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大雨,大概从来是不讲什么客套的。

前一刻尚是闷热得如同一只扣紧了的蒸笼,空气里粘黏着躁动的湿气,逼得屋檐下的苍蝇也懒得飞起;下一刻,天色便陡然阴沉下去,黑压压的云块自西北角卷将过来,横空撕扯着。

紧接着,一阵狂风卷着尘土与枯叶呼啸而过,暴雨便如决了堤的银河,劈头盖盖地砸了下来。

我正坐在靠窗的破木桌旁,手里端着一碗早已凉透了的苦茶。

窗外的黄土路,不过瞬息之间,便已被这急雨冲刷得泥泞不堪,坑坑洼洼里积满了混浊的黄水,活像一条条蠕动的泥蛇。

这本是极寻常的景象,极不值得写什么文章的。

然而,在这黄泥汤似的街道旁,却偏偏停着一辆极不寻常的“机器马车”。

说它是车,自然是车,因为有四个黑咕隆咚的轮子;但若说它是咱们平日里见惯了的车,却又大不然。

这东西通体漆黑,漆面亮得刺眼,在昏暗的雨幕里泛着一种古怪而傲慢的光泽。

我在这街边住了多年,见过的外国洋车、旧式的黄包车,乃至运煤的笨重卡车,不下百十种,却独独没见过这一款。

听说这叫作“现代科技的结晶”,抑或是某种极高贵、极显赫的“国货之光”。

就在这雨势最猛的时候,从街角忽地冲出一个中年男人来。

这人是很讲究的。

身上穿着裁剪极合 spent 的西装,头顶上的发型用胶水固定得挺立如刺,脚下则踩着一双白得刺眼的皮鞋。

他在暴雨里颠簸着,冒着密集的雨点,直奔那辆黑色的“机器马车”冲去。

看那急促的脚步,分明是急于钻进车里避雨,或者驾车离去。

然而,怪事便在这时发生了。

他冲到车门前,并未如常人一般顺手拉开门把手,反倒像是触了电似的,猛地向后退了两步。

这一退,可不好了。

他那双白得耀眼的鞋子,好巧不巧,正好“噗嗤”一声,扎扎实实地踩进了路边一个积满黄泥汤的深坑里。

泥水溅起来,瞬间便将那雪白的鞋面染成了斑驳的黄色。

若在平时,这样的体面人大约是要顿足叹息、大发雷霆的,可此刻他竟全然顾不得脚下的泥污,只将一双眼睛紧紧盯着车门上的那一块铁皮。

雨越发大了,水珠顺着他的头发滑下来,流进眼睛里,他便狠狠地眨一眨眼,又抹了一把脸。

只见他正了正身子,挺起胸膛,缓缓抬起右手,在半空中极其古怪地挥舞起来。

那动作,若说是招手,却又太僵硬;若说是划十字,却又显得过分滑稽。

他的手掌在空气里忽而快,忽而慢,一会儿向左侧一侧身子,一会儿又向右侧一侧身子,五指张开又合拢,对着空气反复做着“拉门”的姿势。

那模样,倒很像社戏台上的巫师在对着空气画符,又像是得了某种不可名状的风疾,手脚有些不听使唤了。

我坐在窗前,看着这奇景,不禁有些发怔。

旁观的几个避雨的乡下老头,也正斜着眼睛看他。

一个抽烟袋的便嘟囔道:“这怕是得癫痫了吧?雨这么大,不赶紧上车,倒在门前跳起大神来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喝了一口苦茶。

我大约是明白的。

这大概就是现今报纸上铺天盖地宣传的“手势开门”罢。

听说现今的聪明人造车,是很厌恶“把手”这玩意的。

他们觉得,人用手去拉把手开门,是极野蛮、极原始的举动,显不出文明与高贵。

高贵的人开门,是断断不能用手的,得用“意念”,抑或是用这飘忽不定的“手势”。

只要你在空中如跳舞般挥一挥衣袖,那高贵的车门便会自动为你敞开。

这大约便是所谓“反智”的极致,抑或是“文明”的过剩了。

然而,这“高贵的机器”似乎并不太给这位体面人面子。

暴雨如注,打在漆黑的车身上,激起一阵阵白烟。

落在地上的黄泥水,被雨水卷着、泼溅着,不一会儿便布满了那原本油漆铮亮的车门。

那所谓的“感应器官”——大概是藏在车壳里的某种精巧的镜片罢——被黄泥和暴雨一蒙,便彻底成了瞎子。

中年人在雨里挥舞着手臂,动作由优雅变成了急躁,由急躁变成了僵硬。

一会儿如招魂,一会儿如打拍子,可那车门却依然如一块冰冷的铁板,纹丝不动。

他身上的衣服早已湿透了,紧紧地贴在肉上,显出有些臃肿的轮廓;头上原本挺立得很有型的头发,此时也被雨水彻底打塌,湿淋淋地挂在头顶,活像一块耷拉着的破布。

雨水顺着他的鼻尖往下淌,他整个人站在泥坑里,白鞋变成了泥鞋,体面变成了狼狈。

这实在是一幅极有意思的图景。

造车的人,为了显得“花里胡哨”,便将原本最简单、最可靠的“拉把手”废去了,装上了这等虚妄而娇气的“手势感应”;买车的人,为了显出自己的“时髦”与“尊贵”,便乐于多花几倍的银子,买下这等繁复的枷锁。

平时在阳光明媚的展示厅里,西装革履地挥一挥手,车门应声而开,旁人便投来羡慕与崇拜的目光,这大约是很能满足一些人的虚荣心的。

然而,天公偏偏不作美,下起雨来了。

自然的暴雨,可不管你是什么“尊”还是什么“贵”,更不管你这车值几百千块银元。

泥泞与狂风面前,一切繁文缛节与花里胡哨的机关,统统暴露出它们脆弱而滑稽的底细。

中年人依旧在雨里挥舞着手,他的姿态越发显得荒诞。

我想,他此时大约是在心里极虔诚地祈祷这机器突然“显灵”的罢。

倘若此时有人路过,问他一句:“先生,何不直接用手拉开?”他大约还是要瞪一眼,骂一句“土包子,不懂科技”的。

因为若承认了这手势是脱裤子放屁,便等于承认了自己多花的银子是砸进了水里,承认了自己的“尊贵”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闹剧。

不知过了多久,大约是他终于折腾得精疲力竭了,抑或是雨水渗进了脖子里,凉透了那颗高傲的心。

盛怒之气,终于涨红了他的脸颊。那原本挂着文明而优雅微笑的面孔,此时因为气愤与狼狈而扭曲起来。

他嘴里狠狠地骂了一句——大概是某种极通俗的祖宗十八代之类的话,将那所谓的“体面”与“高贵”彻底抛到了九霄云外。

只见他猛地跨前一步,再也顾不得什么优雅的手势,伸出一只泥泞的手,狠狠地抠进那隐藏在缝隙里的应急门把手,用力一拉!

“喀哒”一声,车门开了。

这声音是如此的干脆,如此的讽刺。

原来,救了他性命的,到底还是这最原始、最被他唾弃的“拉”的动作。

他如同一只受惊的耗子一般,迅速钻进了车里。

“砰”的一声将车门关紧,将暴雨、黄泥,以及街边旁观者的目光统统关在了门外。

紧接着,车子发出一声古怪的蜂鸣,那四个黑轮子疯狂地转动起来,卷起一道高高的黄泥水花,一溜烟儿地开走了。

只留下路边那个被他踩烂的泥坑,以及空气里残存的一股混杂着泥水与糊味的古怪气味。

雨还在下着。

我端起桌上的茶碗,又抿了一口。

中国的许多事,大约都是这般模样。

本来走一条路,脚踏实地,用手推门,用脚走路,是最自然不过的。

然而总有一群聪明人,以为穿上了西装,吃过了洋面包,便不再是凡人,非要搞出许多“花里胡哨”的机关来。

将简单的事情弄复杂,将实用的东西弄废弛,美其名曰“进步”,抑或是“颠覆”。

而另有一些人,便赶着趟儿地去拥护这“进步”。

哪怕被这机关折腾得在雨里瑟瑟发抖,踩了一脚泥,沦为旁人的笑柄,也依然甘之如饴。

直到实在挨不过去,被现实狠狠打了一耳光,才骂骂咧咧地用回最老套的法子。

这大约便叫作“花钱买罪受”,抑或是更高级的“自讨苦吃”罢。

窗外的泥水依然在流淌。

我放下茶碗,拉上了木窗。

至于明天是不是还会有人站在雨里对着车门画符,那便不是我所能管得了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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