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末乱世,群雄逐鹿,最终站在权力顶端的,是一个出身沛县的中年亭长。他年轻时喝酒赊账、混迹街头,连亲生父亲都骂他"无赖"。
偏偏这个人有一个从不遮掩的嗜好:好色。每逢攻下一座城池,他往往第一个冲进去,随后就不知去向,部将们心知肚明,也不去找他。
按照常理,一个贪恋美色的人,很难在群雄争霸中走到最后。可刘邦偏偏做到了。
司马迁在《史记·高祖本纪》里写刘邦的开场,用了五个字:好酒及色。这五个字放在帝王传记的起笔处,几乎像一记耳光。
刘邦字季,沛县丰邑中阳里人。他的父亲被后世尊称为"太公",母亲被称为"刘媪",连真名都没有留下来。刘邦年轻时不参加劳动,不读书,不务正业,他父亲当面说他不如哥哥刘仲能置办家业。
做了泗水亭长之后,日子也没多大改善。他常去两家酒肆赊酒喝,喝醉了就倒在店里睡觉。据《史记》记载,两家女老板——王媪和武负——到了年终就把他的欠条一撕了事。有人说这是因为刘邦每次来都能带动生意翻倍,也有人认为这更像是亭长身份的"软性勒索"。
他好色的记录同样早于他的政治生涯。在娶吕雉之前,刘邦就和一个曹姓女子有过长期关系,生下了庶长子刘肥。日后他称帝分封,把最大的一块封地——七十余城的齐国——给了这个私生子,还把功臣曹参调去做齐相,足见他对这段感情的认可。
吕雉嫁给他,是一桩颇有意味的婚姻。吕公从单父迁来沛县,一场宴席上,刘邦空手赴宴,谎称"贺钱万",萧何当场拆穿他"固多大言,少成事"。可吕公偏偏看中了他的面相,把女儿嫁了过去。这桩婚姻给了刘邦社会资源和政治起步的资本,可他对婚姻的态度,从一开始就是实用多于忠诚。
秦二世三年,刘邦率军一路西进,抢在项羽之前攻入关中。秦王子婴素车白马,在轵道旁投降。
进入咸阳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直奔秦宫。殿堂、珍宝、数以千计的宫女——他完全沉浸其中,想留在宫里不走了。
樊哙第一个站出来劝,直截了当地问:沛公是想夺天下,还是想做个富家翁?刘邦没听。一个从沛县酒肆走出来的人,面对整个帝国最奢华的宫殿,光靠一句劝告是拉不动的。
张良随后出面,他的话术高明得多。他没有直接指责刘邦贪图享乐,而是从政治逻辑入手:秦朝正是因为暴虐无道您才有机会打进咸阳,如果一进来就沉溺于秦朝留下的享乐,那跟助纣为虐有什么区别?
这一次刘邦听了。他下令封存秦宫财物,率军退回灞上,随后约法三章。关中百姓争着送牛羊酒食,刘邦又命令不许接受。关中民心由此归附,成为他日后与项羽争天下的根基。
鸿门宴之前,范增对项羽说:刘邦在山东时,是个贪财好色之人。如今进了关中,却财物无所取、妇女无所幸——这个人志向不小,必须除掉。范增看穿了一个关键逻辑:一个能在关键时刻克制住最深层欲望的人,说明有比欲望更强大的东西在驱动他。
退出咸阳之后,刘邦的好色并没有消失。楚汉战争期间,他在定陶遇到了戚姬。《太平寰宇记》记载:"汉祖帝略地至定陶,获焉。"一个"获"字,透着战争年代特有的粗粝。
戚夫人擅长歌舞,尤以"翘袖折腰"之舞闻名。据《西京杂记》记载,刘邦常常搂着她倚瑟而歌。从这以后,戚夫人形影不离地跟在他身边。《史记》写得很明白:"戚姬幸,常从上之关东。"吕雉则因为年纪渐长常留守后方,和刘邦的关系越来越疏远。
刘邦对戚夫人的宠爱到了想废太子的地步。他反复在朝堂上说"如意类我",想立戚夫人所生的刘如意取代吕雉之子刘盈。大臣们拼死劝谏,张良献计让吕雉请出商山四皓,才勉强保住太子之位。刘邦见四位老者跟在刘盈身后,知道大势已定,对戚夫人说:我本想换太子,奈何他羽翼已丰。
这场废立风波,表面是后宫争宠,实质是刘邦的个人感情和帝国政治稳定之间的正面碰撞。
刘邦的好色是真实的、持续的、从不隐瞒的。可这个弱点为什么没有毁掉他?
他有一种极为罕见的品质:允许别人在他最不愿意被打扰的时候打扰他。咸阳宫那一夜,如果没有樊哙和张良,他很可能就留在了秦宫。可他不仅没有惩罚这两个"扫兴"的人,反而在事后对他们更加倚重。
他在洛阳南宫的那次总结至今仍被反复引用。他说自己不如张良能运筹帷幄,不如萧何能安邦定国,不如韩信能百战百胜,可他能用好这三个人。项羽有一个范增却不能用——所以项羽败了。
从另一个角度看,这也是在解释他为什么能带着弱点赢天下:一个人不需要没有缺点,他只需要让缺点不致命。
刘邦好色的方式也和纯粹的放纵有所不同。他确实每次攻城后都会"消失"一阵子,可他从来没有因为女色误过军机。彭城之战被项羽打得几乎全军覆没,父亲和妻子都被俘虏,他照样收拾残兵继续打。荥阳对峙弹尽粮绝,纪信替他赴死,他逃出来之后还是继续打。
酒色于他,更像是战争间歇中的一种释放,而不是生活的目标。
项羽恰好相反。他几乎没有明显的私人弱点,不好色、不贪财、对虞姬始终如一。可项羽的人格过于刚硬,不能容忍任何人指出他的错误,也无法在需要妥协的时候弯腰。历史有时候就是这样吊诡:一个满身弱点却敢于承认的人,打败了一个看起来完美却拒绝被修正的人。
刘邦的好色没有毁掉他的霸业,却在他死后给帝国留下了巨大的隐患。
戚夫人的故事是最惨烈的一笔。刘邦去世后,吕后将她囚禁在永巷,剃去头发,戴上枷锁,罚去舂米。戚夫人舂米时唱了一首歌,大意是儿子做了王、母亲沦为奴隶。吕后听后大怒,随后将她施以极刑。连吕后的亲生儿子惠帝刘盈见到之后都大哭不止,从此终日饮酒不理朝政。
刘如意同样没能幸免,被吕后召到长安毒杀。这些悲剧的根源,都可以追溯到刘邦对戚夫人的偏宠。他在世时用个人威望压住了矛盾,一旦他不在了,被压抑的仇恨以最极端的方式爆发出来。
薄姬的命运则走向了另一个极端。她原是魏王豹的姬妾,韩信灭魏后被送进刘邦后宫。据《史记·外戚世家》记载,刘邦因偶然听到一个旧日约定的故事,召见了薄姬一次。那一次之后,他就把她忘了。
正是这种被遗忘,反而救了她的命。吕后掌权后大肆清洗刘邦的姬妾和庶子,唯独薄姬和她的儿子刘恒因为从未威胁过吕后的地位,被放到偏远的代国,不了了之。
刘邦最宠爱的女人和孩子,遭遇了最惨烈的结局;他最不在意的那个女人和孩子,却继承了整个帝国。
刘邦的好色没有毁掉他,可它确实改变了他身后的帝国走向。戚夫人的血、刘如意的命、吕后的报复、薄姬的沉默——这些后果在他活着的时候就已经埋下了种子。一个人的弱点在他强大的时候是故事,在他离开之后就变成了账单。
弱点本身不会决定一个人的成败,真正决定命运的,是他对弱点有没有清醒的认知,以及他身边有没有敢于在他失控时拉住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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