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1600年前后的皇帝,是比较倒霉的工种。
一东一西,两位皇帝,都开始流露“这班是一天也不想上了”的气息。东有万历——几十年不上朝,任奏章在司礼监和内阁之间空转;西有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哈布斯堡鲁道夫二世——从维也纳迁都布拉格,关门谢客,沉醉于自己的科学文艺收藏。
两位皇帝的平生素未谋面,但可谓“灵魂伴侣”:在位时间相似(万历1572–1620,鲁道夫1576–1612);都从父辈手里接过一台早已庞大、复杂、积弊缠身的机器;都在某个时刻发现,无论自己怎么努力,都很无力;最终都选择了——直接退回自己的内心世界。
鲁道夫自1583年迁都布拉格起,在城堡山上,建造了一座几乎要把整个宇宙装进去的珍宝柜(Kunstkammer)。那是当时全欧洲最丰富的收藏之一:绘画、宝石、自动机械、天文仪器、珊瑚与独角兽角、异域珍兽的骨骼,被按照某种隐秘的对应关系排列在一起。对鲁道夫来说,它不是仓库,而是一个可以握在手里的微缩宇宙——当真实的帝国不再听话时,他至少还能在这个柜子里,当一回名副其实的“万物之主”。
流亡到布拉格,被鲁道夫收留,封为帝国数学家;两年后第谷骤逝,所有的数据手稿,交给了那个刚被宗教清洗赶出格拉茨的年轻人——约翰内斯·开普勒。
这是“科学慈善历史现场”的系列第三篇——希望借助历史文献,还原知名(或并不那么知名)的科学捐赠现场,剖析捐赠人为什么捐赠、科学家为什么需要捐赠、“资助合同”是什么、从这场约定里,双方最终获得,和没能获得的。本篇讲述的,是第谷篇的后续、收留过开普勒的“末世皇帝”:
哈布斯堡与鲁道夫二世
01 苦不苦,想想欧洲鲁道夫
伏尔泰吐槽过,所谓神圣罗马帝国——“既不神圣,也不罗马,更不是个帝国”。这不是一个中央集权国家,而是中欧几百个公国、主教领、自由城市、骑士领拼起来的松散共同体;皇帝是名义上的最高领袖,却毫无系统性赋权——既不能随意征税,也不能直接调兵;更不存在“天命”的神圣性:“皇帝”由选举产生,七位选帝侯有权推举。
这个自带干粮、民选上岗的“皇帝”,自15世纪中叶,就被哈布斯堡家族垄断——也只有这个家族的家底,撑得起这个空壳头衔。哈布斯堡家族发源于11世纪,本是今天瑞士一带的小贵族,靠通婚和继承,先后攒下奥地利、勃艮第、尼德兰、西班牙、波希米亚、匈牙利的王冠;到查理五世时达到顶点,最终分为西班牙和奥地利两支。鲁道夫二世在西班牙宫廷长大,成年后回来执掌奥地利。
但鲁道夫的困境,并不出于“草台班子型皇帝”的现实,而是一场大半个世纪前开始的地震。1517年,马丁·路德点燃宗教改革,基督教世界自此分裂。三大派系(天主教、路德派、加尔文派)开始各持一版“灵魂如何上天堂的SOP”;在一个宗教信仰远非私人选择、而是国家操作系统的时代中,不同的SOP,就意味着全然不同的世俗权力分配(官方信仰、教会地产、任命主教、税收等等)。于是,每一派都师出“终极真理”之名、行夺权之事。这种交织着意识形态和世俗权力排序的游戏,让整个欧洲心力交瘁、深度分裂。最终的收尾,需要一场在鲁道夫身后延续30年、几乎将中欧化为废墟、却也带来现代国家秩序、理性主义和科学革命的战争。
暴雨阴云将至,鲁道夫的选择,是尝试做欧洲最后一个“缝合匠”。作为拉丁基督教世界名义上的最高保护者、天主教阵营的世俗旗手,鲁道夫既需要面对来自罗马教皇弹压新教的压力,也要笼络自身领土中已经成长起来的新教势力。而鲁道夫身为天主教徒,性格里却深藏调和主义与神秘主义的底色;厌恶站队,相信在所有教派之上,存在某种可以统一万有的更高秩序。这种暧昧的最终结果是两头不讨好:1609年,为换取波希米亚新教贵族的支持,鲁道夫被迫签下了给予宗教自由的《大诏书》,为身后那场大爆炸亲自递上了引信。
在性格中的回避与退让驱使下,1583年,鲁道夫把帝国的中枢从维也纳迁到布拉格。表面的理由是躲开奥斯曼战争的前线和维也纳宫廷的压力,深层的理由更像是一次主动撤退:他要为自己造一个可以关起门来的世界。此后近30年,布拉格城堡山成了全欧洲奇人异士的磁石。
02 被收藏的人
迁都后的布拉格,被同时代人称作“艺术的帕纳索斯山”——一座活着的珍奇柜。而调和主义的底色,让这座“珍奇柜”展现出很难为今人所理解的知识生态拼盘:今人眼中的“科学”与“迷信”并存、神秘主义与极致理性相互交织。
最让布拉格“声名远扬”的,是炼金、占星与自然魔法。鲁道夫不惜代价吸引全欧的术士,让布拉格成了玄学圣地。这里有英格兰来的博学者约翰·迪伊(John Dee)——伊丽莎白一世的顾问、顶尖的数学与航海理论家,却把后半生投入“与天使通灵”;有他的灵视搭档爱德华·凯利(Edward Kelley),一个靠“点金”承诺暴得君宠、又因始终拿不出真金而被鲁道夫下狱的炼金术士;有鲁道夫晚年的御医、玫瑰十字思潮的关键人物迈克尔·迈尔(Michael Maier),他把炼金写成一部图像、文字、赋格三位一体的奇书《亚特兰大的奔逃》;还有帕拉塞尔苏斯派医学的推广者奥斯瓦尔德·克罗尔(Oswald Croll),主张用化学方法制药,把炼金术从“造金子”推向“治病救人”。
在艺术上,布拉格成了北方手法主义最重要的中心之一。鲁道夫“收藏”中,雕塑家德弗里斯(Adriaen de Vries)的青铜像,如今是各大博物馆争抢的珍品、在拍场上屡创天价,萨弗里(Roelant Savery)画下的渡渡鸟,则成了博物学与艺术交叠的标本级名作。而阿尔钦博托(Giuseppe Arcimboldo)用水果、花卉、走兽拼出皇帝肖像《维尔图努斯》,把鲁道夫本人画成了四季与自然丰饶的总和。
维尔图努斯,也称菜市场成精图,图源小红书)
但后世眼光来看,真正的主角是天文学:从第谷·布拉赫到开普勒。出身清寒路德宗家庭的开普勒,1596年凭《宇宙的奥秘》一举成名,引起了第谷的注意。很快,格拉茨的反宗教改革降临,拒绝改宗的开普勒被驱逐。1600年,他投奔正在布拉格当帝国数学家的第谷;1601年第谷骤逝,开普勒随即继任,并在乱局中接手了第谷毕生的观测数据。
03 化圆为方
今人记得哈布斯堡宫廷,是因为答案:开普勒利用第谷留下的数据,计算出行星运动三大定律。但同期人记得哈布斯堡的科学,是因为问题:
哈布斯堡宫廷的“奥地利难题”(Problema Austriacum),是17–18世纪欧洲学者间竞逐的显学,其中的核心问题,是“化圆为方”。这个古希腊三大几何难题之一(与“倍立方”和“三等分任意角”并立),在鲁道夫宫廷中,成了受资助学者无意识间“媚上”的选题,也几乎是这个宫廷命运的互文。问题设定本身极为简单:
只用尺规作图,在有限步骤内,作出与给定圆面积完全相等的正方形。
近两千年来,这个问题既简单到仿佛近在咫尺、又困难到令人近乎绝望。公元前5世纪,哲学家阿那克萨戈拉据说因渎神入狱,在牢里以钻研“化圆为方”打发时光;几乎同时,希俄斯的希波克拉底成功“化月牙为方”——精确求出弯月的面积,从而让人以为圆也近在咫尺。而阿基米德证明了,圆的面积等于一个以半径和周长为两条直角边的三角形,于是难题被归结为求出那个神秘的比值π,他还用正多边形把π夹逼在 3+10/71 与 3+1/7 之间。然而此后近两千年,从严肃学者到民间“民科”前赴后继,难题却始终再也无解。
哈布斯堡重拾“天问”,并非科学追求,而是君主的内心世界在资助项目中的无声外延。“圆”和“方”,早在库萨的尼古拉笔下,就被升格成“调和对立”的徽志;对追求“世界万物间的隐秘和谐”、“调和万邦的普世君主”的鲁道夫而言,圆方统一,具有特殊的政治神学价值:这种“统一万有”的几何隐喻,是那个分裂时代里,鲁道夫尝试在数学中为自己寻找“调和万物”的统治路径背书。
“化圆为方”不是一场张榜公布的公开竞赛,而是用徽章、象征等等“声望的引力场”,牵引学者的智力朝向。最直接的痕迹,是炼金顾问迈克尔·迈尔在《亚特兰大的奔逃》第21号徽志里,把化圆为方接入点金石的生成,借亚里士多德论证,这正是“原则上可知、但尚未被知”的知识典范。
04 崩塌
鲁道夫的暧昧与调和,终究是历史的死胡同。审时度势的哈布斯堡家族很快决定,必须放弃在不同教派中周旋与妥协,成为强硬的天主教派、反宗教改革拥趸——并最终依此,勾勒出奥匈帝国的版图。鲁道夫1611年被弟弟架空、1612年在众叛亲离中去世,他生前最珍视的珍宝柜,先被哈布斯堡家族迁往维也纳分割,又在三十年战争尾声时,被攻入布拉格的瑞典军队洗劫一空。庇护者倒下后,资助生态也随之星散:开普勒被迫迁往林茨,而直到1630年去世时,还在为讨还欠薪而奔波。
哈布斯堡宫廷最荣耀的智识母题——“化圆为方”,在1882年从数学上被证明为不可能。思想链条上的第一块基石,是由“鲁道夫清单”里没能包含的时代天才完成:那个在他去世时才16岁、还在拉弗莱什公学读书的笛卡尔。
笛卡尔用解析几何,把几何问题翻译成代数方程,让“尺规作图”有了精确的代数定义。1837年,万策尔证明:尺规作图的边界,是从有理数出发、反复开平方得到的数字。1844年,刘维尔证明,这条边界之外的数字——超越数的存在。1873年,埃尔米特证明,e是超越数。1882年,林德曼证明,π是超越数。“化圆为方”,在数学上是不可能的。
笛卡尔还同时代表着数学之外一层更深刻的精神崩塌:以机械论取代目的论、泛灵论。鲁道夫“魔法宇宙”所依托的世界观,是相信自然有生命、有目的,万物之间存在隐秘感应;珍宝柜散佚之时,这种信念也即将被全新的图景碾过:世界不再被理解成一个充满隐秘对应、需要被整体把握的有机体,而被重新设想为一台由惰性物质和可计算定律构成的钟表。
而这座宫廷真正名垂青史的成就,恰好是徽志问题的反面。比尔吉在这一圈层中,独立发展出对数思想——这种把繁重乘除化为加减的计算工具,后来成为天文学计算的利器。开普勒真正名垂青史的突破,则来自“反化圆为方”的勇气:他放弃了沿用千年的完美圆形轨道,改用椭圆。
结语:重回历史现场
相比于、,鲁道夫代表着科学赞助人的另一极心境:当真实世界分崩离析时,还有尚可退守的内心世界;在不再可掌控的世界里,替自己保留一处仍然相信“美与秩序值得追求”的角落。
而历史,也常常给这种近乎任性的坚守以意外的回报:从鲁道夫的城堡里逃逸、变成全人类公共知识的光芒——开普勒的定律、比尔吉的对数——最终穿越了时间。而后世里相似的故事,还有很多。
这个历史现场,带给你的思考,又是什么呢?欢迎留言、评论、私信。
参考文献
R. J. W. Evans, Rudolf II and His World: A Study in Intellectual History, 1576–1612.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73.
William B. Ashworth, Jr., "The Habsburg Circle," in Bruce T. Moran (ed.), Patronage and Institutions: Science, Technology and Medicine at the European Court, 1500–1750. Woodbridge: Boydell Press, 1991.
Thomas DaCosta Kaufmann, The Mastery of Nature: Aspects of Art, Science, and Humanism in the Renaissance. 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93.
J. L. E. Dreyer, Tycho Brahe: A Picture of Scientific Life and Work in the Sixteenth Century. Edinburgh: Adam & Charles Black, 1890.
Max Caspar, Kepler. (trans. C. Doris Hellman). New York: Abelard-Schuman, 1959.
本文2026年6月28日发表于微信公众号 瀚海之因 ( ),风云之声获授权转载。
■ 译者简介
田江雪
原腾讯可持续社会价值副总裁,新基石科学基金会创始成员,瀚海之因科学慈善智库创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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