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科普中国）
转自：科普中国
2012 年左右，美国宠物繁育公司 Gourmet Rodent 得到了一份惊喜。
这家公司经营的宠物产品中包括豹纹守宫（Eublepharis macularius），这是一种体型不大的地栖蜥蜴。它们性格温顺，有着肥肥的尾巴、大大的眼睛和嘴，从正面看像在微笑一样憨厚可爱，因此很快成为了世界各地颇受欢迎的宠物。
那一年，在两只原色（野生型）豹纹守宫交配产下的后代中，意外出现了一只格外漂亮的个体。
与传统的原色相比，这只豹纹守宫的底色就像是加上了一层淡淡的白霜，在白色的映衬下，它身上黄色的区域显得格外明亮。最引人注意的是它的眼睛：虹膜几乎完全呈现出明亮的白色。
原色（A）、柠檬霜（B）与超级柠檬霜（C）。柠檬霜是不完全显性基因，如果说野生型是+，柠檬霜突变是 If，那么普通柠檬霜就是只携带一份突变的 If/+，如果从双亲各继承了一份突变的 If/If 个体就是超级柠檬霜。超级柠檬霜除了颜色更明亮，皮肤也会显著增厚，这一点在眼睑处（图 C 红箭头）尤为明显。图片来源：Longhua Guo et al., 2021
随后，Gourmet Rodent 的繁育者意识到，这是一种可以遗传的性状。根据外观，这个新品系被命名为“柠檬霜”（Lemon Frost）。
一万美元的守宫
2015 年，Gourmet Rodent 决定在美国爬行动物饲养者协会（USARK）的慈善拍卖会上，首次公开转让柠檬霜豹纹守宫。
大型豹纹守宫繁育者史蒂夫·赛克斯（Steve Sykes）赢得了竞拍。根据后来公布的资料，他以1万美元的价格拍下了一对柠檬霜豹纹守宫，由于另一家公司承诺按照成交金额追加等额捐款，这对守宫最终为 USARK 带来了 2 万美元的进账。赛克斯把它们分别命名为 Ms. Frosty 和 Mr. Frosty。
得到这对守宫后，赛克斯迅速开始了柠檬霜守宫的繁育。尤其是 Mr. Frosty，它可以和多只雌性交配，因此迅速产出了大量后代。2016 年，第一批由赛克斯繁育的柠檬霜正式向公众出售，他以 Mr. Frosty 为核心建立了一个超过 900 只豹纹守宫的繁育种群，并尝试将柠檬霜与其他品系结合。
L. Guo et al./PLOS Genetics 2021/Steve Sykes
但大规模繁殖很快暴露出了一个可怕的问题。
在短短几年时间里，赛克斯就注意到，许多柠檬霜个体全身上下开始长出白色肿块。这些肿块可以出现在身体表面，但也有可能侵入更深的组织。有些守宫要到几岁时才明显发病，另一些却在一岁左右就出现了病灶。赛克斯的种群记录显示，在 5 岁以前，超过 80%的柠檬霜个体已经出现了肿瘤，而且这些肿瘤会不受控地在全身各处转移。
有些肿块会长大到足以妨碍守宫爬行，还有一些会顶破皮肤，引发出血或感染。“你不能赌（柠檬霜）不长肿瘤的那一点点微小概率，”在国内一个视频平台上，一位曾亲手繁育，并见证了柠檬霜发病率的守宫爱好者这样分享道，“到了后期，肿瘤爆开，整个饲养盒里都是血。”
这就是柠檬霜美丽的诅咒。2020 年 6 月 19 日，国际两爬协会（International Herpetological Society）宣布，禁止柠檬霜在该组织举办的展会上交易。目前，在国内的守宫爱好者中，也在积极呼吁拒绝出售或购买柠檬霜豹纹守宫。
恶魔的赠礼
尽管风险逐渐为人所知，仍有繁育者尝试将柠檬霜与其他颜色基因结合，希望能在保留浅白体色和眼色的同时，降低后代长出肿瘤的概率。然而，繁育经验和后来的遗传学研究都指向了同一个残酷结论：柠檬霜的颜色和肿瘤风险一体两面，只要保留柠檬霜最核心的外观特征，就很难摆脱随之而来的患癌风险。
2020 年，《科学报告》（Scientific Reports）发表了一项针对柠檬霜豹纹守宫肿瘤的病理学研究。研究人员检查了 3 只柠檬霜守宫，发现它们的肿瘤主要由异常增殖的虹彩细胞构成，因此将其诊断为虹彩细胞瘤（iridophoroma）。一些病灶表现出侵入周围组织的特征，研究人员也在多个身体部位观察到肿瘤，支持这种疾病存在恶性发展和扩散。
正常豹纹守宫的皮肤中，虹彩细胞的数量有限，产生的晶体也不多。然而，柠檬霜守宫的虹彩细胞却明显增多，单个细胞内形成了更多的晶体。这些守宫身上亮眼的白色和发光般质感的黄色正来自于彩虹细胞的过度增殖，它让守宫的颜色如此特别，但也形成了一个个不受控制的肿瘤。
其中一只守宫在 2020 年接受了肿瘤切除手术。半年后，手术部位没有观察到复发迹象，但它身体的其他区域却出现了新的病变。这个案例也说明，尽管手术可以暂时清除局部肿块，却不能消除遍布全身细胞中的先天遗传风险。
遗传密码
在爬宠爱好者为柠檬霜困扰时，美国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的遗传学家郭龙华正在寻找合适的爬行动物体色遗传研究对象。
豹纹守宫丰富的颜色让他产生了兴趣，2017 年，他第一次来到赛克斯的繁育场地。赛克斯不但拥有规模庞大的种群，还保留了详细的亲缘和繁育记录，几乎是提供了现成的大型家系图谱。
郭龙华和同事从守宫的唾液中提取 DNA，并分析了 188 只具有明确亲缘关系的个体，其中包括 33 只超级柠檬霜、11 只柠檬霜和 39 只原色。2021 年 6 月，他们的研究结果发表于 PLOS Genetics。也正是这项研究，给柠檬霜下达了“判决”。“让守宫呈现异常色彩的因素，很可能也正是导致肿瘤的原因。”郭龙华在一篇新闻稿中这样说道。
在这项研究中，研究团队高度怀疑柠檬霜的体色与一个名为 SPINT1 的基因有关（虽然未能完全确认）。SPINT1 会编码一种位于细胞膜上的丝氨酸蛋白酶抑制剂，它主要在上皮细胞中表达，可以限制某些促进细胞生长的蛋白酶活动。
在小鼠与人类中，SPINT1 基因也与皮肤黑色素瘤有关。在小鼠中，全身完全缺失 SPINT1 会破坏胎盘基底膜并导致胚胎死亡；在特定组织中降低其功能，则会促进肠道上皮肿瘤生长。在人类中，较低的 SPINT1 表达与皮肤黑色素瘤和胰腺导管腺癌的不良预后相关。在细胞实验中，降低 SPINT1 表达还可能增强细胞侵袭和转移能力。
Dr Robert Ossiboff, University of Florida
比较肿瘤学
直到今天，豹纹守宫依然是一些比较肿瘤学家关注的对象之一。柠檬霜守宫本身的癌症发病机制就很奇特，因为它们的肿瘤往往会在生命早期就出现，并且极其容易转移和复发，这位研究恶性肿瘤如何形成和扩散提供了一个罕见的窗口。
最近，在一项发表于《BMC 生物学》（BMC Biology）的研究中，研究者对 3 只柠檬霜守宫进行了高深度全基因组测序。每只守宫都同时采集肿瘤组织和没有肿瘤的正常组织，希望找出其中与癌症相关的具体基因变化。
研究者特别注意到，3 个个体的肿瘤样本中都出现了 TBP 基因的同一个错义突变，这可能破坏了肿瘤细胞的转录调控，导致它们无序增殖。另外，在所有肿瘤样本中都发现了一个共同的染色体重排，将两个基因连接在了一起。其中一个参与蛋白质合成，并与细胞应激反应有关，而另一个基因则编码一种大型蛋白，参与脂质代谢和细胞应激反应。除了部分碱基变化，研究团队还发现了更大规模的染色体结构变异等。
豹纹守宫拥有极其丰富的色彩品系，其中绝大部分不会给守宫带来健康隐患，因此更没有理由为了追求柠檬霜的色彩去购买、繁殖或售卖这种注定会过上悲惨宠生的品系。图片来源：L. Guo et al./PLOS Genetics 2021
当然，豹纹守宫不可能取代小鼠或斑马鱼在实验室内的地位。不同物种拥有不同的组织结构、免疫系统和生活史，每一种模型都只能照见癌症的一部分。但比较肿瘤在不同动物中的共同规律，可以帮助研究人员识别哪些机制在漫长演化中高度保守，哪些则是某个物种独有的解决方案。
这种思路就被称为比较肿瘤学。研究者不仅关注容易患癌的动物，也研究那些似乎特别擅长抵抗癌症的物种。大象拥有额外的 TP53 相关基因拷贝，可以更敏感地清除 DNA 受损细胞；裸鼹鼠具有特殊的细胞外基质和接触抑制机制，对肿瘤形成和转移表现出较强抵抗力；一些龟类新陈代谢缓慢，对 DNA 损伤和细胞应激具有更强耐受等等。
现在，柠檬霜守宫用它们悲惨的命运带来了癌症研究的另一个角度。“我们常常向内寻求解决人类问题的方法，”这项新研究的作者之一，伯明翰大学的斯科特·格拉伯曼（Scott Glaberman）在一篇新闻稿中表示，“每个物种都有值得我们学习的地方。通过研究易患癌症和抵抗癌症的动物，我们能够更深入地理解这种疾病本身。这也是保护生物多样性如此重要的众多原因之一。”
参考文献
[1]https://www.eurekalert.org/news-releases/1135881
[2]https://link.springer.com/article/10.1186/s12915-026-02661-0
[3]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s41598-020-62828-9
[4]https://journals.plos.org/plosgenetics/article?id=10.1371/journal.pgen.1009580
[5]https://aalas.kglmeridian.com/view/journals/72010024/64/6/article-p1135.xml
[6]https://journals.physiology.org/doi/full/10.1152/physiolgenomics.00015.2023
[7]https://reptilehk.com/learn/lg_morph/lemon%20frost/lemon_frost.html?utm_source=chatgpt.com
[8]https://www.ihs-web.org.uk/news/show-news/important-notice-banned-species
来源丨环球科学（id：huanqiukexue）
作者丨二七
审核丨黄乘明 中国科学院动物研究所研究员 海南大学特聘教授 中国动物学会监事 中国野生动物保护协会理事
责编丨何雨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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