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二十二,刚从棉纺厂的学徒熬成正式工,兜里头一回揣上了八十八块钱的工资。

那是一九八六年的夏天,槐花开得正白,风一吹,满院子都是甜丝丝的味儿。我攥着一张电影票,在厂门口的老槐树下站了一下午,脖子伸得跟村口的大鹅似的,眼巴巴瞅着女工车间的门口。

我等的是秀芹。

秀芹是我们一个院儿长大的,她爹是车间主任,我爹是烧锅炉的。按理说门不当户不对,可我俩从光屁股就一块儿玩泥巴。上小学她替我挨过老师的板子,上中学我替她揍过欺负她的混小子。后来我俩一前一后进了纺织厂,她在挡车间,我在保全组。

那时候厂里的人都打趣我俩:"建国和秀芹,迟早是一家人。"

我每回听了都嘿嘿傻笑,秀芹倒是大大方方:"去你们的,瞎咧咧啥!"

可我心里那点小九九,谁也瞒不住。秀芹长得俊,瓜子脸,两条大辫子甩到腰,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厂里追她的小伙子能从车间排到食堂。我看着心里头急,跟猫抓似的。

那天我下了血本,买了两张《庐山恋》的电影票,八毛钱一张,顶我半天工资。我还特意去供销社扯了块的确良,找我姐给做了件白衬衫,硬邦邦的领子磨得脖子通红。

"哟,建国,今儿个咋穿得跟新郎官似的?"秀芹下了班,老远就笑话我。

我脸唰一下红到耳根,把电影票往她面前一递,舌头打着结:"秀…秀芹,今晚…今晚有空不?"

她接过票看了一眼,眼睛一亮:"《庐山恋》啊!我都想看好久了!走走走,正好我请你吃碗凉皮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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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拽着我胳膊就往街上跑,辫子在我眼前一甩一甩的。我闻着她头发上飘来的雪花膏味儿,心跳得跟厂里的纺纱机一样,咣当咣当停不下来。

电影院里黑漆漆的,银幕上张瑜和郭凯敏抱在一起。我的手在裤子上蹭了又蹭,悄悄往秀芹那边挪。挪到一半,又缩回来。挪出去,又缩回来。

来来回回三四趟,电影都快散场了。

我心一横,闭上眼,把那句憋了五年的话从嗓子眼里挤了出来——

"秀芹,我…我喜欢你,咱俩处对象吧。"

电影院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秀芹愣了好半天,转过头来看我,借着银幕的光,我看见她脸上的表情——不是害羞,不是欢喜,是惊讶,是为难。

她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

"建国,你想多了吧?我一直把你当好哥们儿啊。"

那天晚上我是怎么走回家的,我都不记得了。

只记得槐花的味儿那么甜,甜得我胃里直泛酸水。

后来我才知道,秀芹那时候已经跟车间副主任的儿子处上了。人家高中毕业,在供销社上班,月工资一百二,还有商品粮户口。

我一个烧锅炉的儿子,拿什么跟人家比?

秀芹结婚那天,我躲在锅炉房没去。我爹喝了二两白干,过来拍我肩膀:"傻小子,这世道,攀不上的高枝儿别硬攀。哥们儿就哥们儿吧,总比啥都不是强。"

我没吭声,把脸埋在胳膊里,眼泪把蓝布工装洇湿了一大片。

后来我也成了家,娶了隔壁巷子的春梅。春梅人实在,模样普通,跟我过了三十多年,给我生了一儿一女,把日子操持得井井有条。

秀芹呢?她男人九十年代下海,赚了点钱就在外头有了人。两口子打了好几年,最后还是离了。她一个人拉扯着闺女,把头发都熬白了。

前年厂里搞老职工聚会,我又见着她。她坐在角落里,背有点驼了,眼角的皱纹堆得跟我们老家的梯田似的。

她端着酒杯过来,跟我碰了一下:"建国,这些年…对不住啊。"

我摇摇头:"说啥呢,都是过去的事儿了。"

她眼圈红了:"那天要是我答应你,是不是…"

我打断她:"秀芹,没有那么多要是。日子是往前过的,不是往回看的。"

回家的路上,春梅给我打电话,问我啥时候回,说炖了我爱吃的酱大骨。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我忽然就明白了——

年轻时候你以为天大的事儿,过个三十年再回头看,不过是一阵风,吹过就吹过了。

那些把你当哥们儿的姑娘,不是不识货,是你俩本来就不是一路人。

而真正陪你走到最后的,往往是当年你没怎么瞧上眼的那个人。

人这一辈子啊,错过的是缘分,留下的,才是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