个带锁的小首饰盒,地摊上那种,五块钱一个,塑料的,还印着朵大红花。我把项链放进去,摆在梳妆台上,每天擦灰的时候都顺手抹一下。

周明的奶茶店我还是会路过,偶尔隔着玻璃窗往里看一眼。有次他正好在门口搬货,看见我,抬手打了个招呼。我点了点头。我们谁都没停下脚步。

后来听小莉说,周明谈了个对象,是附近小学的老师,常来店里喝奶茶。再后来,据说店里的装修真按照我当初提的建议改了,墨绿色的墙,暖黄色的灯,靠墙摆了两排书架。我去买过一次奶茶,是下班路上顺便的。周明在后厨忙,出来的是那个女老师,她笑着问我要什么,我说百香果茶。

“加玫瑰吗?”她问。

“不加,原味就行。”我说。

女老师手脚麻利地做好递给我,我扫码付了钱,端着杯子往外走。周明正好从后厨掀帘子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苏姐来了?”

“路过。”我举了举杯子,“生意挺好。”

“还行。”他搓了搓手,指了指柜台后面,“那个,新调的蜂蜜柚子茶,你要不要尝尝?”

我看了看手里的百香果茶,又看了看他。“下次吧。”

“行。”他点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随时来。”

我推门出去了。春天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街上人来人往,有个小女孩举着风车从身边跑过去,风车呼啦啦转着,五颜六色的。我端着那杯百香果茶往家走,走到楼下时仰起头,看见五楼厨房的窗户开着,陈建国探出半个身子朝我喊:“买了排骨!晚上炖!”

“知道了!”我也朝上喊。

邻居赵阿姨正好下楼扔垃圾,笑眯眯地看着我:“小苏,你们两口子可真热乎。”

我笑了笑,没解释什么,拎着奶茶上了楼。陈建国已经系着那条卡通猫围裙在厨房忙活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跟周明学了几招,排骨炖得居然有模有样。我把奶茶放桌上,过去帮他把葱切了,我们挤在那个小小的厨房里,胳膊碰着胳膊,谁都没说话。

灶台上的火苗呼呼燃着,排骨的香气漫开来,混着窗外飘进来的青草味儿。日子就像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说不上多精致,但热乎,管饱。

后来我想起那二十天,就像做了一场不长不短的梦。梦里有苦的、酸的、甜的、涩的,醒来后都成了生活里的佐料。我跟陈建国偶尔还会吵架,他偶尔还会脾气上来摔门出去,但不会再让我一个人走了。他学会了在我生气的时候,笨手笨脚地去厨房下一碗面,虽然盐总是放多,但我每次都吃完。

至于那条金项链,我打算等结婚纪念日再戴。到今年秋天,我们就整整十三年了。

窗台上新换的绿萝长得很好,藤蔓垂下来,油绿油绿的,在风里轻轻晃。我看着它,忽然想起那天在奶茶店门口,陈建国站在马路对面,手指缠着纱布,眼眶通红地望着我。

那是我见过他最狼狈的样子,也是我这辈子觉得他最好看的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