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景明在三中的讲台站了二十二年,粉笔灰落白了鬓角,也把两个班的数学成绩磨成了全县的标杆。别的班怕上数学课,他的课铃一响,教室里连走廊都扒着旁听的学生。家长们挤破头想把孩子塞进他的班,可四十七岁的人,职称栏里还明晃晃填着“一级教师”。
旁人都说,老陈啊,你这课上得比特级还出彩,怎么职称就卡在半路?他起初只当是自己年限不够,直到看着资历比他浅、课上得学生打瞌睡的同事,一个个把高级证书捧回了家,才后知后觉摸到了那层窗户纸。
头一年教师节前,他在超市柜台前徘徊了半钟头,咬咬牙买了张五百块的购物卡,攥得塑封都发皱,敲开了李校长的办公室门。话没说两句,手已经抖得厉害,把卡往办公桌那边推了推:“李校,今年职称指标,麻烦您多关照。”
李校长抬眼扫了扫,轻轻把卡推了回来,叹了口气:“老陈,我知道你课上得好,可名额就那么两个,盯着的人太多,我实在无能为力。”
第二年,他咬着牙把卡换成了一千,进门时后背都沁着汗:“李校,我再过几年就退了,这辈子就想落个高级,您多费心。”
李校长摆了摆手,脸上堆着无奈的笑:“不是我不帮你,规则摆在这里,我也做不了主。”
第三年,距离退休只剩三年,他横了心,把攒了大半年的奖金取出来,换了张五千的卡,趁着夜色摸到了李校长家的单元楼。门一开,李校长脸上的笑比往年热络十倍,伸手就把他往屋里拉,亲手泡了杯热茶递到他手里。
他受宠若惊,赶紧把卡往茶几上放,指尖刚碰到桌面,就被李校长按住了手,把卡硬生生塞回了他的口袋。
“老陈,你这是干什么?”李校长拍着他的肩膀,语气热得发烫,“咱俩共事这么多年,你的课、你的成绩,我都看在眼里。今年的高级名额,我早就给你留好了,哪用得着这些客套。”
那天晚上陈景明走在回家的路上,风一吹,忽然觉得自己前两年实在小人之心。原来李校长根本不是嫌钱少,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白白把人想歪了。他摸着口袋里没送出去的卡,只觉得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二十多年的书没白教,终究是被看见了。
手机铃声突然炸响,是他远在外地的弟弟打来的,声音隔着听筒都透着喜意:“二哥,咱大哥上周调回县里当副县长了,正好管教育口。我跟他提了你的职称,他说打个招呼的事儿,你今年肯定能上。”
陈景明握着手机站在路灯底下,昏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风卷着路边的梧桐叶擦过他的裤脚,他忽然想起前两次李校长推回来的卡,想起自己抖着手递钱的模样,喉咙里像卡了半根粉笔,涩得发不出声。
三尺讲台上,他算得清所有几何定理,算得清每一道题的得分步骤,却直到此刻才看清,那扇门背后的价码,从来不是他工资袋里能数出来的数字。月光落在他攥着购物卡的手背上,凉得像二十二年里,那些从未被真正看见的深夜备课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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