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喜(首都经济贸易大学副教授、中信改革发展研究基金会研究员)
K型分化的本质,不是传统企业不愿意转型,而是它们在产业数字化转型上遇到了真困难。孙喜把问题往回倒了一步:信息化、数字化、智能化的边界,产业界和政策界一直没有搞清楚——信息化构成基础设施,数字化提供分析能力,智能化负责构建价值闭环。从高炉里的2000个传感器,到蛋鸡舍里的机器视觉,从“天人合一”的老法师,到“卖奶牛、卖牛奶、送奶茶”的商业模式演进,这位自称“带着纸来的老登”的学者给出的结论是:企业的AI底座,是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知识积累的转化;老法师在未来依然非常重要——Old soldiers never die。
编者按:7月17日,2026世界人工智能大会暨人工智能全球治理高级别会议在上海开幕,国家主席习近平出席开幕式并发表主旨讲话,世界人工智能合作组织在上海成立。7月20日上午,由观察者网科工力量主办的WAIC 2026系列早餐会第三场(收官场)《AI、组织与人:当下潮头与历史韵脚》在上海举行。第一场《AI普惠:硅谷之外,全球南方》追问塔基,第二场《世界模型的天王山》仰望塔尖,本场回到金字塔承上启下的中段——企业、组织与人。香港大学经管学院助理院长谭亮、英诺基金驻场企业家张雷、TTC创始人肖玛峰、首都经济贸易大学副教授孙喜同台分享,观察者网CSO周宇舫主持。本文为孙喜的演讲及圆桌发言实录,由观察者网根据现场录音整理编辑,小标题为编辑所加。
以下是全文实录:
今天这个场合,带着纸上来的,就属于“老登”。刚才周总介绍的时候说,从成熟产业到新兴产业,我们的谱系很完整——我主要负责谱系那一头。
K型分化的本质:不是不愿转,是转型遇到了困难
今天听下来,我有一个非常突出的感受:这段时间,中国资本市场一直在讲K型分化。最近二级市场稍微好一点,一级市场其实一直在分化。
这里面有一个非常有意思的问题:为什么会出现K型分化?你现在看,凡是和AI沾边的都在飞升;但是传统产业里这些“老登”——刚才前面几位讲的,不愿意和AI拥抱的这些企业、这些人——慢慢开始一落千丈。
我理解,这个现象背后的本质问题是什么?刚才谭老师讲二八开——那个“八”,不是说他不愿意转,很多事情背后的本质是:绝大多数企业,在产业数字化转型这个事情上,遇到了困难,出现了问题。我自己理解,这个过程中比较突出的有几个矛盾。
第一个矛盾:很多企业讲数字化转型,推动数字化、智能化,但组织结构的重构没这么容易。很多时候,去做这个事情的还是原来信息科的那帮人。信息科的人推这个事,推着推着就不知道推到哪去了——我们企业里做技术的人讲:推着推着,他忘了本体是谁了。
第二个矛盾:很多企业都参与了政府牵头推的数字化转型项目——智能制造、研发自动化、各种各样的自动化。但自动化来自动化去,最后你会发现,大家都在围绕“提高运营效率”做文章。提高运营效率这条道,大家都去走,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到最后和过去一样,挤来挤去,把利润都挤没了——你在美国遇到的问题:You have to lay off people(你不得不裁员)。慢慢地,时间长了,就会有越来越多的企业不敢转、不想转、不能转。
信息化、数字化、智能化:边界一直没搞清楚
理解这两个矛盾,我代表“老登”的思路,会再往前倒一步问:问题的根在哪?
我认为,最重要的一个瓶颈是:我们今天虽然在WAIC这个场合讲AI、讲智能化,但很深层次的问题是——大多数人,不管是产业界还是政策界,信息化、数字化、智能化这几个东西的边界,没有搞清楚。
从产业数字化转型的角度看,这三个东西,说白了:信息化构成基础设施,数字化提供分析能力,智能化最后负责构建价值闭环——你得把钱挣回来。光降本不行,得把钱挣回来,而且是变着花样把钱挣回来。
什么意思?拿交通体系举例子。什么叫信息化?很多路口装的V2X(vehicle to everything)系统——大家开车,导航会告诉你这个红绿灯还有几秒钟变绿,就是V2X干的。这是一套非常庞大的信息基础设施,它把数据告诉你的车机。
你的车机收到这些数据,去处理各种信息。过去这些数据是“多源异构”的:红绿灯什么时候变?老头老太太在哪走?旁边的车会不会变道?这些都是多源异构数据,只有都变成0-1格式的时候,才能统一处理。所以我说,“数字化”这个词,是从信息处理来的——是数字信号、模拟信号那个事儿来的。我们现在很多人一讨论数字化,喜欢把它和“数据”放在一起,其实搞错了。
你的车机收到数据,会分析:这个车现在面对的是什么路况?比如你的V2X、激光系统、视觉系统发现,前面那辆公交车的前方,有个老太太在过马路——你自己看不见,但车机收到了这个信号。数字化的结果就是告诉你:这个车不能往前开,开上去就把老太太撞了,就成“鬼探头”了。
那智能化是什么?智能化就是你的智驾系统,自动做出这个决策:停,不要往前走。
所以你看,为什么很多人愿意为智驾付费?为什么今天在中国,智能驾驶的车卖得这么好?说白了,是因为智能驾驶能给用户提供更好的体验,实现更好地服务价值——顾客愿意为智驾功能付费,愿意支付那个溢价。智能化,最终是实现功能、创造价值,改进用户体验,实现服务的溢价。
这三个东西加起来就是:以产品服务系统为节点,以泛在物联网为管道,对统一的零一数据进行采集、传输、分析、存储,并且在这个基础上,为客户、为用户提供实时的,甚至前瞻性的服务,为用户创造更好的体验,实现服务的溢价。
而在这三者结合的时候——数字化也好,智能化也好,决策自动化、服务自动化,它本质上最后靠的是什么?就是刚才肖总说的,人工智能如何起作用。我把它称为企业的人工智能底座。有了这个底座,它才能驱动决策的自动化、服务的自动化。
企业的AI底座:革命要有根据地,就像人要有屁股
构建企业的人工智能底座,成了所有行业的企业将来都要面对的一个非常严峻的课题。
刚才谭老师讲“老法师”,老法师在这个过程中会变得非常非常重要。让我想起来,当年毛主席说过一句话:革命要有根据地,就像人要有屁股。未来人工智能时代的企业,那个人工智能底座,就是它的“屁股”。而老法师,恰恰是把屁股的位置找准的、非常关键的一拨人——你这个行业的知识、技能、传统,你的本体在哪?这是搞信息化的人一直没搞明白的事。
但光有老法师够不够?不够。我看很多企业做这个事,单纯靠老法师不够。当然,谭老师讲的Fresh AI Builder会起很大作用,但更重要的是:很多行业、很多企业,在真正去建它的AI底座的时候,最重要的一项工作,是彻底打开这个行业的知识黑箱。过去很多行业里,大家习以为常、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东西,你现在必须知其所以然,才能把它AI化。
什么意思?举几个例子。
高炉里的2000个传感器
中国钢铁行业有一家非常有名的企业,叫北科亿力,是中国最早做钢铁工业互联网的企业之一。这个企业当年做了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情:从创立之后,花了好几年时间,就研究明白一件事——怎么在高炉里面装传感器:在什么位置装?装什么样的传感器?所以它的传感器都是自己开发的。
研究了六七年,最后在一座高炉里装了2000多个传感器。摆完之后,高炉里的数据收集得是最充分、最彻底的,能够有效支持它的知识自动化——这2000多个传感器,告诉它高炉里发生了什么。
我当时会比较幼稚——我是文科生——就问:高炉这玩意儿一二百年了,你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高炉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样的物理化学反应、什么样的物理化学过程,其实在很长时间里,我们是不知道的。只有用这2000多个传感器,把这个过程全监控明白之后,你才能更好地监测高炉怎么运行,你的安全、能耗、投入产出,才能得到很好的提升。所以,北科亿力其实是中国钢铁工业绿色化转型非常重要的一个推手。
蛋鸡舍里的机器视觉
再讲一个更传统的例子。这家企业有个比较洋气的名字,叫沃德辰龙;它比较土的名字,叫华都峪口禽业——中国最大的蛋鸡苗出苗基地,中国50%以上的蛋鸡是从这个企业出苗的,做了40多年蛋鸡孵化、选种育种。
它是北京市人工智能应用先进企业。我问它怎么做。它说:机器视觉。每个鸡舍装上机器视觉,看鸡什么状态、鸡冠子什么状态、鸡眼睛什么状态;更重要的是环境数据监测——过去不知道怎么监测、监测哪些东西,现在知道了:温度控制到多少?湿度控制到多少?水里的菌群数量控制到多少?
这个很重要。重要在哪?过去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们关心中国的食品安全问题。从产业角度讲,这个问题的根源是什么?是我们供不应求,要提高农产品产量;提高产量怎么办?密植,增加养殖密度;增加养殖密度就要防病;为了防病,就投放抗生素。但你通过智能化的方式——机器视觉加环境数据监控——充分了解了鸡的成长环境,就可以不用加抗生素。
我当时问它:那你这样,养殖密度是不是还可以再提高一下?可以。不仅可以提高单层养殖密度,还可以建立体化鸡舍。
所以你看,它通过这样一个过程,重构了行业的知识基础、行业的知识底座。它对行业生产过程中哪些变量在起作用的理解,在很多时候,要比那个老法师理解得更深刻。
“天人合一”的本质,是复杂场景决策
说到老法师,中国的传统技能领域有一个词,叫“天人合一”。凡是讲天人合一的行业,都是老法师最牛的行业:中医、中餐,包括我们大多数的农业行业。
天人合一的本质是什么?其实是复杂场景决策:决策场景里的变量太多了,多到人自己很难用语言把它结构化地描述出来,没法把握它的顺序,没法把握它的作用关系——所以叫直觉,叫经验。
但人工智能的优势是什么?人工智能可以把天人合一的复杂场景决策降维:把不同的维度——温度、湿度、水的菌群数量——降维变成“if-then”(如果-那么):水里的菌群数量如果达到一定水平,那么必须通风、必须换水。
这个时候你会发现,人工智能有可能在很多有“天人合一”技能传统的领域里,发挥非常重要的作用。而且我们知道,凡是讲天人合一的行业,都有一个特点:严重产能不足。全聚德的烤鸭、千岛湖的白茶,都属于严重产能不足——为什么?因为它严重依赖人。
我们现在讲中国式现代化,它是服务于绝大多数人口的现代化。光靠天人合一,解决不了产量问题。怎么突破产量瓶颈?将来,AI很有可能发挥非常大的作用。
这就是企业AI底座扮演的角色——驱动引擎的角色。本质上,它是行业、企业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知识积累的一个转化。
卖奶牛、卖牛奶、送奶茶
这是“来龙”。有来龙,就得有“去脉”:企业智能化转型、数字化转型之后,往哪走?
我说,智能化到最后,本质是要构建价值闭环。怎么构建价值闭环?我打个比方。
过去工业时代,很多产品企业的商业模式叫什么?叫卖奶牛:我把产品生产出来,送到用户那里,用户怎么用我不管。空气分离设备卖到化肥厂、钢铁厂,你自己去建气体车间、气体管道;就好像汽车厂,我生产出汽车,你自己去买保险、自己去加油。
后来慢慢到了工业互联网那个历史时期,卖奶牛的商业模式开始变成卖牛奶:生产企业开始给用户提供一定的、有限的服务支持。这个词,在中国产业界最早是杭氧提出来的——杭氧是“牵着奶牛卖牛奶”:把空气分离设备装到化肥厂、钢铁厂的车间里,我给你建好气体车间、气体管道,把气体直接打到你的高炉顶上。
到了数字化、智能化这个时代,我称之为送奶茶。过去,我给你提供的是有限的服务——我就那么大的想象力,觉得你可能需要这个东西。但慢慢地,到了智能化时代,因为人也好、企业也好,需求是演进的,所以场景也是演进的——你满足了老的需求,自然而然会产生新的需求。你用我这个产品,会需要什么样的衍生服务?在不同的场景下,又会衍生出新的、不同的衍生服务需求。这就是我们用手机的时候,每天都在下载新的APP的原因。
我当年走访过一家乳制品企业,它在乳制品行业里非常特殊:技术特长是研究母乳成分、母婴代谢物分析,从母乳成分和母婴代谢物分析,反推母婴肠道菌群状况——所以它比较擅长做配方酸奶。它给我讲完这个技术特长之后,我开玩笑说了一句话:你们这个企业,将来很有可能会变成一个功能性饮料服务商。它说:我们有这个思路。
什么意思?客户买了它的酸奶,喝上半个月,肠道菌群调整到一定的状态,这时候客户把相应的检测样本——某种代谢物或者别的样本数据——回传给企业;企业根据回传样本和数据分析,得出结论:他现在的肠道菌群,可以再往哪个方向调整?然后给他定制下一个阶段的新配方酸奶。
这就是送奶茶。送奶茶到最后,满足的是什么?是用户自己说不出来的需求——甚至是他自己还没有意识到的需求。
再举个例子。我们刚才讲气体设备企业,从卖奶牛到卖牛奶,还有可能是什么样?比如俄乌战争、海湾战争打起来了——如果这家企业完成了数字化转型,大模型会告诉它:哪个化肥厂、什么样的化肥要增产,你应该给它提供什么样的气体。你就别等着他来管你要设备了——你直接把气体按瓶拉过去就完了。这就是送奶茶。
而送奶茶的结果、这个商业闭环的背后是什么?其实还是企业的人工智能底座:底座上的自动化决策告诉它,什么样的人需要什么样的服务,什么样的用户需要什么样的服务。
所以我们讲,老法师到未来仍然非常非常重要。Old soldiers never die——老兵不死。谢谢大家。
圆桌发言
不是所有行业都要变成定制化
主持人问:当后端全面AI化,炼钢还是要炼钢、养鸡还是要养鸡,相对传统的这一端该往哪走?
这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问题。我自己理解,对产品企业来讲,将来的挑战会非常大。所有的产品、所有的服务作为一个整体送到用户手里的时候,刚才谭老师讲,它会高度定制化、高度专业化。但高度定制化、高度专业化的产品底座,将来是什么样子?现在来看,存在很多种不同形态。
我个人不是特别同意“将来所有的行业都一定要变成定制化的商业模式”。一方面,它存在成本的问题;另一方面,它和每个企业、每个行业的技术基础有关系——你的技术体系的成熟水平、模块化水平,会直接决定你定制化、差异化的成熟度。
另外,现实当中有一个非常典型的反例:苹果手机。iPhone 4之后,每一个型号全球出货量都在1亿台以上。但这些“街机”,从富士康出来的时候,都是最标准化的工业产品。
真正实现定制化的是谁?是用户自己。用户按照自己的需求,在苹果提供的服务生态中去选择相应的服务——当然苹果自己也会提供一些服务,但这些服务的产品载体,很多时候也是高度标准化的。最典型的就是智能手表,现场很多人戴着:你跌倒了,或者由于特殊情况心率出现巨大波动的时候,华为的和苹果的智能手表,都会直接弹出对话框:你是不是需要帮助?要不要帮你呼叫120?
这个产品本身是高度标准化的,只不过是看每一个用户,在自己的使用场景中调用了什么样的服务。这就是我一直在讲的“自动化”——但这个自动化,真正落地的时候,很多时候是人机协同的:标准化的产品,依托它的服务生态,提供差异化的服务支持;人,在最关键的时刻做价值判断——选这个服务,还是选那个服务。
所以,基座有可能是非常统一的;但在这个更高水平的基座上,我们可以有多样化的选择。我也希望,未来是一个整个社会“短板更高”的社会,大家都能在这样的高地上自由发展。
给年轻人:你想做哪个行业的老法师?
我的观点跟刚才两位有非常大的共鸣。前几天我们也在讨论:人工智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对教育系统提出了什么样的挑战?我当时提了一个观点:教育系统将来很重要的功能,是要鼓励人自我发现。但我们知道,现在的教育在很大程度上还没有达到这一步,甚至在往回内卷。
所以,如果对年轻的朋友们有什么建议,那就是:不要等着学校发生什么变化,你可以自己更开放地去发现,自己对什么事情感兴趣。
我为什么加“更开放”这个前提?因为我们会看到,虽然今天都在讲人工智能、讲自动化,但很多工作,在肉眼可及的时间段内,是没法被自动化的。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养老行业的朋友给我讲过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我问他:你觉得什么工作不能自动化?他说:我最需要人的工作,恰恰是不能被自动化的——给老人翻身。这个工作对用力技巧的要求非常高:你得有足够大的劲,还不能把老人的皮肤弄坏了。这个环节,现在高度依赖人力投入。
当然,从我们今天的社会来讲,很多时候并不太鼓励人去做类似这样的工作——这是将来我们要面对的一个问题。
我这段时间也经常想起,20年前我读书的时候,投入产出课上老师给我们讲过一个故事:撒切尔时代,英国国内坚决反对推进工业机器人,反对机器人自动化。结果日本企业在英国搞了一个展览,展示日本的工业机器人——机器人替代劳动,同时也展示了很多机器人发展起来之后带来的替代性劳动环境,以及补充性、衍生性的服务和岗位。撒切尔去了那个展览,看完走出来,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很多人都认为英国不应该发展机器人,认为发展机器人会消灭就业岗位;但我今天看完这个展览,我认为这是完全错误的。
这个事情,在今天也在发生。我们会看到,将来会出现越来越多的线下服务支持的需求——因为你的服务需求,会越来越差异化。
所以最后,再给年轻人一句话:不要管那些所谓世俗的眼光,也不要受那个制度框架的约束——去看一看,你到底想做哪个行业的老法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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