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刘大顺,今年三十四,在省城锦绣路那个叫“翡翠湾”的工地上开塔吊。

认识春梅那天,我刚从塔吊上下来,浑身汗臭,安全帽一摘,头发像水洗过一样贴在头皮上。她蹲在工棚门口的砖垛子旁边洗碗,穿一件褪了色的红格子衬衫,袖子撸到胳膊肘,小臂上沾着洗洁精的泡沫。

工地上女人少,能见到的基本都是食堂帮厨的大姐,或者包工头带过来的老婆。春梅不一样,她是一个人来的,给瓦工班做饭,听说跟包工头刘德胜沾点亲戚,什么亲戚谁也说不清。

那天太阳毒,我渴得嗓子冒烟,走到水龙头那儿想接点凉水喝。她抬头看我一眼,说了句:“别喝生水,屋里有凉白开,我给你倒。”

声音不大,带着点川渝口音,软绵绵的。

我没当回事,说了句谢谢,继续拧水龙头。她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身进了身后的工棚,再出来时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是满满一缸子白开水,还冒着点热气,但不算烫嘴。

“喝吧,晾了大半天了。”

我接过来咕咚咕咚灌下去半缸子,抹了把嘴,这才正眼看了看她。三十出头的样子,脸盘子周正,眉眼之间有点苦相,但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上翘,给人一种踏实过日子的感觉。身板不算单薄,一看就是常年干活的人,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油渍。

“谢了。”我把缸子递回去。

“不客气,都在一个工地干活,互相照应。”她接过缸子,又蹲回去继续洗碗。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我从工友张胖子嘴里听说了春梅的事。她老家在四川达州那边的一个山沟里,男人在矿上干了七八年,去年矿洞塌方人没了,赔了十几万,但钱被公婆攥着,说她要是改嫁就一分不给。她有个儿子,今年六岁,跟着公婆在老家。她一个人跑出来打工,什么活都干过,饭店洗过碗,电子厂焊过电路板,后来跟着刘德胜老婆到了工地上做饭。

“命苦啊。”张胖子咂了一口散装白酒,叹了口气。

我没接话,闷头扒饭。工地上谁命不苦?我爹妈走得早,十六岁出来混,啥活没干过,到了三十好几,连个像样的家都没成,银行卡里存不住钱,一有点积蓄就被老家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惦记。我早看透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自己吃饱全家不饿,挺好。

但是春梅做的饭确实好吃。

工地的食堂是给大伙吃的,大锅菜,油水大但味道寡淡,肉片切得薄得能透光。春梅是给瓦工班那十来个人单独做小灶的,食材自己买,工钱从瓦工班的伙食费里扣。她的灶台就搭在工棚旁边的一个小棚子里,两张桌子拼起来当案板,一个煤气灶,一口大铁锅,做出来的饭菜香味能飘半个工地。

我有时候路过,她会喊我:“大顺,吃饭没?没吃过来凑一口。”

一开始我不好意思,推辞了几次。后来有一次加班卸钢筋,干到晚上九点多,食堂早关门了,我饿得前胸贴后背,厚着脸皮去敲了她那个小棚子的门。她还没睡,在煤油灯底下缝衣服,看见我来,二话没说就起来烧水下面条,还往里面卧了两个鸡蛋。

那碗面我到现在还记得,面条筋道,汤底是中午剩的排骨汤,上面飘着一层油花和葱花,吃起来烫嘴又香。

我吃面的时候,她就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借着煤油灯的光缝扣子。灯光把她的侧脸照得柔和,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春梅,你这手艺,去开个小饭馆都够了。”我一边吃一边说。

她笑了一下,没抬头:“哪有那本钱,能攒够钱把我儿子接出来就行了。”

“你儿子现在跟着爷爷奶奶,还好不?”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针停在半空中,好一会儿才说:“电话里说还行,就是......谁知道呢。”

我不知道怎么接话,闷头把面吃完了,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块钱放在桌上。她看了一眼,把钱推回来:“一碗面,用不着。”

“那不行,不能白吃你的。”

“真不用。”她把钱塞回我手里,手指碰了一下我的掌心,又迅速缩回去,“都在一个工地,谁能没个难时候?你以后要是想吃啥了,提前跟我说,我给你做。”

我从她棚子里出来的时候,天上星星很亮,工地上的探照灯把塔吊的影子拉得老长。我攥着那二十块钱,在路边站了好一会儿。

从那天起,我去她那儿吃饭的次数就多了起来。

她也不计较,有时候我下班晚,她给我留饭菜,用一个大碗扣在锅里,碗底还压张纸条,写着“热一下再吃”。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没念过几年书,但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工地上的日子苦,但人跟人之间处熟了,总会生出一点暖和气来。瓦工班那帮人开我俩的玩笑,说刘大顺你干脆跟春梅搭伙算了,一个开塔吊一个做饭,多般配。春梅听见了也不恼,抄起锅铲假装要打人,嘴角却带着笑。

我嘴上说别瞎扯淡,心里却慢慢活泛起来了。

转折发生在入秋之后。

那天我下班早,去镇上买烟,回来的时候路过她住的那个小棚子,听见里面有男人说话的声音。我心里一咯噔,鬼使神差地放轻了脚步,凑到窗户边上听。

“春梅,你这大半年往家里寄了不少钱吧?”是包工头刘德胜的声音。

“嗯,攒了一点。”春梅的声音听着有点闷。

“我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咋样了?我老婆那边你放心,她在老家带孩子,管不着这边的事。你跟了我,吃穿不愁,比一个人硬撑强。”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

“德胜哥,你别说了。”春梅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你帮过我,我心里记着,但这个事不行。你有老婆孩子,我不能做那种事。”

“哎呀你咋这么死心眼......”

“德胜哥,”春梅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东西,像是忍耐了很久的疲惫终于浮了上来,“我是死了男人的女人,名声本来就不值钱,但我不想作践自己。你要是觉得我在这儿干活不合适,我明天就走。”

棚子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刘德胜的声音软了下来:“行行行,算我没说。你接着干你的,当我今天没来过。”

门开了,刘德胜低着头快步走出来,差点撞上站在窗边的我。他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躲闪,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我站在那儿,心口堵得慌。

那天晚上我没有去她那儿吃饭。我自己在食堂打了一份,坐在工棚门口吃,菜凉了油凝成白花花的一片,吃在嘴里什么味道都没有。吃到一半,春梅端着一个搪瓷盆子过来了,里面是红烧肉炖土豆,还在冒热气。

“咋不来吃饭?给你留的。”她把盆子放在我旁边,在砖垛子上坐下来。

“不饿。”我闷声说。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说了句:“你听见了?”

我没吭声。

“听见了就听见了。”她低下头,用手指搓着围裙的边角,“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出来混,这种事谁没遇见过。”

“你咋不答应他?”我冷不丁问了一句,说完就后悔了,语气里那点酸溜溜的味道连我自己都听出来了。

春梅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点意外,然后笑了,那种笑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被人误打了又被看穿了心里想法的笑。

“刘大顺,你这个人,心里想啥都写在脸上。”她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灰,“菜趁热吃,凉了又得热一遍,费煤气。”

她转身走了,背影被工地的灯光拉得又细又长。我看着那盆红烧肉,夹了一块放进嘴里,肥而不腻,咸淡刚好,好吃得让人想哭。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她要是真跟了刘德胜,我心里不得劲;可她不跟刘德胜,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我跟她非亲非故,充其量就是在她那儿蹭过几顿饭的交情。

但是第二天中午,我还是照常去了她那儿。

她看见我来,什么都没说,从锅里盛出一大碗米饭,上面盖着青椒炒肉丝,肉丝切得细细的,青椒炒得油亮亮的,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吃饭的时候,她在旁边择豆角,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大顺,我问你个事。”

“嗯?”

“你觉得我这人咋样?”

我被这没头没脑的话问得一愣,筷子停在半空中:“什么咋样?”

“就是......”她抿了一下嘴唇,像是在措辞,“我这个人,干活勤快不?做饭好吃不?过日子实在不?”

“都挺好。”我说了实话。

“那就行。”她低下头继续择豆角,耳朵尖却红了,“那咱俩搭伙过日子,你觉得中不中?”

我差点被一口饭呛死。

“咳咳咳——”我咳了半天,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呛的还是臊的,“你说啥?”

“搭伙过日子。”她又重复了一遍,这次抬起头来直直地看着我,眼神坦荡得反而让我不知所措,“就是你在工地上挣钱,我给你做饭洗衣裳,两个人凑在一起过,比一个人强。你要是愿意,就搬过来跟我一起住这个棚子,要是不愿意,就当我说了句胡话。”

她说话的时候手里还在择豆角,手指头动作稳稳当当的,好像只是在说“今天豆角三块钱一斤”这样寻常的事情。但我看见她脖子上那道细小的筋在一跳一跳的,暴露了她内心的紧张。

“我......”我脑子乱成一锅粥,“我一个月工资也就六千出头,刨去吃喝剩不下几个钱,你图啥?”

“图你是老实人。”她把手里的豆角放进盆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我来工地快一年了,见过的人多了。偷奸耍滑的,占便宜的,嘴上花花肠子比面条还长的,什么人都有。就你,吃了我的饭非要给钱,看人眼睛不敢直勾勾地看,心里想什么脸上全挂着。”

她顿了一下,声音放轻了:“大顺,我不图你的钱。我图你这个人,图跟你在一块儿心里踏实。”

那天下午我没去上班,跟工头请了半天假,一个人跑到镇上的河边坐了一下午。

河边有片小树林,地上铺满了落叶,踩上去沙沙响。我蹲在河堤上抽烟,一根接一根,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春梅说的那些话。我活了三十四年,不是没有过女人,但都是三两天就散了的那种。工地周边的洗头房里一百块钱一次的那种不算,正经跟你搭伙过日子的,一个都没有。

我知道春梅是个好女人,勤快,本分,会疼人,长得也不差。但我也知道她有一个儿子,在老家跟着公婆,她心里最惦记的就是那个孩子。她跟我搭伙,说到底还是为了在这个地方有个依靠,有个能喘气的地方。这不丢人,在工地上混的人,谁不是在找依靠?

可我怕的是什么呢?我怕的是自己担不起这个依靠。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我掐灭了最后一根烟,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做了决定——去他妈的,我一个光棍汉,有什么好怕的?人家一个女人都敢开口,我要是怂了,以后还怎么在工地上混?

我回了工地,直接走到她那个小棚子门口。门没关,她在里面切菜,菜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的,节奏匀称。我站在门口,她抬头看见我,手上的刀停了一下。

“想好了?”她问。

“想好了。”我说,“搬过来。”

她低下头继续切菜,菜刀声重新响起来,但我知道她在笑,因为她切菜的节奏乱了,好几刀都切到了同一个位置。

我们就这样搭伙了。

说是搭伙,其实就是我把铺盖卷搬到了她那个小棚子里。棚子不大,隔成了两间,外间是灶台和一张吃饭用的小桌子,里间是一张用砖头和木板搭起来的床。她在床中间拉了一道布帘子,帘子这边是她,那边是我。

搬进去的第一天晚上,我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闻着帘子那边传来的洗衣皂的味道,怎么都睡不着。工地安静下来了,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更远的地方有火车经过的汽笛声,悠长得像一声叹息。

“大顺,睡了没?”帘子那边传来她的声音。

“没。”

“我也没。”

沉默了一会儿,她又说:“大顺,我跟你说个事,你听了别往心里去。”

“你说。”

“我儿子的事。”她的声音在黑暗里听起来有些飘忽,“他叫豆豆,今年六岁,明年就该上小学了。他爷爷奶奶对他还行,但是两个老人年纪大了,地里刨不出几个钱,全靠我往家寄的那点工资。所以......所以咱俩在一块儿,我每个月得往家里寄两千块钱,剩下的钱都听你的,你说咋花就咋花。”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只有老鼠跑过的窸窣声。

“不用听我的,你儿子的钱该寄寄。”我说,“我没什么用钱的地方。”

她没再说话,但我听见帘子那边有轻微的响动,像是她在翻身,又像是在擦脸。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她已经把早饭做好了。小米粥,煮鸡蛋,一碟咸菜,还有两个白面馒头。馒头是她一大早现蒸的,掰开来还冒着热气。我坐在小桌子前,看着这一桌早饭,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从我十六岁出来混到现在,这是头一回有人专门给我做早饭。

“愣着干啥?趁热吃。”她把筷子递到我手里,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来。

我咬了一口馒头,嚼着嚼着,眼泪差点掉下来。

“咋了?”她看我表情不对,赶紧问。

“没事,噎着了。”我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把那股酸胀的劲儿硬生生压了下去。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

跟春梅搭伙之后,我的生活像是被人拿螺丝刀重新拧了一遍,以前松垮垮的地方全都紧实了。每天早上一睁眼就有热饭热菜,衣服脏了她当天就洗,破了的裤子她会拿针线缝好,针脚细密整齐,比镇上裁缝铺的手艺还好。我的工友们都说我变了个人,以前胡子拉碴、衣服皱巴巴的刘大顺,现在天天穿得干干净净,脸上的气色都好了。

张胖子最损,每次见了我都挤眉弄眼的:“哟,有女人就是不一样啊,你这脸都吃圆了。”

我不搭理他,但心里是美滋滋的。

春梅是个会过日子的人。她把每个月的开销记在一个小本子上,柴米油盐一笔一笔记清楚,月底跟我报账,连一块钱都不会差。我说你不用这么细,她摇头,说亲兄弟明算账,该说清楚的必须说清楚。

但她也是真的节省。买菜从来不去超市,天不亮就去镇上的早市,跟卖菜的大爷大妈磨半天嘴皮子,就为了便宜五毛钱。她自己的衣服就那么几件,翻来覆去地穿,洗得都起毛了也不肯买新的。可每次去镇上,她都会给我带点东西回来,一双厚袜子,一条围巾,一瓶能擦裂口的蛇油膏,都是些不值钱但用得上的小玩意儿。

有一次我发了工资,偷偷去镇上给她买了一件羽绒服,花了三百多。她看到之后愣了半天,然后劈头盖脸骂了我一顿,说我乱花钱,说自己有衣服穿,说工地上挣钱不容易。骂着骂着,眼泪就下来了,抱着那件羽绒服,肩膀一抖一抖的。

“刘大顺,你这个憨包。”她带着哭腔说,“你对自己都没这么大方过。”

我站在旁边手足无措,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愿意。”

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眼泪还挂在脸上,伸手在我胳膊上狠狠拧了一把。

那半年,是我这辈子过得最踏实的半年。

每天晚上收工回来,她在棚子里等我,灶台上的锅里热着饭菜。我洗了手坐下吃,她就坐在旁边跟我说话,说今天镇上猪肉涨了五毛钱,说瓦工班那个小四川从架子上摔下来折了腿,说她给豆豆打电话了孩子又长高了。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但我听着听着就觉得心安,觉得日子就该是这样的。

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我俩躺在布帘子的两边,隔着帘子说话。她给我讲她老家的事,说达州山里的冬天冷得要命,柴火灶烧得旺旺的,一家人围着烤火,烤红薯吃。她说她小时候最馋烤红薯,她妈每次都把最大的一块给她,自己吃最小的。

“以后我带你去吃烤红薯。”有一回她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现在城里也有卖的,铁桶烤的。”我说。

“城里的不好吃。”她的声音很认真,“要山里的才好吃,用黄泥裹着,埋在热灰里慢慢煨,煨出来的红薯又甜又糯,掰开能拉丝。”

她说得那么仔细,好像那个烤红薯就在眼前似的,我听着听着就饿了,肚子咕咕叫了两声。她笑了一声,问我要不要起来下点面条。我说不用了,明天还要早起。她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帘子那边传来她翻身的动静,然后一只手从帘子底下伸了过来,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我接过来一看,是一块花生糖,用那种红色的糖纸包着,被她掌心的温度捂得有点软了。

“白天去小卖部买盐的时候顺手拿的,你尝尝。”她的声音从帘子那边传来,带着一点不好意思。

我把花生糖剥开扔进嘴里,甜得发腻,但我嚼得很慢,舍不得咽下去。

进入腊月之后,工地的活开始赶工期,我每天在塔吊上一坐就是十几个小时,下来的时候腰都直不起来。春梅心疼我,每天晚上都给我用热毛巾敷腰,手掌搓热了给我揉,劲儿不大不小,揉得我骨头缝里都舒坦。

有一回她一边揉一边说:“大顺,等工期结束了,你想干啥?”

“没想过。”我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接着干呗,下一个工地。”

“就没想过别的?”她的手停在我的腰上,“比如,跟我在一块儿之后,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这个问题我确实没认真想过。我是个过一天算一天的人,从来不想太远的事情,因为想了也是白想。但是春梅不一样,她是个有打算的人,她心里装着儿子,装着以后的日子,她的每一步都在为将来铺路。

“你咋想的?”我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侧过头看她。

她的手又开始揉起来,动作慢悠悠的,像是在整理思路。

“我想着,等攒够了钱,回老家县城盘个小门面,开个小吃店。”她说,“我做饭的手艺你知道的,卖个面条炒个菜,养活自己和孩子不成问题。到时候......”她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点试探,“到时候你要是愿意,跟我一起回去。”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我去你们那儿能干啥?”我问。

“开塔吊啊,县城里也有工地。实在不行,跟我一起开店也行,你力气大,搬搬扛扛的活你在行。”

她说得很自然,好像这件事她已经在心里盘算了很多遍,每一个细节都想好了。那一瞬间,我心里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一个一直在水面上漂着的人,忽然被人拽了一把,脚下踩到了实实在在的底。

“行。”我说,“到时候我跟你走。”

她的手停住了,然后我感觉她的身体轻轻地靠了过来,额头抵在我的后背上,隔着衣服,我能感觉到她呼吸的温度。

那天晚上她说了很多话,说豆豆长什么样,说老家的山有多高,说过年的时候家家户户都要杀年猪熏腊肉,说他们那儿的腊肉是全四川最好吃的。我趴在枕头上安安静静地听着,心里想的是,原来有人跟你一起打算将来的日子,是一件这么踏实的事。

快过年的时候,工地放假了。

工友们三三两两地走了,有的回老家,有的去城里找地方过年。张胖子问我回不回家,我说不回了,就在工地待着。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春梅一眼,意味深长地嘿嘿笑了两声,扛着行李卷走了。

偌大的工地一下子空了,只剩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塔吊的钢索在风里发出呜呜的响声。但我不觉得冷清,因为棚子里有春梅。

腊月二十八那天,她一大早就起来忙活,和面剁馅包饺子。猪肉白菜馅的,她在里面加了点剁碎的木耳和虾皮,说是她老家的做法。我帮不上忙,就在旁边打下手,剥蒜捣蒜,洗葱切葱,被她嫌弃切得粗了细了,两个人挤在那个狭小的灶台前面,胳膊碰着胳膊,倒也热闹。

饺子出锅的时候,她捞了满满一大盘,推到我跟前,自己只夹了几个。

“多吃点,过年呢。”她说。

我夹起一个饺子,吹凉了,递到她嘴边。她愣了一下,然后张开嘴吃了,一边嚼一边低着头笑,笑得眼睛弯弯的。

“好吃不?”我问。

“我自己包的,你说好不好吃?”她白了我一眼,但眼里的笑意藏不住。

那天晚上我俩坐在棚子里,守着那个小火炉,吃了一大盘饺子,喝了一瓶六块钱的老白干。外面有人在放烟花,噼里啪啦的,把棚顶映得一会儿红一会儿绿。春梅喝了两口酒,脸红扑扑的,靠在被子上跟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大顺,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个啥?”她忽然问。

我琢磨了一会儿:“图个心安吧。”

“心安......”她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嚼,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我这一年,就跟你在一块儿的时候心安。”

我心里一热,伸手去握她的手。她的手粗糙,掌心有茧,但是暖暖和和的,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她没抽回去,反而把手指收紧了一点,扣住了我的手。

“以后都心安。”我说。

她没接话,只是把我的手攥得更紧了。

年过完之后,工友们陆续回来了,工地又热闹起来。但春梅开始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最先注意到的是她接电话的频率变高了。以前她一个星期给老家打一次电话,用的还是工地门卫室那部座机。但是过完年之后,她隔三差五就往门卫室跑,有时候一去就是半个小时,回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明显是哭过。

我问她咋了,她只说豆豆想她了,闹得厉害。

我没多想,以为是孩子小,离不开娘,哭闹正常。

但是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她整个人都变了。以前她做饭的时候哼着小曲,手脚麻利,一桌菜个把小时就能端上来。现在她在灶台前面一站就是老半天,锅里的油都烧冒烟了还愣着不往里下菜,好几次差点把菜炒糊。她的话也少了,晚上躺在床上,帘子那边安安静静的,我跟她说话她也是嗯嗯啊啊地应两声,心思明显不在。

“春梅,是不是出啥事了?”有一天晚上我终于忍不住了,直接问了出来。

帘子那边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传来她翻身的动静。

“豆豆病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肺炎,在医院住了半个月了。他奶奶也摔了一跤,胯骨裂了,现在躺在床上动不了。”

我腾地坐起来:“这么大事你咋不早说?”

“说了又能咋办?”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无力,“你挣那几个钱,你自己都不够花,我跟你说还不是多一个人干着急。”

这话听着扎心,但我知道她说的是实话。我一个月六千块钱,刨去吃穿用度,能剩下来的少得可怜。前几天她管账的时候跟我说过,过完年到现在才存了两千多块钱,离她开小吃店那个目标还差得远。

“那现在咋办?”我问。

“不知道。”她说了这三个字之后就不再说话了。

那一夜我几乎没睡,听见帘子那边断断续续有翻身的声音,知道她也没睡着,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安慰她。天亮的时候她从帘子那边坐起来,我借着晨光看见她的眼睛肿得厉害,枕头上湿了一大片。

第二天中午吃饭的时候,她坐在我面前,手里端着碗,筷子却一下都没动。

“大顺,我得回去一趟。”她盯着碗里的米饭,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做一个决定,“豆豆住院需要人照顾,他爷爷奶奶都动不了了,我不回去,那个家就塌了。”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回去多久?”我问。

她摇了摇头:“不知道。也许十天半个月,也许......”

她没说下去,但我知道她没说出口的那半句话是什么——也许就不回来了。

那天下午我没去上班,又跑到河边坐了一下午。河还是那条河,树还是那棵树,但和上一次不一样的是,我心里那股子慌张压都压不住。我知道春梅这一走,就不好说了。不是她不想回来,是生活这个东西,有时候由不得你想怎么样。

晚上我回到棚子里,她已经把行李收拾好了。一个蛇皮袋装衣服,一个塑料袋装路上吃的,还有一个布兜子装了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她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张火车票,看见我进来,把票往兜里一揣。

“明天的车。”她说。

我没说话,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放在她手里。是我下午去镇上银行取的,五千块,我全部的积蓄,本来是准备留着急用的。

她看着那沓钱,手抖了一下,然后拼命往回推:“不行不行,这钱我不能要,你自己过日子还要用。”

“拿着。”我把钱塞进她兜里,声音大得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豆豆看病要花钱,你在路上也要花钱,别省。”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不是那种默默流泪,是那种突然就绷不住了、浑身都在发抖的哭。她抓着我的胳膊,额头抵在我的肩膀上,哭得像个被人欺负了的小女孩。

“大顺,我对不住你。”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本来说好搭伙过日子的,现在说走就要走,我......”

“别说了。”我拍了拍她的后背,手掌能清楚地摸到她肩膀的骨头,这半年她瘦了不少,以前我没注意,“回家先把孩子的病治好,别的啥都别想。”

那天晚上我们说了很多话,多半是她在说,我在听。她说豆豆小时候特别调皮,两岁就敢往猪圈里钻,差点被母猪咬了一口。说她男人活着的时候虽然挣得不多但对她挺好,逢年过节知道给她买件新衣裳。说她出来打工这一年,最难的时候兜里只剩三十块钱,饿了两天没吃饭,在饭店后门捡人家倒掉的剩菜。

“遇到你之后,我才觉得日子有点盼头了。”她的声音在黑夜里听起来闷闷的,像是把头蒙进了被子里,“你是好人,大顺,真的。”

我躺在帘子这边,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天还没亮的时候她就起来了。没有开灯,我听见她在黑暗里窸窸窣窣地穿衣服,然后轻手轻脚地开了门出去。我以为她是去上厕所,但是过了好一会儿,我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小米粥的香气,还有馒头蒸熟的麦香味。

她走之前,给我做了最后一顿早饭。

我假装还在睡觉,闭着眼睛听她在灶台前面忙活。煤气灶打火的声音,锅铲碰到锅沿的叮当声,还有她偶尔吸鼻子的声音。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成了那个清晨所有的内容。

“大顺,我走了。”她站在里间的门口,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试探我有没有醒。

我紧闭着眼睛,把呼吸放得又匀又长。

她站了几秒钟,然后走了。脚步声穿过外间,打开棚子的门,又在门口停了一下。我听见她把什么东西放在了桌子上,然后是门关上的声音,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工地的寂静里。

我一直等到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才从床上爬起来。外间的桌子上放着一碗小米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还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压着一沓钱——我昨天给她的那五千块钱,她只拿走了一千,剩下的四千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用一根橡皮筋扎得整整齐齐。

纸条上是她歪歪扭扭的字迹:

“大顺,我只拿一千,够买车票和豆豆头几天的医药费就行。你的钱我不能多拿,你也是靠力气吃饭的人。剩下的钱你留着自己用,别乱花。冰箱里我买了两斤肉,你记得做了吃,别老吃泡面。等我那边安顿好了,给你打电话。春梅。”

我攥着那张纸条,站在空荡荡的棚子里,看着桌上那碗还在冒热气的小米粥,终于绷不住了,蹲在地上,像个孩子一样哭了出来。

她走了之后,棚子一下子就空了。

以前她在这儿的半年,我从没觉得这个棚子小,甚至觉得它还挺温馨的。但春梅一走,那些挂在墙上的锅碗瓢盆、堆在角落里的米面粮油,全都变得冷冰冰的,好像也跟着没了魂一样。

第一天我没去上班,在棚子里躺了一天。中午饿了自己下了碗面条,怎么吃都不是那个味儿——不是淡了就是咸了,面条还煮过头了,软塌塌的一坨,看着就没胃口。这时候我才意识到,这半年我吃的每一顿饭,都是春梅一遍一遍调出来的味道,不是随便撒把盐搅两下就能做出来的。

第二天我去上了班,坐在塔吊上往下看,整个工地一览无余。我看见了瓦工班那个小棚子,灶台旁边的水龙头还在滴滴答答地漏水,门关着,锁了一把新锁。张胖子说我走神了,吊臂差点撞上脚手架。我赶紧打起精神,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往那个方向瞟。

晚上回到棚子,一个人坐在床沿上发呆。帘子还在,但那边已经空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放着那件我给她买的羽绒服——她没带走,叠得四方四正,用一个塑料袋裹着,大概是怕落灰。

我走过去拿起那件羽绒服,翻过来看了看,发现里子上多了两个小补丁,是烟头烫的窟窿,她用颜色相近的布给补上了,针脚细得几乎看不出来。这衣服她穿了一个冬天,替我补了两个窟窿,现在又把它干干净净地还给了我。

我抱着那件羽绒服在床上坐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她那句话:“你是好人,大顺,真的。”

好人有什么用?好人连个女人都留不住。

春梅走后的第二个星期,开始有工友来问我情况了。张胖子最直接,端着饭盆子蹲到我旁边:“你那个搭伙的呢?真不回来了?”

“回老家了,孩子病了。”我低头扒饭,不想多说。

“唉,可惜了。”张胖子咂了咂嘴,“那女人做的饭是真好吃,人也好,见谁都笑眯眯的。你要是能留住她就好了。”

这话像根刺扎在我心里。我不是没想过留住她,可拿什么留?我一个开塔吊的,一个月挣六千,连自己都养不明白,凭什么让人家带着孩子跟我过苦日子?

张胖子看出我心里不痛快,拍了拍我的肩膀:“行了行了,走就走了吧,想开点。改天哥带你去镇上洗头房,给你介绍一个年轻漂亮的。”

“滚。”我把饭盆子一撂,起身走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着。工地上的活还是那么累,食堂的饭还是那么难吃,我的衣服又开始皱巴巴的了,胡子也懒得刮,张胖子说我快恢复出厂设置了。我懒得理他,下了班就窝在棚子里,拿手机刷短视频,刷着刷着就睡着了,半夜被手机砸在脸上砸醒,摸黑脱了衣服接着睡。

有时候半夜醒了,习惯性地往帘子那边看一眼,黑漆漆空荡荡的,才想起来她已经走了很久了。

有一回我梦见她了。梦见我俩还在那个棚子里,她在灶台前面炒菜,油烟呛得她直咳嗽,我站在旁边剥蒜,她回头冲我笑了一下,说了句什么。但我没听清她说的是什么,醒来之后怎么想都想不起来,急得我心里发慌。

春梅走后的第三周,她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是打到门卫室那部座机上的,门卫老黄在楼底下扯着嗓子喊我,说有一个四川那边打过来的电话找我。我连安全帽都没摘,从塔吊上一路小跑下来,跑得肺都快炸了。

“大顺?”电话里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哑,像是刚哭过。

“是我,你那边咋样了?豆豆好点没?”我攥着话筒,手心全是汗。

“豆豆出院了,没事了,养几天就能上学了。”她顿了一下,“大顺,我......”

我握着话筒,心跳得厉害,等着她把话说完。

“我不回去了。”她终于说了出来,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豆豆这边离不开人,他爷爷奶奶身体都不行了,我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孩子两个老人,以后的日子就在老家过了。”

我拿着话筒,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想说“我等你”,可我知道自己没那个资格;想说“你回来吧,我养你们”,可我又拿什么养?想说“没关系”,可明明心里疼得厉害。

最后我只说了句:“孩子没事就好,你照顾好自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抽泣,像是用手捂住了嘴,怕被我听见。

“大顺,你也是。”她说,“那四千块钱在你手里别乱花,存着,以后用得着。还有冰箱里的肉你吃了吧,再不吃该坏了。”

她还惦记着那两斤肉。

电话挂了。我站在门卫室里,手里还攥着话筒,老黄在一旁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

“走了?”老黄问。

我点了点头。

“工地上的女人都这样,待不长的。”老黄点了一根烟,吐出一口烟雾,“你也别太往心里去,日子还得过。”

我嗯了一声,转身出了门卫室。外面的太阳很刺眼,工地上的灰尘被风扬起来,迷了我的眼睛。我使劲揉了两下,揉得眼睛通红,然后就往塔吊那边走,走到一半又拐了个弯,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她那个小棚子门口。

锁还在,一把崭新锃亮的小挂锁,是她走之前买的,把门的铁扣子锁得死死的。我透过窗户的缝隙往里面看了一眼,灶台还在,锅还在,那把切菜的刀插在案板的缝里,刀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墙角还放着半袋子面粉,大概是走得太急没来得及用完。

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棚子,她不会回来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喝了半瓶老白干,喝得晕晕乎乎的,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半夜冻醒了,发现自己连被子都没盖,就那么趴在桌上,脸下面压着那张她留下的纸条,纸条上歪歪扭扭的字迹被我的口水洇湿了一片。

真正让我崩溃的事,发生在她走后的一个多月。

那天工地上来了一个送快递的小伙子,骑着电三轮在工地门口喊人。我正在塔吊上面,听见门卫老黄扯着嗓子喊我名字,说有我快递。我心里纳闷,我从来不网购,哪来的快递?

下了塔吊跑到门口,是一个不大不小的纸箱子,用胶带缠得严严实实,寄件地址是四川达州某个我从未听说过的乡镇。我抱着箱子回到棚子里,找剪刀划开胶带,打开一看,傻眼了。

满满一箱子吃的。

腊肉、香肠、辣椒酱、泡菜、干豆角、红薯粉,还有两瓶用矿泉水瓶子装的自酿米酒。每一样都用塑料袋分装好,腊肉和香肠用报纸裹了好几层,防撞的泡沫纸塞得满满当当。箱子最底下压着一个小布包,打开一看,是一条手织的毛线围巾,深灰色的,线不算好,有点扎手,但织得很密实,一看就费了不少功夫。

布包里还有一封信,写在那种小学生用的田字格本子上,字迹还是歪歪扭扭的:

“大顺你好,收到箱子的时候应该快开春了,但山里还冷,围巾你戴着。腊肉是自己家过年杀的猪熏的,比外面卖的好吃,你炒蒜苗或者蒸着吃都行。辣椒酱是照你口味做的,没放太辣,你尝尝。米酒别多喝,后劲大,喝多了第二天头疼。你一个人在工地上要好好吃饭,别凑合。春梅。”

信的最后还有一行字,像是临时加上去的,字迹比前面潦草了很多:

“豆豆今天问我,妈妈,叔叔什么时候来看我们?我说叔叔忙,等忙完了就来。他说好,他等着。”

我拿着那封信,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田字格本子上,把歪歪扭扭的蓝色圆珠笔字迹洇成了一片。我把围巾贴在脸上,用力嗅了一下,上面有淡淡的肥皂味,还有柴火灶熏过的烟火气,跟她在的时候我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那一瞬间,我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春梅不是不想回来,她是回不来。一个死了男人的女人,带着一个年幼的孩子,还有两个需要照顾的老人,她肩上扛着的东西太重了,重到她必须把所有的私心和念想都压在箱子底下,连同那条围巾和那封信,一并寄给我,然后继续在属于她的那条路上头也不回地走下去。

她跟我搭伙那半年,不是图我的钱,不是图有个依靠,她甚至不图我给她一个未来。她只是在她最需要温暖的时候遇到了我,就掏心掏肺地对我好了半年,给我做饭洗衣,给我缝扣子补衣裳,听我说那些没用的废话,然后在不得不离开的时候,用最快刀斩乱麻的方式切断了一切,不拖不欠,干干净净。

这就是底层人的温柔。

不是轰轰烈烈的山盟海誓,不是花前月下的浪漫缠绵,而是一个女人在凌晨四点起来给你做的最后一顿早饭,是她退回来的四千块钱,是她在信的末尾用潦草的字迹写下的一句“他等着”,是那条用粗糙毛线织出来的围巾,每一针都藏着说不出口的话。

我蹲在那个堆满了腊肉香肠的纸箱子前面,哭得像个傻子。

第二天我去找工头请了假,去了一趟火车站。站在售票大厅里,我抬头看着那块巨大的电子屏幕,上面滚动的红色字密密麻麻,全是通往各地的车次。我找到了达州,K字头的绿皮车,硬座两百四,卧铺三百八,全程十九个小时。

我在售票窗口前面排了二十分钟的队,排到我的时候,售票员问我到哪,我张嘴想说达州,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去了又怎样呢?见了面又怎样呢?我能把她带回来吗?我能帮她养孩子养老吗?我连自己都活不明白,拿什么去承诺别人?空有一腔冲动又有什么意思?

“你到底买不买?”售票员不耐烦了。

“不买了。”我转身离开了窗口。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坐在火车站广场的花坛边上,看人来人往,看那些背着大包小包的人匆忙地从我面前经过。他们有的赶着回家,有的忙着出发,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被生活推着走的疲惫。我忽然觉得,我和春梅不过是这洪流里两片碰巧漂到一起的叶子,遇见的时候互相挨着暖了一下,然后各自被水流冲向不同的方向。

理解了这一点,我反而没那么难受了。

回到工地之后,我照常上班,照常吃饭,照常睡觉。我把我俩住过的那个棚子收拾了一遍,把帘子拆了,把她的东西归置好,装进一个纸箱子里,贴上胶带,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春梅的东西,勿动。”

我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回来拿,但我给留着。

她用过的锅我还继续用,那把菜刀我磨了一次,切菜的时候还是不太顺手,总觉得没有她用得利索。她做的辣椒酱我舍不得多吃,每次只挖一小勺,拌在面条里,吃一次就少一点,但那个味道能让我想起很多事。

日子就这么过着,一转眼又过了两个多月。

这天中午,我正在塔吊上操作,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我一般不接电话,因为操作塔吊不能分心,但那一下震动像是长了刺,扎得我心口一紧。我鬼使神差地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来电归属地显示:四川达州。

我差点把操纵杆推过头。

稳住塔吊之后,我接起电话,声音都劈了:“喂?”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只有呼吸声,轻轻的,小心翼翼的。

“春梅?”我的嗓子紧得快要发不出声。

“大顺......”是她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刚哭完,又像是在极力忍着什么,“大顺,我......我想跟你说个事。”

“你说,我听着。”我攥紧了手机,指节发白。

“豆豆的奶奶走了。”她说完这句话就哭了出来,哭声被压得很低很低,像是把脸埋进了什么东西里面,“摔那一跤之后就没养好,上个月又在厕所摔了一次,送到县医院没救过来......现在家里就剩我和豆豆还有他爷爷了,我一个人撑着,实在太累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电话里她的哭声断断续续,夹杂着沉重的呼吸声,每一声都像一把钝刀在我心上来回锯。

我拿着手机,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然后说了一句我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地址发我,我现在就买票。”

电话那头一下子安静了,她的哭声止住了。

“你说啥?”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说,你把你家地址发给我,我现在就去买票,坐最近的一班车过去。”我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慢,怕她听不清楚,也怕自己反悔,“你等着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我听见她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声音说——

“好,我等你。”

我挂了电话,从塔吊操作室里往下看,整个工地在我脚下铺展开来,钢筋水泥尘土飞扬,跟往常一模一样。但我的眼睛没有看这些,我望的是火车站的方,望的是那条通往达州的路。

手机亮了,一条短信进来,上面是一个我从没去过的地址,后面还跟了一句话:

“路上小心,到了我去接你。豆豆说,他要跟你一起吃烤红薯。”

我盯着那条短信,咧开嘴笑了一下,然后把安全帽摘下来挂在操作杆上,顺着塔吊的梯子一节一节往下爬。爬到一半的时候,我看见张胖子在下面仰头看我,嘴里叼着烟,一脸茫然。

“大顺你干吗去?还没下班呢!”

“出趟远门!”我冲他喊了一声,脚踩在铁梯子上哐当哐当作响。

“去多久啊?”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也许是十天半个月,也许是三五个月,也许就不回来了。但这一次,我心里没有慌张,没有害怕,只有一个念头清清爽爽地浮在最上面——

管它呢,先去了再说。

我从塔吊上跳下来,脚落在满是碎石子的地面上,震得脚后跟发麻。张胖子追过来,一脸狐疑地打量我:“你疯了?工头那边怎么说?”

“回来再跟他解释。”我拍了拍张胖子的肩膀,从他嘴上把那根烟摘下来叼在自己嘴里,猛吸了一口,“哥的工位你先替我看着,回头请你喝酒。”

说完我转身就走,步子大得像要跑起来。张胖子在身后喊了一句什么,风声太大我没听清,大概是骂我不靠谱之类的话。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棚子里的东西我简单收拾了一下,几件换洗衣服塞进背包,那四千块钱从枕头底下翻出来揣进贴身的口袋里,还有那条灰围巾,虽然是开春了,我还是把它围在了脖子上。临走前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大半年的棚子,灶台、案板、那把菜刀、墙角那半袋子面粉,每一样东西都沾着她的味道。

门我没锁。锁不锁的,无所谓了。

去火车站的大巴上,我靠着车窗,外面是看腻了的街景,但今天看起来好像不太一样。我在车窗玻璃的倒影里看见自己的脸,胡子拉碴的,眼睛有点肿,但是眼睛里有一种很久没有出现过的东西——那是一股子不管不顾的劲儿,像是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被挪开了,透了一口气。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春梅发来的一张照片。照片里一个小男孩站在一栋灰砖房子前面,穿着一件有点大的棉袄,脸蛋被风吹得红扑扑的,冲镜头笑得露出豁了一颗的门牙。

下面是她发来的一行字:“豆豆把烤红薯都准备好了。”

我把照片放大,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贴在胸口上,闭上眼睛。

大巴摇摇晃晃地往前开,我脑子里浮现出春梅在车站等我的样子——她大概会穿那件我不认识的旧外套,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踮着脚尖在人堆里找我,看到我的时候眼睛亮一下,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朝我走过来,第一句话多半是埋怨我怎么穿这么少。

然后我会把围巾解下来给她围上,说一句,走吧,回家。

她可能会哭,也可能不会。但不管怎样,这一次,我不会让她一个人了。

火车站的广播响了,K字头开往达州的列车开始检票。我把背包往肩上一甩,跟着人流往检票口走,脚步又快又稳。

身后是这个我混了十几年的城市,前面是十九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和一个我从没去过但已经念叨了大半年的山沟沟。

说到底,人这一辈子图个啥?

图个心安。

去他妈的瞻前顾后,老子这辈子窝囊够了,该硬气一回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