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时代文艺要实现以人民为中心的宗旨
《新大众文艺论》的最终定稿,是在2026年初春的一天。当最后一页文稿修订完毕,光标停在文末句点的那一刻,反倒没有预想中的释然,只有一种漫长跋涉后短暂的平静。这本小书的写作前后跨度远超最初的规划,过程甚至称得上几分艰难——这种艰难并非来自文献的钩沉或行文的雕琢,而源于它始终牵连着我对文艺根本问题的认知。也许是源于我来自西部那个偏僻贫瘠的小村,一路走来,始终不敢忘却来时的路。往深处说,牵连着我看待世界、看待文艺与人民关系的基本立场与世界观。从零散的札记到成体系的论述,每一次框架的推倒重构,每一个核心观点的反复推敲,本质上都是一次自我审视与校准:在新时代,我们谈论的“大众化”,究竟是文艺的一种传播策略,还是其与生俱来的本质?是特定时期的政策号召,还是贯穿艺术发展始终的灵魂?这些问题没有一劳永逸的标准答案,却构成了这本书写作全程的思想底色。
我从事艺术理论与艺术品市场研究数十年,有一个从未动摇的基本出发点,那就是大众化。我始终认为,艺术发展的最终目的是大众化,艺术品市场发展的核心灵魂也是大众化。大众化不是一句可以随意放置的口号,也不是精英视角下“向下兼容”的姿态,而是一个无法驱离的理想,是文艺回归本源的必然指向。回望人类艺术的发生史,艺术本就诞生于大众的劳动实践与集体生活之中,是民众表达情感、传承经验、建构精神世界的共同方式。只是随着社会分工与阶层分化,艺术逐渐从公共生活中剥离,走入了精英化的殿堂,“大众”反倒成了文艺场域里的“他者”。多年来,我在研究艺术品市场的过程中,见过太多脱离大众审美、仅在小众圈层里流转的资本游戏,也见过许多困在象牙塔中、失去现实生命力的理论建构,这愈发让我确信:失去大众根基的艺术,终将沦为无源之水;脱离大众需求的市场,只会走向自我封闭的泡沫。无论是艺术创作还是产业发展,只有锚定大众化的方向,才能获得真正的、可持续的生命力。
互联网、数字化与数智技术的狂飙突进,给这个延续了百年的文艺命题带来了全新的现实答案。今天的人们会有一个直观的感受:文艺似乎离大众越来越近了。这种“近”,不只是指文艺作品的传播更便捷、获取成本更低,更是指大众第一次真正拥有了参与文艺生产、传播与评价的通道与能力。曾经横亘在专业创作者与普通受众之间的技术门槛、渠道壁垒、身份边界,正在数字技术的赋能下不断消解。一部手机、一个账号,就可以让深藏乡野的民间手艺人的创作被千万人看见;一段短视频、一次二次创作,就可以让沉淀百年的传统经典焕发出新的时代活力;算法推荐与社交传播,让大众的审美偏好不再被少数媒介定义,而是成为左右文艺生态走向的重要力量。
这一刻我清晰地意识到,大众化不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不再是需要自上而下推动的目标,它已经成为一个正在发生的过程,一种不可逆转的时代趋势。数字技术为大众化机制搭建了坚实的物理基础,也让“新大众文艺”的诞生拥有了前所未有的现实土壤。当然,技术从来都是双刃剑。流量逻辑的裹挟、审美快餐化的隐忧、算法茧房的局限,也让这一进程充满了复杂性与不确定性。这也正是这本书写作中最耗费心力的部分:我们不能因为技术的赋能就盲目乐观,也不能因为发展中存在问题就否定时代趋势,而是要在喧嚣的表象中,厘清新大众文艺的本质内核与发展边界。
我对新时代文艺大众化问题的关注与研究,起步其实较早。最初是在艺术品市场的研究框架里,我提出大众化是艺术市场的灵魂,市场已经成为文艺活动评价的重要要素,成为文艺价值建构的重要力量——本质上,就是看到了大众通过市场表达的审美选择,正在重塑文艺的价值标准。之后,我将研究视角转向艺术本体,2016年提出中国艺术发展要向民间学习,强调民间大众中蕴藏着最鲜活、最具生命力的审美创造,这是新的大众化文艺的重要源头活水。2021年,中国文联第十一次全国代表大会期间明确提出,新时代文艺发展要努力落实以人民为中心的宗旨,将人民性提升到了新时代文艺发展的核心位置。那一刻我便感觉到,“新大众文艺”已经呼之欲出,它不是对历史上大众文艺传统的简单复刻,而是扎根新时代技术语境与社会现实的全新理论命题。
但真正促动我将多年思考进行系统梳理、最终形成这本专著的契机,是2024年《延河》杂志第七期正式提出“新大众文艺”的概念。当一个在心中酝酿、在笔下零散讨论多年的命题,终于有了明确的概念锚点,那种思想共振的感觉难以言喻。也正是从那时起,我决定沉下心来,将过往十余年关于大众化、关于民间艺术、关于数字文艺的研究札记、学术论文与调研感悟进行全面的整合与重构,搭建起新大众文艺的理论框架。从核心概念的界定,到历史脉络的梳理,从现实特征的分析,到发展路径的探讨,数易其稿,才有了今天读者看到的这本小书。
新大众文艺本身就是一个正在生长的命题,是一场正在广阔社会生活中展开的实践,这本书也只是我个人阶段性的思考总结,其中必然存在诸多疏漏与不足,还有大量问题有待学界同仁与一线实践者共同探讨、不断深化。在这里,首先要感谢多年来与我交流探讨的学界师友,每一次思想的碰撞都让我对这一命题有了更深入的理解;感谢各地基层的文艺工作者与民间艺人,在田野调研中他们的创作与坚守,是我理论思考最鲜活的素材;感谢出版社的编辑团队,为这本书的出版付出了大量细致的心血......
我始终相信,大众化是文艺发展永恒的取向。从革命战争年代的大众文艺,到改革开放后的大众文化兴起,再到今天数智时代的新大众文艺,时代语境在变,技术条件在变,但文艺为人民的根本方向从未改变。(本文节选自中国书店出版社出版的《新大众文艺论》一书的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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