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世纪末最后一年,我妈急得像我要在千禧年之前绝后一样。三天两头托人介绍,终于把我按在国营饭店二楼的卡座里,对面坐着一个据说是纺织厂会计的姑娘,介绍人姓王,是我妈广场舞姐妹的远房表妹。

我那天穿了件我妈逼我买的海澜之家,深蓝色夹克,领子立着,头发用摩丝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硬邦邦地杵在椅子上,浑身不自在。对面那姑娘也差不多,白色毛衣,头发扎着,低头看茶杯,偶尔抬一下眼睛,又飞快地垂下去。介绍人王阿姨在中间左右调和,说小陈啊这是我们老林家的独苗,本科毕业,在二轻局上班,稳定的很。又说小徐啊这姑娘手巧,会打算盘,人也老实。

我全程"嗯嗯"地点头,余光瞟对面,总觉得哪里见过。

王阿姨看气氛还行,就起身说去楼下买包烟,让我们年轻人自己聊。她提着包下了楼,脚步声一级一级消失在木质楼梯的尽头。

卡座里安静了两秒。

对面那姑娘忽然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我,嘴角抿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个表情太熟了。她脚在桌子底下动了动,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小腿骨上就挨了结结实实一脚。

"嘶——"我倒抽一口冷气,猛地缩腿。

她身体前倾,压低声音,眼尾那一颗极小的痣在饭店昏黄的灯光下晃了我一下。

"林建国,叫你装。"

我愣了三秒。然后脑子里轰的一声,所有的碎片哗啦啦拼到一起。九十年代初,市一中,初三(肘二)班,靠窗第三排,我同桌。那个每次我上课打瞌睡就拿圆规尖扎我胳膊的徐晓鸥。那个因为我叫她"小海鸥"追着我满走廊跑了八圈的徐晓鸥。那个毕业那天往我文具盒里塞了张纸条、上面写着"祝你考上好高中"的徐晓鸥。

十年了。

她剪了短发,瘦了,脸上婴儿肥没了,眉眼长开了,可那颗痣还在。笑起来右边嘴角比左边高的那个弧度还在。看人时下巴微微扬起来、带着点挑衅的劲儿还在。

"徐……徐晓鸥?"

"不然呢?"她往后一靠,二郎腿翘起来,歪着头看我,目光里全是看热闹的意思,"你刚进来我就认出来了,就你搁那儿装,跟个木头桩子似的,还'我叫林深,在二轻局工作'——"她捏着嗓子学我说话,学完自己先笑了,"还林深,你初中不叫林建国吗?什么时候改的名?"

"高中改的,"我摸了摸鼻子,觉得脸有点烧,"建国太土了。"

"哦,现在不土了,林深。"她故意把"深"字咬得很重,眉毛挑着,"深海里的深是吧?装深沉。"

"你也没好到哪去,"我缓过劲来了,熟悉的那种怼她的感觉回来了,"还'纺织厂会计,会打算盘',你初中数学及过几次格?"

她一脚又要踹过来,我提前把腿缩到椅子底下。她踹了个空,笑出了声,声音脆生生的,跟十年前一模一样。

"你怎么在这儿?"我问。

"我怎么不能在这儿?"她翻了个白眼,"我妈让我来的,说人家小伙子条件好,让我收收性子好好相一回。我寻思来看看能有多好,结果——"她上下扫了我一眼,嘴角那个弧度又翘起来了,"就你?"

"就我怎么了?"

"你初三英语考过38分,抄我答题卡才及格。"

"那你还给我抄了呢。"

她愣了一下,然后"嘁"了一声,别过脸去看窗外。窗外是淮海路,1999年的路灯还是那种圆圆的白色灯罩,自行车铃铛叮叮当当响成一片,有卖糖葫芦的推着车慢慢走过。

"你后来考上哪个高中了?"我问。

"一中啊,直升。"她转回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呢?"

"我去了三中。"

"三中?"她皱眉想了想,"哦,就那个校风很差的?"

"嗯,"我点头,"高二还跟人打过一架。"

她差点把茶喷出来:"你?打架?林建国?初三被隔壁班胖子推一下都不敢还手的那个?"

"胖子推我那次,"我看着她,"是你冲上去骂人家的吧?我记得你骂了五分钟,把胖子骂哭了。"

她闭嘴了。低头看茶杯,耳根慢慢红了一点。饭店的吊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把她的碎发吹起来一点,又落下去。

"所以你毕业给我塞那个纸条,"我声音低下去,"是几个意思?"

她猛地抬头,瞪着我:"什么纸条?我忘了。"

"祝你考上好高中。就这一句。我留了三年。"

卡座里安静了。楼下传来王阿姨跟人打招呼的声音,好像是在跟卖瓜子的讨价还价。徐晓鸥的手指在茶杯沿上划圈,一圈,两圈,第三圈的时候她开口了。

"我那时候想写别的。"

"写什么?"

她看着我,眼睛里映着吊扇一圈一圈的影子。十年前那个坐我旁边、扎马尾、圆规尖永远精准扎我胳膊肘的姑娘,和面前这个穿白毛衣、眼尾有痣、桌下踹了我一脚的女人,在那一刻叠到了一起。

"忘了,"她说,垂下眼睛,"十几年了谁还记得。"

"你刚刚说十年。"

"要你管。"

王阿姨终于上来了,手里捏着一包红梅,笑着问我们聊得怎么样。徐晓鸥一秒切换回那个文静的纺织厂会计,微微低头,声音温温柔柔的:"挺好的,王阿姨。"

我在桌子底下伸手,碰了碰她的膝盖。她不动声色地挪开,但脚尖在下面轻轻踢了我一下。

那一下很轻,跟她十年前用圆规扎我一样轻。

1999年的夏天快结束了,淮海路的梧桐叶子开始发黄。我跟徐晓鸥从国营饭店出来,王阿姨识趣地先走了。我们沿着马路慢慢走,自行车从身边叮铃铃地骑过去,卖晚报的在街角喊"晚报晚报,八毛一份"。

"林建国,"她走着走着忽然叫我旧名字。

"嗯?"

"你相亲几个了?"

"算上你,四个。"

"成了几个?"

"没成。"

她没说话,但嘴角好像往上弯了一点。路灯亮了,把她影子拉长,跟我的影子挨在一起,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连成一片。

"你呢?"我问。

"你是第五个。"

"前四个呢?"

"没成。"

她踢了一下脚边的小石子,石子骨碌碌滚到路边。晚风从淮海路那头吹过来,带着煤炉子和炒栗子的气味。

"那——"我开口。

"你闭嘴,"她头也不回,声音却带着笑,"别问。我也不知道。"

我们继续往前走。世纪末的黄昏里,两个相了五次和四次亲都没成的人,并排走在梧桐树底下。她的手垂在身侧,我的手也垂着,中间隔着十厘米的空气,和一整个从1990到1999年的、谁都没说出口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