载《新发现》杂志2019年第11期
科学外史(161)
徐光启的悲剧人生
江晓原
徐光启一直是传奇人物,他在明朝当大官,信天主教,译《几何原本》,编《农政全书》,修《崇祯历书》,今天魔都的繁华商圈之一徐家汇,就是因徐光启而得名。在常见的读物中,徐光启又几乎总是和“科学”联系在一起,连蒋介石都亲笔为他写过“科学导师”的题词(石碑现存徐光启博物馆)。
但徐光启,徐文定公,他的一生其实是一出彻头彻尾的历史悲剧。
徐家汇天主教堂南、南丹路上海天文台东侧的光启公园(徐光启墓)
久困场屋,一生痛苦
徐光启(1562~1633)出生时家境贫寒,当他去应乡试时不得不自己担着行李在江边冒雨步行,而母亲在家竟至断粮。徐光启19岁中秀才,开始了他漫长的科举之路,直到42岁那年,才算将这条做官报国的必由之路走完——这年他终于中了进士。科举之路持续了23年之久,也可谓“久困场屋”了。
明朝承平日久,士大夫生活优渥,许多知识分子空谈“心性之学”,不务实事,故有“平居袖手谈心性,临危一死报君王”之说,腐儒空谈无济于事。但徐光启属于当时另一批讲求“实学”的知识分子,他满怀报国热情,将他的精力和学识投入各种他希望能够有所作为的领域。到他进入仕途的时代,大明王朝已经风雨飘摇,外有满洲入侵威胁,内有此起彼伏的武装叛乱。徐光启的仕途也不是一帆风顺,中间几度“下课”,还被阉党打击,受到过“冠带闲住”(褫夺权力但保留待遇)的处置。
徐光启活了71岁,去世前两个月官至“光禄大夫左柱国太子太保文渊阁大学士”,在一般人看起来,似乎也可以算“位极人臣”、“福寿双全”了。然而实际上,徐光启一生可以归结为一个“苦”字:贫苦、困苦、劳苦、愁苦、痛苦。在传世的画像(明代作品)中,徐光启消瘦憔悴,眉目间流露出深沉的忧虑。
有人出于对徐光启的尊敬和推崇,将徐光启说成“一个精明的上海人”,说他十分懂得灵活变通。这种说法既不符合已知的历史文献,从客观效果来说也只会消解徐光启的崇高形象。徐光启一生悲情,年轻时苦学考试,中年做官后仍然忧患频仍。他想做的事情大都遭到各种阻挠,晚年为之呕心沥血的《崇祯历书》直至辞世也未能见其完成,引进新式炮兵虽然成功了结果却又偏偏事与愿违……这样的悲情人生,恐怕不会有哪个被视为“精明”的上海人愿意过吧?
徐光启之练兵与造炮
考徐光启一生所成就之重要事功,计有五项:
一、引进推广番薯;二、编纂《农政全书》;三、与利玛窦合译《几何原本》;四、组织编纂《崇祯历书》;五、练兵造炮引进新式炮兵。其中徐光启投入心力最大者,在组织编纂《崇祯历书》和练兵造炮。如将这五项事功置于当时的社会文化背景中来考察,并考虑到它们的历史作用,则会有大出今人预料的局面。
关于上述事功的前四项,已经有过非常多的论述,关于《崇祯历书》我还在本专栏中写过(2017年第2、第3期),兹不赘述。而练兵与造炮,实为徐光启一生悲剧的重要关节,值得深入关注。
徐光启长期为练兵与造炮两事投入极大精力,他不断向朝廷呼吁练兵、造炮、守城等事宜,并积极引进西洋先进火炮技术。1619年他还亲自拟定《选练条格》(士兵操典),亲自考核挑选了4655名士兵,开始操练。但因为朝廷官僚机构互相推诿牵掣,军饷器械都不给予充分支持,并不顾他“兵非选练决难战守”的正确意见,强行将他尚未完成训练的部队调往前线,终使他练兵的努力不了了之。此后徐光启的军事思想不得不依靠他的入室弟子、炮兵专家孙元化来实现。
孙元化是徐光启晚年最重要的弟子之一,曾参与《几何原本》的翻译工作,自己也写过《泰西算要》《几何用法》《几何体论》《西学杂著》等作品,而他的《西法神机》两卷被认为是中国第一部系统介绍西洋火炮技术的专著。所以《明史》卷二四八说“元化者,故所号善西洋大砲者也”。
天启年间,孙元化协助袁崇焕驻守重镇宁远(今辽宁兴城),天启六年(1626年)后金努尔哈赤率大军进攻宁远,孙元化为袁崇焕设重炮11门,痛击后金军,努尔哈赤兵败重伤而死,史称“宁远大捷”。
宁远大捷硝烟弥漫的1626年,是徐光启“炮兵救国”理想最接近梦想成真的时刻。根据科学技术史专家的研究,当时孙元化统帅着远东地区最先进、最优秀的炮兵部队,当然也是当时中国最精锐的炮兵部队。徐光启等人千辛万苦,甚至动用自己的俸禄,引进欧洲新式炮兵技术,包括铸造、操作,乃至引进外籍炮兵军官,在此基础上建成了孙元化麾下的新式炮兵部队。和中国旧有的炮兵相比,新式炮兵不仅大炮铸造更为精良,而且具备了弹道学原理指导下的瞄准技术。
附带说一句,当时因为朝廷军费不足,而新式火炮的作用又非常明显,所以曾有不少明朝官员捐资捐俸帮助造炮,连当时还效忠明朝的吴三桂也曾加入捐资造炮的行列。
“红夷大炮”
“炮兵救国”之事与愿违
孙元化于崇祯三年(1630年)升任登莱巡抚——这是当时明朝专为从海上支持辽东战场而设立的特殊职务,级别高达巡抚,实际辖境仅包括原山东巡抚下辖的登州、莱州二府。孙元化正准备大展宏图,却不料次年一场莫名其妙的“吴桥兵变”残酷改写了历史。
当时孙元化命属下孔有德部增援大凌河(今辽宁锦县),行至吴桥,因部队给养不足与当地民众发生冲突,孔有德部哗变,连续攻陷城池,兵锋指向登州。崇祯五年(1632年)初攻陷登州,孙元化自杀未遂,被俘,城中葡萄牙籍炮兵军官死伤数十人。后孔有德“念旧”释放了孙元化。
半年后叛军兵败,孔有德、耿仲明率部投降后金,上表称:“本帅现有甲兵数万,轻舟百余,大炮火器俱全,有此武器,更与明汗同心协力,水陆并进,势如破竹,天下又谁敢与汗为敌乎?”皇太极喜出望外,出城十里迎接叛军。这支被徐光启寄托了救国厚望的新式炮兵部队,从此反过来成为刺向大明王朝的利刃。
历史有时是非常戏剧性的——明清之际最著名的一批汉奸,如吴三桂、“三藩”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以及降清将领刘良佐、刘泽清、白登庸等人,皆曾为孙元化部下。这一现象绝非偶然,正是因为他们统帅的新式炮兵在侵略明朝的战争中屡建奇功,这些叛将才得以“成长”为大汉奸。
最终孙元化因部下叛变降敌,于1632年被朝廷处死。《明史》卷二四八载:“贼纵元化还,诏逮之。首辅周延儒谋脱其死,不得也;则援其师光启入阁图之,卒不得,同张焘弃市。”徐光启没能救下孙元化,他练兵造炮救国的梦想彻底破灭。
孙元化被处死的次年,徐光启在忧愤中病逝。1634年《崇祯历书》修撰完成,仅仅又过了10年,李自成叛军和清军先后攻入北京,大明王朝土崩瓦解(1644年)。此时徐光启曾寄以厚望的新式炮兵部队,已经成为大举入侵中原的满洲军队的精锐,反而加速了大明王朝的灭亡。而他晚年为之呕心沥血的《崇祯历书》,在1645年被改名为《西洋新法历书》,由清朝政府颁行天下,成为新朝“乾坤再造”的象征。
此情此景,若徐光启泉下有知,情何以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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