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事黄毛丫头把辞退通知书放在我工作台上的时候,我正蹲在三号机床旁边,手上一把油污。
梁宏伟站在不远处,像是在防着我砸东西。
车间里机器轰隆隆响着,我看了看那张A4纸,又看了看横梁上挂着的标语——“技术就是生产力”。
我拿抹布擦了擦手,油没擦干净,反倒印得到处都是。
我在通知书上按了个手印,按完就塞进裤兜里。
梁宏伟说:“老马,别怪公司,都不容易。”我笑了笑,没说话。
走到厂门口的时候,天下起雨来,不大,就那么细细密密落着。
我没带伞,也不想躲,就那么走进雨里。
身后有人喊了一声“马师傅”,我没回头。
01
那天下班前一个小时,车间里还有人在加班。
三号线刚停产检修完,嗡嗡地运转着,响声不大,听着就让人踏实。我蹲在地上,把最后一颗螺丝拧紧了,拿棉纱擦了擦手上的机油。
“马师傅,有人找。”
我抬头一看,车间门口站着梁宏伟和人事部那个小姑娘。
车间里十来个人,谁都没停下手里的活,但我知道他们都竖着耳朵在听。我把棉纱搁在机床边上,站了起来。
梁宏伟咳嗽了一声,说:“老马,你跟我出来一下,有话跟你说。”
我说:“就在这儿说吧。”
他看了看人事小姑娘,又看了看我,说:“公司这个月经营情况不好,上头决定裁减一批人员。你,是名单上的第一个。”
车间里忽然安静了。
那种安静比噪音还刺耳。我能感觉到身后十几双眼睛盯着我的后脊梁。
我说:“就我一个?”
梁宏伟点了点头。
人事小姑娘把一张纸递过来,说:“马师傅,按规定赔偿金是三万。你看看,没问题的话签个字。”
我看了看那张纸,白底黑字,上面写着我马永福的名字,写着我干了十五年的维修技工岗位,写着补偿金额三万元。
右下角盖着一个红戳,是公司的公章。
我把纸接过来,没看第二遍,就放在工作台上。
“手油,稍等。”
我蹲下身,拿起那把用了八年的扳手,又放了回去。
抽屉里有几个记事本,上面记着三号线所有故障的维修记录,密密麻麻的,每次出什么问题、怎么修的、用的什么零件,都写得清清楚楚。
我拿出来,翻了两页,又放了回去。
人事小姑娘在旁边站着,手里拿着一支笔,不知道该不该递给我。
梁宏伟说:“老马,你也别多想。公司有公司的难处,你在这个岗位干了这么多年,工资确实是……”
我没让他把话说完,伸出手指,在通知书上按了个手印。
油污印在纸上,清清楚楚的一个拇指印。
“行了吧?”我说。
梁宏伟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转身往车间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三号线还在轰隆隆转着,传送带上的零件一个接一个往下走,一切跟平常一样,又什么都不一样了。
车间里的人没人抬头,也没人说话。
我在厂里的更衣室换了衣服,把柜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
一个用了八年的保温杯,杯底刻着“优秀员工”,是五年前公司发的。
还有一张全家福,是儿子五岁那年拍的,那时候他还在我肩膀上坐着。
我把保温杯拿在手里看了看,没带走。水杯的漆掉了好几块,杯底磕凹了一小块,但保温效果还是很好。
我把它放在空荡荡的柜子里,关上了门。
走出机械厂大门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
路灯还没亮,厂门口那条路灰蒙蒙的,两边种着树,叶子落得差不多了。我站在门口抽了根烟,看着那扇铁灰色的自动门,慢慢合上。
孙艳红知道我今天被裁了。我没告诉她,是她自己打听来的。
我开了手机,看到她发了三条消息。
第一条:“真的假的?”
第二条:“你倒是回个话。”
第三条:“行,你不说我也知道。明天过来,帮我搬货。”
我没回。把手机揣进兜里,顺着路往回走。
走到小区楼下的时候,看到一楼小卖部的老肖头在门口抽烟。他看见我,笑着说:“老马,今天下班早啊。”
我说:“嗯。”
“厂里不忙?”
我说:“以后都不忙了。”
他听出我话里不对,没再问。我上了楼,打开门,屋子里黑漆漆的,一股很久没人住的味儿。
我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把三万块钱从信封里拿出来,摆在茶几上。
三沓,一沓一万。
我盯着看了很久。
那时候才真正明白过来,我这个干了十五年的维修技工,在宏达机械厂,就值这三万块钱。
儿子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仰着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电话响了三四声我才接。儿子在那头说:“爸,我下学期学费什么时候交?”
我说:“爸知道了,过几天就给你打过去。”
他说:“好,那没事了。妈说你被……”
我说:“换工作了,不用操心。”
挂了电话,我翻着通讯录看了半天。手机里有几十个号码,车间里的、车间外的、以前带过的几个徒弟的。我划了划,又锁屏了。
这个点,他们都在加班。
只有我,不用加班了。
这一晚,我躺在沙发上,没睡着。
天快亮的时候才迷糊了一会儿,梦里还在修三号机床。那个故障点怎么也找不到,急得满头大汗。醒来才发现,枕头都湿了。
02
第二天一大早,我去了城郊那条街。
孙艳红的超市开在街角,一个不大的门面,门口堆着几箱方便面和矿泉水。门开着,她正在里面忙活,背对着门,弯着腰搬货。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后来是她先抬头的,看见我杵在那儿,愣了一下,然后把手里的箱子往地上一搁,说:“进来还能把你吃了?”
我进了门。超市不大,两排货架,中间过道只够一个人过。她站在收银台后面,手上戴着一副脏手套,看着我。
我说:“活多吗?”
她说:“多,正缺人。”
我哦了一声,拿起墙角的扫把,把门口扫了一遍。
她给我倒了杯水,放在收银台上,说:“喝完水去后面仓库搬方便面,刚进了一车货。”
我端着杯子,坐在门口的塑料凳子上喝水。水是温的,不烫嘴,就是普通的白开水。
她也搬了张凳子,坐在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来来去去。
“你昨晚一宿没睡?”她问。
我没回答。
“你那三万块钱,够干什么的?”她又说,“儿子下学期的学费一万二,房贷一个月四千,你自己还要吃饭。你算过没有?”
我说:“算过。”
“算过你还躺家里?”
我没接话。喝完那杯水,我站起来,往后面仓库走。
孙艳红在后面说:“进去左转,方便面在最里面那排。”
仓库不大,堆满了各种货物。方便面箱子摞得老高,我弯腰抱了一箱,往前面超市搬。搬了三趟,背上就出了汗。
干到中午,她叫我吃饭。
她炒了两个菜,一荤一素,还煮了一锅米饭。我们俩坐在超市后面那小桌子上,谁都没说话,光吃饭。
吃到一半,她突然说:“你就打算这么着了?”
我说:“先干着呗,边干边找。”
她放下筷子,盯着我看了半天,说:“你要是想回去找唐立业,我不拦你。但你要是就这么认了,我看不起你。”
我低头吃饭,嚼了嚼,觉得没什么味道。
下午继续搬货,一直搬到太阳下山。
我的手掌磨出了茧子,虎口那块儿有点疼。我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手,看到自己这双手,指甲缝里还有昨天修机器留下的油印子,洗都洗不干净。
孙艳红打烊的时候,我帮她把卷帘门拉下来。她在锁门,我站在路灯底下,看着街道对面的居民楼。
她说:“明天还来?”
我说:“来。”
她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我回到自己那间出租屋,洗了个澡,躺到床上,浑身酸疼。
手机响了,是刘超打来的。
刘超跟我同一年进的宏达机械厂,也在这个月被裁了。他比我早走了三天,去了隔壁镇上一个机械加工厂。
我在电话里说:“你那边咋样?”
他说:“凑合,一个月三千五,包住。活不重,就是工资低了点。”
我说:“那也比在家闲着强。”
他说:“你那边呢?我听说你也走了。”
我说:“嗯,昨天走的,拿了三万。”
他在那头沉默了,好像在走路,电话里有风声。
“老马,我跟你说个事儿,”他突然压低声音,“我那天下班路过宏达,碰到厂里一个熟人了。他说三号线现在天天出毛病,新招那几个大学生根本搞不定。唐立业急得够呛。”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他说他还想找个人回去修机器。”刘超又说,“我就想跟你说说,你要是想回去,得先跟人家讲好价钱。”
我笑了笑:“被人撵出来的,再舔着脸回去?”
“那又咋了?你是凭本事吃饭。”
我说:“行了,我心里有数。”
挂了电话,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三号线天天出毛病,我能想象得到。
那台机器我修了十几年,每一个螺丝的位置我都知道,每一个故障的信号我都能预判。
那些刚从学校出来的大学生,连图纸都看不利索,怎么可能修得好。
但这不是我的事了。
人家说不要我就不要我了。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闭上眼睛。
刘超的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一直到半夜才睡着。
03
在孙艳红那超市干了一个礼拜,我算是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体力活。
早上六点多就得到,把门口的货搬进店里,把过期的东西清出来,再补上新进的货。中午吃完饭,下午去仓库搬货,有时候还要跟着车去进货。
孙艳红对我倒不算差,每天管三顿饭,说是“帮工钱”,到月底给我结。
我说不用给钱,她瞪了我一眼:“我这不是做慈善,是雇人干活。干多少活给多少钱,你踏踏实实干就行。”
她这个人说话就这样,硬邦邦的,没一句软话。
可我知道她嘴硬心软。
超市里那台旧冰箱坏了,我拿扳手拆开一看,是压缩机上的一根线断了,拿胶布缠上就好。
她站在旁边看着,说:“你还真有两下子。”
我说:“修机器的嘛,这点活不算什么。”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收银了。
又过了两天,超市旁边那家小吃店水管爆了,老板找人来修,要价二百。孙艳红说:“你帮我修了算了,我给你一百。”
我蹲下来看了看,是接头处橡胶垫老化了,换个垫圈就行。我让孙艳红去五金店买垫圈,自己拿扳手把接头拆下来。十分钟就搞定了。
小吃店老板给我递了根烟,说:“老马你这手艺不错啊,要不你来我这儿干维修?一个月给你四千。”
我笑了笑,没接话。
孙艳红在旁边说:“你倒是会挖墙脚,我这边还缺人呢。”
大家哈哈笑了,我也笑了。但谁都不知道我心里那滋味。我这双手,不是修不了厂里那些机器了,可就是没人要了。
那天下班前,孙艳红让我把门口几箱饮料搬回去。我刚弯下腰,手机响了。
是赵梓豪打来的。
赵梓豪之前是我带过的一个徒弟,在厂里干了四年,技术一般,但人机灵,消息也灵通。
我擦了擦手,接了起来。
“马哥,忙啥呢?”他在那头笑嘻嘻地说。
我说:“在超市打工。”
“超市?你咋去那儿了?”
“混口饭吃呗。”
他在那头沉默了一下,说:“马哥,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往外说。”
我说:“你说。”
“厂里三号线,你知道不,烧了。”他的声音压低了,“前两天,新来那个姓周的大学生,非说他知道怎么调机,结果把关键零件装反了,直接烧了电机。现在三号线停摆了,什么也干不了。”
“车间主任都快疯了,唐立业也急得上火,嘴角都起了泡。梁宏伟到处找能修的人,但那条线就你懂,别人谁都不行。”
我说:“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马哥,你别这么说,”赵梓豪声音更低了,“我听人事部那边的人说,老板正托猎头找你。听说出了大价钱。”
我问:“什么猎头?”
“我也不知道具体哪个公司,反正就是那种专门挖人的。梁宏伟亲口说的,老板让他们一定得把你找回来。”
我冷笑了一声:“当初让我走的是他们,现在要我回去的还是他们。”
赵梓豪说:“马哥,你也别跟他们置气。你想想,他们要真把你请回去,你不得狠狠宰他们一把?”
我说:“行了,我知道了,谢谢你。”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揣进兜里,弯腰把那箱饮料搬起来。
孙艳红从收银台后面探出头来,看着我:“谁啊?”
“以前厂里的徒弟。”
“他跟你说啥了?”
我说:“厂里机器坏了,想让我回去修。”
孙艳红没接话,转回去算账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了一句:“你要想回去,我不拦你。但你要是就这么回去了,我瞧不起你。”
我没吭声,把饮料放进冰柜里,关上门。
那箱饮料挺沉的,但更沉的是心里那些事。
晚上回到出租屋,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很久。
三号线烧了电机,这可不是小毛病。
那台机器的电机是原装进口的,配套的零件都是特制的,坏了就得找厂家订,至少得十天半个月。
一天不修好,一天就开不了工。
宏达机械厂吃的就是三号线的饭。三号线一天能出上千个零件,是厂里最大的利润来源。停半个月,光损失就得几十万。
唐立业急,他当然得急。
可再怎么急,当初是他自己让我走的。一个人干了十五年,你说不要就不要了,现在出了事又想起来找我。这算什么?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眼睛盯着黑暗里。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去了超市。搬货、理货、打扫卫生,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
孙艳红没问昨天那电话的事,我也没提。
到了下午,我正蹲在仓库门口整理纸箱,手机震了一下。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归属地是本市的。
我接起来:“喂?”
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挺斯文的:“请问是马永福马师傅吗?”
“我是,你哪位?”
他说:“我是猎头公司的,姓李。有位客户想请我帮他们物色一位设备维修方面的专家,他们推荐了您。不知道您方不方便聊一聊?”
我拿着手机,愣了两秒钟。
猎头,还真来了。
04
跟李经理约在第二天下午见面。地点是他选的,就在超市附近一家茶馆。环境不算多高级,胜在人少,清净。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到了,靠窗坐着,面前放着一杯茶。四十来岁,穿着深色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那种做中介的人。
他看见我进来,站起来笑着打招呼:“马师傅,您好您好。我是李伟明,华强猎头公司。”
我跟他握了握手,坐了下来。
服务员过来,我点了一杯最便宜的绿茶。
李伟明先寒暄了几句,什么“马师傅一定很有名气啊”
“在这个行业做了很多年吧”之类的话。我听着,没怎么搭腔。
他见我不上套,就直接说正事了:“马师傅,我直说了。宏达机械厂的唐老板,委托我们这边,请马师傅回去。条件您可以提。”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点苦。
我说:“他们不是把我裁了吗?”
李伟明笑了:“这个……我也不太清楚具体情况,但唐老板的意思,是希望马师傅能回去,有什么条件都好商量。”
“我回去干什么?修机器?”
“对,主要是三号生产线那边。听说出了点故障,他们有经验的人都解决不了,老板很着急。”
我说:“那条线上能干的人都被裁了,他不裁就好了。”
李伟明干笑了一声,没接这个话茬。
他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马师傅,这是我的名片。您这边有什么想法,随时可以联系我。关于薪酬待遇方面,我们都可以谈。”
我看了一眼名片,放进兜里。
他又补了一句:“马师傅,恕我直言,唐老板这次是认真的。据我了解,他还让我们多物色几位维修专家,但首选还是您。”
“为什么是我?”
“因为您懂那台机器。”
我没说话。
他又说:“马师傅,我也不瞒您,这个单子,他们预付了五十万的介绍费。您明白的,能出这个价的,说明他们是真心希望您回去。”
五十万。
我手里那杯茶差点没端稳。
介绍费就五十万,那给我的工资呢?我算不过来这个账。但直觉告诉我,唐立业这次是真的急了。
我站起来,说:“我想想再说。”
李伟明也站起来,笑着递了张名片:“好的好的,我等您消息。”
走出茶馆,天已经有点暗了。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点了根烟。风有点凉,吹在脸上,让人清醒了不少。
五十万请猎头,说明他们想让我回去。
但当初把我扫地出门的,也是他们。
我想到车间里那些老同事,想到刘超在隔壁镇子上一个月挣三千五的活,想到我蹲在仓库搬方便面的时候。
回去还是不回去?
回到超市,孙艳红正在关卷帘门。她见我走过来,把手里的钥匙晃了晃:“谈完了?”
她没问谈得怎么样,只是看了我一眼,说:“你那表情,跟吃了屎似的。”
我在门口的塑料凳子上坐下,点了根烟。
她也没走,站在旁边,看着街道上零星的路人。半天,她问了一句:“他们开了多少钱?”
我说:“还没说钱的事。就让我回去。”
“那你纠结什么?”
“我不知道该不该回去。”
她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我理解不了的情绪。
“马永福,”她叫我全名,“你不是不知道,你是咽不下那口气。”
我没吭声。
“你这个人吧,一辈子就吃这个亏。别人踩你一脚,你不敢还手;别人给你个好脸,你又心软。”她叹了口气,“你自己想清楚就行。”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我坐在床边,翻来覆去看着那张名片。
李伟明,华强猎头公司,电话,微信。
我拿出手机,输入那个微信号,搜索了一下。头像是一个西装领带的男人,朋友圈里全是各种猎头招聘信息。
我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好一会儿,又把手机扔在一边。
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三号线那台机器。
它转起来的声音是什么样,停下来是什么样,哪里会响,哪里会震,我都知道。我甚至能从一个微小的异响,判断出哪个零件出了问题。
十五年了,我在这台机器上花了十五年。
可机器是机器的,人走茶凉。我离开了,它就跟我没关系了。
闭上眼睛,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我不回去,那条线可能就真的废了。唐立业花五十万找猎头,不是没有道理的。
但我凭什么帮他?
第二天一早,我还是去了超市。
孙艳红见我来,没多说什么,递给我一双手套:“今天进了一车面粉,后面仓库,你去搬。”
我接过手套,往后走。
刚搬了两袋,手机响了。
我掏出来一看,是赵梓豪发来的微信。
“马哥,你听说了吗?唐老板现在满世界找你。”
我回了一个字:“哦。”
“他让梁宏伟联系了好几次,都说你不接电话。我听说他还让人做了个‘技术顾问’的牌子,挂在办公室墙上,好像专门给你留的。”
我看着这条消息,不知道该笑还是该生气。
技术顾问?
当初辞退我的时候,说我是“非核心岗位”。
我被裁了,生产线就烧了。
现在需要我了,我就是“技术顾问”了。
真是讽刺。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继续搬面粉。
干到中午,孙艳红说饭好了,让我去后面吃。我端着碗,蹲在超市后门口吃,一边吃一边看着街对面的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地。
她走出来,端着一碗饭,也蹲在我旁边。
两个人默默吃了一顿饭。
吃到一半,她突然说:“马永福,你要真想回去,我不拦你。但你要想清楚一个问题。”
我看着她。
“唐立业为什么找你?是因为他念着你这十五年?还是因为他现在走投无路?”
她自己回答了自己:“我说啊,他是因为没路可走了。他要是能找到别人,绝对不会来找你。”
这话,像戳在我心窝上。
我扒了两口饭,嚼了嚼,咽下去。
这年头,被人需要,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05
第五天,猎头李经理又打来电话。
“马师傅,您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正蹲在超市门口吃饭,嘴里含着饭,含糊地说:“还没想好。”
“马师傅,我这边客户催得急,您那边能不能给个准话?薪酬这方面,您大胆提。”
我嚼了嚼,把饭咽下去,说:“我考虑清楚再回你。”
挂了电话,孙艳红从收银台后面瞟了我一眼:“又是那个猎头?”
“嗯。”
“他们急了?”
她把账本合上,走到门口,看着我:“你啊,就是太老实。这种事情,你越不着急,他们越急。”
我没说话,低头继续吃饭。
吃完饭,我坐在门口的塑料凳子上抽烟。
太阳很大,街道上没什么人。超市里电风扇呼呼吹着,孙艳红在里面算账,笔在纸上刷刷地写。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两件事:回去,不回去。
回去,意味着我低头了,承认自己只能吃这碗饭。
不回去,意味着我跟自己较劲,跟这十五年的技术较劲。
赵梓豪突然打电话来,声音有点紧:“马哥,出事了。”
“什么事?”
“刚才车间开早会,财务经理说三号线已经停了七天,光违约金就赔了十几万。唐立业在会上拍了桌子,让梁宏伟今天必须把人找回来。不管多少钱都行。”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知道了。”
“马哥,你知道是谁提议裁你的吗?”赵梓豪突然压低声音,“不是梁宏伟,也不是唐老板,是那个新来的财务经理,姓徐的那个小姑娘。她给唐老板算了一笔账,说你工资高,性价比低,建议裁掉。”
我冷笑了一声:“财务经理?”
“对,她跟唐老板说,把你的工资省下来,可以多招三个大学生。唐老板动心了。”
“那现在呢?”
“现在?现在那三个大学生搞不定三号线,她就被梁宏伟骂了一顿。”赵梓豪说,“马哥,你要是想回去,现在就回去。你要是不想回去,也趁早给别人一个准话。别让唐老板那边等着。”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原来我被人算成成本了。
十五年,我修了多少次机器,解决了多少故障,挽回多少损失,没人算。就有人算我的工资高,算我的性价比低。
我坐在那里,抽完了手里那根烟。
孙艳红出来倒垃圾,看见我还杵在那里,说:“想什么呢?”
我说:“想一件事。”
“我要是回去,该怎么跟他们谈价钱。”
她看了我一眼,把手里的垃圾袋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行,你能这么想,说明你还没蠢到家。”
她转身往超市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要是谈价钱,我教你一句话:先别提钱,也别说愿不愿意回去。你就说一句话‘先谈谈条件’。”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转身进了超市。
那个下午,我照常干活,搬货,整理货架,打扫卫生。干得很慢,但也没落下什么活。
快打烊的时候,李经理又打电话来了。
我没接。
他发了条短信:“马师傅,客户那边很着急,希望明天之前能跟您见个面,面谈细节。”
我看了看,没回。
晚上回到家,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但没看进去。眼前全是三号线那条生产线,全是车间里那些老同事的脸。
我想起刘超,想起他跟我说的那句话:“你是凭本事吃饭。”
对,我是凭本事吃饭的。十五年了,我没偷懒,没糊弄。该加的班,我加了;该学的技术,我学了。凭什么别人一句话就把我踹了?
但要是不回去,我又能干什么?
去隔壁镇上跟着刘超干,一个月三千五?
我翻来覆去想了很久,最后拿起手机,给孙艳红打了个电话。
响了两声,她接了:“啥事?”
我说:“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
“回去。但不是白回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我听到她笑了,那种带着点欣慰、又带着点幸灾乐祸的笑。
“行,那就去谈。”
06
第二天一早,我给李经理回了电话。
“我跟你们见面谈谈。”
他声音里透着明显的轻松:“好,好!马师傅,您在哪?我们去接您,或者您定地方。”
我说:“就上次那个茶馆,下午两点。”
挂了电话,我在超市门口坐了一会儿,抽了根烟。孙艳红出来的时候看见我,说:“今天不去搬货了?”
我说:“下午有事。”
她知道是什么事,没多问,只是说:“那中午早点吃饭。”
午饭我吃得不多,扒了几口就吃不下去了。孙艳红看我没胃口,也没劝,只是把菜往我这边推了推:“多吃点,别到时候没力气吵架。”
我笑了笑,又夹了两口菜。
下午一点半,我出发去茶馆。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就是一件普通的蓝色外套,洗得有点发白了。但比在超市搬货时候那身好多了。
到茶馆的时候,李经理已经到了。这次不止他一个人,他身边还坐着一个人——梁宏伟。
我愣了一下,但没表现出来。
梁宏伟坐在那里,穿着一件深灰色西装,领带系得整整齐齐,脸上挂着笑。看见我进来,他站起来,伸了手:“老马,好久不见。”
我没握他的手,坐了下来。
梁宏伟的手悬在半空中,顿了顿,自己收了回去,他笑着说:“老马,你这气性还挺大。”
服务员过来,我又点了一杯绿茶。李经理在旁边打圆场:“马师傅,今天找您来,就是想正式谈谈合作的事。梁主管今天也是代表公司来的。”
我倒了一杯茶,端到嘴边吹了吹,没喝:“谈什么?当初辞退我的时候,可没说要谈什么。”
梁宏伟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老马,那时候是公司困难。老员工工资高,公司负担重,我们也是没办法。”
“没办法?”我把茶杯放下,看着他,“你们有办法让财务经理算成本,就是没办法跟我说一声?”
“老马,你这话说的……”
“我这话说的怎么了?”我说,“我干了十五年,你们一句话就把我打发了。现在机器坏了,想起我来了?”
梁宏伟不说话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李经理在旁边赶紧打圆场:“哎呀,马师傅,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了。现在重点是,宏达机械厂非常需要马师傅回去,开出的条件也很好。”
我看着他:“什么条件?”
梁宏伟清了清嗓子,放下茶杯,正了正神色:“老马,公司答应,如果你回去,月薪按原来的一点三倍算。”
一点三倍。
我算了一下,原来一个月七千,一点三倍也就是九千出头。
“还有呢?”
梁宏伟顿了一下:“还有……重新签订劳动合同,签三年。年终奖照发。”
我看着他,没说话。茶馆里很安静,只有隔壁桌有人在小声聊天。
梁宏伟被我看得不自在,又清了清嗓子:“老马,这已经是公司给出的最优厚条件了。”
我笑了,笑得很轻。
“你们猎头费花了多少?”
梁宏伟一愣:“什么?”
“我听说,公司为了找我回来,花了五十万请猎头,是不是?”
梁宏伟的脸色变了,看向李经理。李经理也有点不自在地低了低头。
“五十万请猎头,给我涨的三成工资,一年也就多两万。你们算得挺精明。”
我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钱包。
李经理也站起来:“马师傅,马师傅,您别急。条件不满意,咱们可以再谈。”
我回头看着他:“谈,当然要谈。但不是今天。”
我把茶钱放在桌子上,转身往外走。
梁宏伟在后面喊了一声:“老马!”
我没回头,走出了茶馆。
外面太阳很大,明晃晃的,刺得人眼睛发酸。我走在街上,手插在口袋里,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有点痛快,也有点难过。
痛快的是,我当面把梁宏伟怼了回去。
难过的是,唐立业愿意花五十万请猎头,就是不愿意直接给我加工资。
我踩着人行道上的砖地,一步一步往回走。走到超市门口,孙艳红正蹲在那里理货,看见我回来,抬起头:“谈完了?”
我说:“谈崩了。”
“崩了?”
我把经过简单说了一遍。她听完,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说:“崩得好。”
“他们五十万都舍得花,就舍不得多给你点工资?”她说,“你这个人啊,值多少钱,你自己知道就行。”
我走进超市,从冰箱里拿了一瓶水,拧开盖子,咕咚咕咚喝了几口。
水很凉,凉得我嗓子一激灵。
手机震了。我掏出来一看,是李经理发来的一条微信:“马师傅,刚才梁主管的意思是,还可以再谈。如果您有意向,我们可以另外约时间。”
我没回。
把手机揣进兜里,对孙艳红说:“今天还有活没干完?”
她说:“后面仓库还有几箱面没搬。”
我撸起袖子:“走,干活。”
07
日子接着过。
我还是每天去孙艳红的超市搬货,理货,送货。日子规律得像钟表,每天早上六点出门,晚上七点回来。没什么大起大落,也没什么惊喜。
唯一的变化是,唐立业那边又打了好几个电话过来,都让我挂断了。
李经理也发了几条消息,我一条没回。
他们就消停了几天。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搁下了。谁知道第七天晚上,赵梓豪突然发来一条语音。
我点开一听,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紧张:“马哥,我跟你说个事,你别让人知道是我说的。我刚才在车间加班,听到梁宏伟打电话,好像是猎头那边催得紧,老板说加价了。”
我回了一条语音:“加多少?”
“具体的他没说,但我听他那意思,好像不光是工资的问题,好像还有什么别的条件。”
我皱了皱眉:“别的条件?”
“对,他说‘技术转移’,我也不太懂这词是啥意思。”
技术转移。
我脑子里咯噔一下。
技术转移,说白了,就是让我把十五年的经验和技术,写出来,交给他们。好让他们以后能自己修,不用再找我。
我冷笑了一声。
这条线我修了十五年,所有的故障我都有心得,所有的改进我都记在脑子里。
这不是一天两天能学走的。
唐立业想让我一次吐干净,然后就翻脸不认人了。
我把手机放在床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这些人的算盘打得真精。
过了两天,梁宏伟直接找上门了。他打了一次电话,我没接,他就找到孙艳红超市来了。
那天下午,我正蹲在超市后门口,拿着扳手修一辆旧三轮车的链条。链条生锈了,拆不下来,我拿松动油喷了半天,才把它弄开。
梁宏伟出现的时候,我还趴在地上,满手油污。
他站在超市门口,看了我一会儿,才喊了一声:“老马。”
我抬起头,看见他,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衬衫,没打领带,看起来比那天在茶馆显得随意一些。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橘子。
我站起来,用抹布擦了擦手:“来干什么?”
“来看看你。”他把塑料袋放在门口的凳子上,“老马,咱俩聊聊。”
我说:“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聊的。”
梁宏伟叹了口气,坐在门口的凳子上。他坐了一会儿,掏出一根烟点上。
我站在旁边,也点了根烟。
“老马,那天在茶馆是我说话不周到,”梁宏伟呼出一口烟,“我跟老板商量过了,条件我们重新谈。”
“年薪三十万,签五年合同,专管三号线。另外,额外给你五万签字费。”他说完,看着我,“老马,这诚意够了吧?”
我抽着烟,没回答。三十万年薪,对干维修的来说,是不少了。
但我心里有个疙瘩,解不开。
“梁主管,我问你一个问题。”我说。
“你问。”
“你们花了多少找猎头?”
梁宏伟一愣,然后尴尬地笑了笑:“你知道了?”
“我就问问。”
“五十万。”他说,声音有点不自然,“但那是付给猎头公司的,不是给你的。”
“我知道,”我说,“但你们愿意花五十万把我的名字翻出来,不愿意把这五十万直接加在我工资上?”
梁宏伟脸上的笑僵住了:“老马,这是两码事。”
“哪两码事?”我看着他的眼睛。
梁宏伟张了张嘴,没说话。
“你回去告诉唐立业,我不回去。不是为了钱,就是觉得,心里那坎过不去。”
梁宏伟站起来,表情有点复杂:“老马,你再考虑考虑。”
我说:“不考虑了。”
他拎着那两个橘子走了,走的时候橘子都没拿。
我蹲下去继续修三轮车,链条终于拆下来了,我拿刷子刮掉铁锈,上了新油。
孙艳红从超市里探出头来:“又走了?”
“你们这些人啊,”她嘴里嘟囔着,“一个个都爱面子。”
我没接话。
但她说得对,我确实爱面子。可面子和自尊心不是一回事。面子是别人给的,自尊是自己给的。
我擦了擦手,把三轮车链条装好,踩了两脚,链条顺畅了。
08
到了第十天,事情出现了转机。
这次不是猎头,不是梁宏伟,而是老板自己——唐立业,亲自出马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超市后面仓库搬货,孙艳红喊了一声:“老马,有人找。”
我从仓库探出头,看到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门打开,唐立业从车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我愣住了。
唐立业,宏达机械厂的老板,开着A8,穿着深蓝色西装,站在那个破旧的超市门口。
他看见我,笑了笑,喊了一声:“老马。”
我走出去,站在门口,不知道说什么。
唐立业走到跟前,把塑料袋递过来:“两瓶酒,一瓶五粮液。”
他把塑料袋放在门口的凳子上,自己拉了张塑料凳子坐下。那一身西装往那儿一坐,跟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孙艳红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外面,没出来打扰。
“老马,”唐立业开口了,“我知道你不想见我。但我今天来,是想当面跟你说一句对不起。”
他说完这句话,我就不说话了。
心口堵得慌。
他叹了口气:“梁宏伟跟我汇报了,说你不愿意回来。我想了想,也确实是我们做得不对。你干了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们一刀把人切了,是我考虑不周。”
我点了一根烟,没说话。
“但厂里现在确实需要你,”唐立业说,“三号线停了,客户那边赔了不少钱。新来的那几个孩子,谁也不懂那台机器。”
“这话不是我说的,是你那个财务经理说的,说我不值那个价。”我说。
唐立业愣了一下,苦笑了一声:“老马,那孩子年轻,不懂事。我也是一时糊涂。”
我吐了一口烟,抬头看着天。天蓝蓝的,没什么云。
“老马,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他看着我,“年薪三十五万,签字费十万,签五年合同。另外,我把你的工位留在原来的位置。你什么时候想回来,随时都可以。”
我突然笑了。
“唐老板,”我说,“你知不知道,我为啥不想回去?”
他摇了摇头。
“不是钱的事。你花五十万请猎头找我,你很急。但钱解决不了这事。”
“那什么是事?”
“是尊重,”我说,“你们没尊重过我。”
他沉默了。
半晌,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老马,我懂了。你再考虑考虑。”
我没说话,转身进了仓库,继续搬货。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上车走了。
那两瓶五粮液,他留下了。
我搬完货走出来,看到那两瓶酒,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孙艳红走出来,看了一眼酒瓶子,说了句:“五粮液,这还是真舍得啊。”
我没搭腔。
晚上回了出租屋,我把那两瓶酒放在茶几上。打开一瓶,给自己倒了一小杯,慢慢喝下去。
五粮液,真是不错。
可喝完了,心里还是堵。
09
第三天,梁宏伟又来了。
这次他没空手,拿了一个文件袋,里面装着合同。他站在超市门口,说:“老马,唐老板说了,只要你签字,签字费十万一到账。”
我没看他递过来的合同,说了一句:“梁主管,我问你一句话。”
“当年那张竞业协议,你们还留着没?”
梁宏伟脸上的笑僵住了。
“什么竞业协议?”他试探着问。
“我入职宏达的时候,签过一份竞业协议,内容是离职后五年内不得在同行业工作。你们拿着这份协议,就能直接让我去不了其他地方,对吧?”
梁宏伟脸上的笑彻底不见了,他的脸色变得很复杂,干咳了一声:“老马,那是……”
“那是真的?”我说,“我找了半天,没找到原件。我倒想问问你,那份协议,盖了公章没有?”
梁宏伟的脸色彻底变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看着他,心里一下全明白了。
那份协议,从头到尾,就是拿出来吓人的。
孙艳红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收银台后面出来了,她站在我身后,眼神冷冷地看着梁宏伟。
“那份协议,根本就没盖章,对吧?”我说,“连个章都没有,你们就敢拿来糊弄人。”
梁宏伟脸色难看至极,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回去告诉唐老板,要是真拿协议来说事,那咱们法庭上见。要是没有协议,那就别再拿这事来吓唬人。”
梁宏伟怔在原地,半天没动。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孙艳红,最后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急,差点绊在门口的台阶上。
我站在超市门口,看着他钻进车里,发动汽车,一溜烟走了。
孙艳红在旁边说:“你这下算是把路堵死了。”
我说:“我不怕堵死。反正我也没打算回头。”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我坐在沙发上,把那三沓钱从信封里取出来,摆在茶几上。
三万块钱,一分没动。
我给儿子打了个电话,问了他学费的事。他说他找了份兼职,可以自己挣点生活费,让我别操心。
我挂了电话,看着茶几上的钱,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儿子长大了,可我什么忙也帮不上。
这时候,一个念头冒出来了:去华鑫重工。
刘超之前提过这公司,规模大,待遇好,就是不好进。但我手上有技术,有三号线十几年的经验,应该不算没机会。
我把手机拿起来,翻到刘超的微信,发了一条消息:“你那个华鑫重工,还招人不?”
过了几分钟,刘超回了一条语音:“老马,你要去?”
我说:“想试试。”
他直接打了个电话过来:“老马,我这边正好有认识的人,人事部经理。我帮你说句话,但得你自己去面试。”
我说:“行。”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一边,往后一仰,倒在床上。
华鑫重工,我听同行说过,是比宏达大几倍的公司,设备先进,管理规范。
也许,这是一个新的开始。
10
一个星期后,我站在华鑫重工的厂门口。
大门口立着一块黑色大理石,上面刻着公司名字,门口有保安站岗。厂区里面,机器声轰隆隆的,比宏达大了不止一倍。
刘超在里面等着我,见我来了,冲我招了招手。
“老马,这边。”
我跟着他往里走,穿过两条车间,上了二楼。一间办公室里,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姓袁,是人事部经理。
他看了看我的简历,又问了一些技术问题。一条一条问过来,我都答上来了。
最后他问了一句:“马师傅,你之前那份工作,为什么离职的?”
我想了想,说:“公司裁员,给我补偿了。”
他点了点头,又问了几个关于生产线的事。
我如实回答。
他听完,低头看了一会儿简历,然后抬起头:“马师傅,我们这边的工艺跟你之前做的有点不一样。不过你的经验很丰富,我相信适应起来问题不大。试用期三个月,月薪八千,转正后一个月一万一,交五险。您看行吗?”
月薪一万一。
比宏达那边给的还高。
我点了点头:“行。”
他伸出手:“欢迎加入华鑫重工。”
我握住了他的手。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刘超在外面等我。他见我出来,笑着问:“谈了?”
我说:“谈了。”
“成了?”
“成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就说你行。”
我们一起往厂门口走。
我特意绕了一个弯,去看了一眼他们的车间。
新的设备,整齐的流水线,工人穿着统一的蓝色工装,有节奏地做着各自的工作。
我站在车间门口看了一会儿,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油漆味,有机油味,还有金属被切割的焦味。这个味道熟悉又陌生,像是在叫我回家。
刘超在旁边说:“怎么样?比宏达好吧?”
我说:“好多了。”
“那你以后就在这边好好干,别再让人欺负了。”
我没说话,笑了笑。
走出华鑫重工的大门,我站在路边,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公司大楼的照片。
然后我给孙艳红发了一条消息:“过了。”
她秒回了几个字:“那就好。别让人再踩你。”
我看完消息,把手机揣进兜里,回头看了一眼华鑫重工的大楼。
那些机器在等着我,那些技术在等着我。在这里,我不再是那个被裁掉的老技工,我是一名工程师,一名靠本事吃饭的专家。
我转身,朝公交车站走去。
走了几步,手机震动起来,赵梓豪打来的。
“马哥,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唐老板那边,三号线彻底停了,华鑫重工的大客户也都跑了。今天,他又裁了一批人。听说梁宏伟也被贬了。”
我听了,没说话。
“马哥,你那边咋样?听说你去华鑫了?”
“那就好,”赵梓豪松了口气,“马哥,你别怪我多嘴,我就是想跟你说,你别想那帮人的事,过好自己的日子最重要。”
我说:“我没事。你也保重。”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进口袋里。
公交车来了,我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
车窗外,城市在我眼前流动。有人上车,有人下车,每个人都背着自己的故事。我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那些高楼大厦一一掠过。
十五年在宏达,换了一个三万的信封。
但有些东西是钱买不到的。比如手艺,比如尊严,比如重新开始的勇气。
公交车在高架上驶过,窗外的风灌进来,带着这座城市特有的味道。我闭上眼睛,听到远处机械厂传来沉闷的轰鸣声。
那声音很远,也很近。
像在送别什么,也在欢迎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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