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气在午后凝成一团混沌。蝉声在热浪里打了几个滚便软塌塌地坠下来,落在青石板上,化成一摊模糊的声响。我歪在竹榻上,随手抽出本薄薄的诗集,纸页泛黄,是寒山子。“人问寒山道,寒山路不通。”开篇这两句,平平淡淡的,像一块石头扔进深潭。
那石头沉下去了。我盯着“不通”二字,满屋暑气忽然滞住,却不觉闷。不通便是通了吗?寒山道分明是条死路,可你顺着死路往里走,走着走着,路不见了,山不见了,只剩一个“问”字孤悬——谁在问?问什么?那问的人,是不是自己?
窗外有风,摇动梧桐叶,漏下满榻细碎光斑。翻过一页,“吾心似秋月,碧潭清皎洁。”月是凉的,潭是凉的,可在这小暑天午后,那凉意从纸上浮起来,一丝一丝,像深井汲出的水。我闭上眼,仿佛见一面潭水澄澄的,月影在水底微微地晃。那月是谁的月?心又是谁的心?
世间所有烦恼,大约都因分不清月与潭。分明天上月,偏要到水里捞;分明镜中花,偏伸手去折。我这些年读诗,何尝不是如此?为一句“空山新雨后”便在心里造一座空山,为一句“清泉石上流”便凿一眼清泉。可那山那泉,不过是墨痕罢了。我是在读诗,还是在读自己的痴?
蝉声忽然变了调,不再是无意义的聒噪,倒像有人敲着一面破锣,咣咣地敲在心口偏左一寸。记起拾得的句子:“老拙穿衲袄,淡饭腹中饱。补破好遮寒,万事随缘了。”蝉不就是这样吗?一夏嘶鸣便是它一生的衲袄,餐风饮露便是它的淡饭。可我偏要分辨这声音恼不恼人,好听不好听——这就是着了相了。
竹榻上的光斑跳动一下,云移过来遮了半边日头。光从金色渐成灰白,像一盏将熄的灯。在这昏昏光线里,接着往下读:“可笑寒山道,而无车马踪。联溪难记曲,叠嶂不知重。”这山道无人走,溪流弯绕数不清,峰峦走不到头——可偏偏这样一条路,寒山子走来走去走了一辈子。他走的是山,是路,还是自己那颗心?
雨就是这时来的。没有雷,没有风,千万条银亮的线悄无声息地垂下来,天地织成一张湿漉漉的网。推开窗,雨气涌进,清凉凉的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脸上抚过。檐水滴答,一滴,两滴,三滴——数着数着忘了数到哪里。水滴碎在石阶上,圆了又碎,碎了又圆。
忽然想起一个话头:水滴在石上,水是水,石是石,可滴久了石上便有了凹痕。那凹痕是水做的还是石做的?诗与禅大约也是这样罢——读诗是读诗,参禅是参禅,可读着读着诗里便有了禅意,参着参着禅里便有了诗趣。分不清的,也不必分清。
天色暗下来,雨不知何时停了,留下一地湿漉漉的静。合上诗集,那些字句却没有合上——它们散在空气里,混着荷香与水汽,缓缓飘着。寒山子的山道还在眼前,那不通的路,那无人走的溪,那数不清的重峦叠嶂,都在暗处幽幽发光。
我歪在榻上,什么也不想。蝉声又起了,可这回不再听它,也不再不听它。它就那么响着,像呼吸一样自然。暑气散了,凉意升上来,是夏天自己消化了自己之后,剩下的那一层薄薄的清。
诗集滑落下去,落在竹榻上发出极轻的“啪”一声。我没有去捡,封面“寒山”二字正渐渐化开,化作雾气,化作晚风,化作草叶间刚亮起的第一点萤火——幽幽的,明灭的,像一粒正在入定的禅心。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