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91年6月20日晚,路易十六带着王后、孩子和少数随从悄悄离开巴黎。后人最熟悉的是那辆过于显眼的马车,是沿途的拖延,是瓦雷讷小镇上有人认出了国王。但真正重要的,并不只是一个国王逃跑了。
离开前,路易十六留下了一份长篇声明。他没有宣布退位,也没有承认国民议会可以在自己离开后继续独立行使全部国家权力。相反,他要求大臣停止以他的名义发布命令,还准备让掌玺者把国玺送到自己身边。
他想带走的,不只是妻子、孩子和行李,还有国王继续发号施令的资格。
这份声明对他为什么离开做了说明,从1789年10月被迫从凡尔赛搬到巴黎之后,路易十六一直感觉自己处在民众和议会的掌控当中,他指责正在形成的宪法过度削弱行政权,使得国王只能被动去批准别人已经定好的事情,他说, 只有恢复人身自由,才能够真正去判断并且自由接受一部宪法。
这不是单纯逃难。路易十六没有准备抛弃王位,而是想把王权从巴黎转移出去。
王室直接要去的地方,是法国东北部的蒙梅迪,那儿靠近边境,由布耶侯爵掌控,周边还驻扎着被觉得还算可靠的军队,蒙梅迪不是国外,所以不能把这次行动简单说成国王已经投靠奥地利, 但它也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躲避地方。
在巴黎,路易十六面对的是已经推进到相当程度的宪法,是街头群众的压力,也是一个不断缩小的行政权。到了蒙梅迪,他就可以在军队保护下重新决定哪些条款能够接受,甚至要求议会重开谈判。
这正是行动最危险的地方。
路易十六口中的“自由”,不是一个普通人的自由,而是一个国王在武装保护下重新取得政治主动的自由。即便他尚未决定越境,也没有留下完整的外国入侵计划,重新谈判一旦以军队和边境要塞为支点,就已经超出了正常的宪法协商。
王室最后没能到达蒙梅迪,马车在瓦雷讷被拦住,路易十六被送回巴黎,那份原本打算解释行动、争取支持的声明, 反倒成了国王主动离开宪法进程的公开证据。
真正失败的,并不只是一次逃亡。
在此之前, 立宪派还会觉得,路易十六虽说对革命不称心,但会待在新制度之中,最后接受一部限制王权的宪法,瓦雷讷之后,这个假定便不能够再保持完整了,国王已经用行动表明,只要条件允许,他会先脱离巴黎,而后从另一个有力量的位置去决议自己是否要接受宪法。
可国民议会并不能立刻废掉他。
1791年的宪法是按照君主立宪制设计的。国王仍是行政首脑,法律需要他的参与,国家机器也必须以王权名义继续运转。如果立即废黜路易十六,立宪派数年努力建立的制度就会失去最重要的部件。
于是,议会暂停了国王的职权,却没有立刻宣布共和国,为了保住君主制,立宪派甚至一度接受国王被人劫持这样的说法,尽力减少路易十六本人在出逃时的主动责任,巴纳夫接着公开表示要保留国王,因为在他看来,把路易十六赶下台就相当于是动摇刚建立起来的整套权力安排, 几个月之后,路易十六又接受了宪法,也恢复了职权。
表面上看,制度被修补了。王位还在,国王也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但瓦雷讷留下的裂缝并没有消失。
围绕着到底要不要废除国王、国王应不应该被追究、法国需不需要共和国的争论一下子就扩大了。雅各宾俱乐部出现了分裂,战神广场的请愿最后变成了流血事件,法国并非一下子就全都转向共和, 君主制直到1792年才正式被废除,可从瓦雷讷回来之后,路易十六每一次宣誓、批准以及否决,都多了一种摆脱不了的疑问,他这是在遵守宪法,还是就等着找机会再脱离宪法
出逃前,他想让国玺和行政命令跟着自己前往蒙梅迪。出逃失败后,国民议会又把王权交还给了他。
只是那份让一位立宪国王得以代表国家的信任,再也无法随着马车一起送回巴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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