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纸不语
7月18日，2026世界人工智能大会·低空经济论坛在上海长宁召开。论坛上，上海低空eVTOL装备集群建设正式启动，聚焦金山、闵行、长宁、浦东、青浦五个主要承载区，“区区联动、各扬所长”，合力打造eVTOL装备集群。
上海市经信委副主任蒲亚鹏表示，上海将强化市区协同、区区联动，深入链接长三角资源要素，全面推进“AI+低空”产业链协同创新，打通政产学研用全链条。国家低空技术工程产教融合创新平台共建同步启动，低空经济上海特色应用场景地图现场发布，围绕超大城市需求打造八大典型应用场景。
这一启动信号释放的意图明确：上海试图用行政统筹的方式，将分散在五个区的产业资源拧成合力。中国工程院院士、中国商飞公司工程总师陈勇在论坛上指出，低空经济是经济和产业发展新增量、新支柱、新维度，要坚持安全可靠底线，打通规模化系列化的商业运营模式，逐步构建自主可控的技术体系和产业链供应链体系。
2026世界人工智能大会·低空经济论坛上，上海低空eVTOL装备集群建设正式启动。图源：中新网
总部在沪制造在外，66家整机缺800亿级龙头
上海是中国民用航空工业的发源地，从运十到ARJ21再到C919，航空制造的基因根植于此。但C919的产业化主体中国商飞是央企，并非上海本土民企，全国约50%的eVTOL头部企业选择以上海为总部，但总部在上海不等于制造在上海。
以“eVTOL五小龙”中的两家为例，时的科技总部位于闵行莘庄工业园区，E20 eVTOL智造基地却建在安徽芜湖70亩用地上，西安亦设有分公司；峰飞航空总部在上海，大型复合材料量产制造基地设在山东，研发制造中心落户江苏昆山。两家企业的研发“大脑”在上海，制造“躯干”在外地，这正是上海低空经济最核心的结构性矛盾。
截至2025年12月底，上海至少有251家低空经济创业企业，其中整机企业66家。同期，深圳集聚超1900家低空经济全链条企业，消费级无人机占全球市场70%以上份额，工业级无人机占全球50%。大疆创新一家企业，据行业估算2025年营收超800亿元，消费端全球市占率长期超70%。而上海没有对标大疆的绝对龙头，时的科技E20 eVTOL已获超1000架采购订单，峰飞航空V2000CG凯瑞鸥于2025年7月完成型号合格证、生产许可证和单机适航证“三证”齐全，累计商业订单2000架，但两家企业均处于产能建设期，尚未进入批量化交付阶段。
时的科技E20 eVTOL倾转旋翼飞行器，已获超1000架采购订单。图源：东方网
深圳的产业逻辑是“自然集聚”。2006年，大疆在南山出租屋创业，此后前大疆员工裂变出大量供应链企业，1小时车程内可配齐一架无人机全部核心零部件，珠三角电子元器件、模具、精密制造全链条由此形成。上海的产业基底则呈现另一幅图景：航空科研资源丰厚，中国商飞、中国航发、上海交通大学、上海北斗导航创新研究院均在上海，拥有全国约70%的民航体系专业人才，但消费电子与精密制造的产业生态在1990年代以后逐步外迁，留下的更多是研发设计与总部管理功能。上海交大、航发通航动力等科研机构的技术输出能力强劲，但从实验室成果到量产交付的转化效率，仍受制于本地供应链的完整度。
空域条件同样制约着上海的试飞验证。上海市经信委联合多区印发的《上海市关于链接长三角加快建设低空经济先进制造业集群的若干措施》明确，到2028年核心产业规模达800亿元左右，培育10家整机领军企业，形成超500架批量化制造能力。但上海城市建筑密集，军民空域协调复杂，闵行试飞基地14.2平方公里测试空域已是难得资源。相比之下，深圳已开放3000平方公里低空空域，120米以下“报备即飞”。空域差异直接影响了试飞频次与适航验证进度，而适航取证正是eVTOL商业化的前置门槛。
上海拥有“航空基因”，却缺乏“无人机民企生态”，这正是“区区联动”试图弥补的短板。
金山造制造、长宁定标准，五区分工协同待市级统筹落地
根据上海市经信委的规划，五区各有功能定位，形成研发制造、标准策源、场景验证的产业链闭环。
金山区定位制造承载区。华东无人机基地是全国首批“民用无人驾驶航空试验区”，也是国内唯一以海岛为应用场景的特色试验区，已入驻企业36家，总投资33.3亿元，获批上海最大跨省低空空域1370平方公里，累计保障飞行约23万架次。基地正打造集研发制造、中试验证、检验检测、适航审定于一体的全链条产业生态圈。
闵行区定位研发制造区，组建低空经济产业联盟，集聚上海交通大学、中航机载、时的科技、沃兰特航空等40余家成员单位，坐拥14.2平方公里测试空域，延伸空域可达200平方公里稳定可调配范围。区别于传统郊外空旷试飞场，闵行试飞基地内密布生产设施、楼宇、码头，高度模拟真实城市复杂环境。
长宁区定位标准策源区，率先揭牌虹桥国际低空经济产业园，载体总面积扩容至2.3万平方米，落地上海市低空飞行服务中心、上海市低空经济会客厅，深度参与全市新型航空器适航审定体系共建，周边民航华东管理局、华东空管局、通航协会等审批服务机构云集。
浦东新区定位创新引领区，依托张江高科与中国商飞的大飞机产业基础，叠加浦东软件园跨城低空交通先发实践，承接创新引领功能。
青浦区定位场景验证区，依托长三角一体化示范区与华为练秋湖基地，叠加北斗导航千百亿级产业基础，推动“北斗+低空”融合应用，并依托淀山湖水域资源探索低空文旅与物流场景验证。
金山华东无人机基地，全国首批民用无人驾驶航空试验区。图源：114招商网
五区功能分工在纸面上逻辑清晰，实际运行中面临利益协调难题。金山与青浦、闵行之间存在制造项目争夺，华东无人机基地与青浦测试场都希望承接整机总装项目，空域资源与试飞权限的分配也是潜在冲突点；闵行与长宁、浦东之间存在总部资源竞争，时的科技总部在闵行，但长宁凭借虹桥枢纽优势力图打造低空经济总部集聚区，浦东则以张江科创资源吸引企业研发中心。长宁区区长刘平表示，长宁“不仅要差异化布局，更要与上海其他区联动发展、联动招商，体现全市‘一盘棋’”。但“全市一盘棋”与区级政府招商积极性之间，存在天然张力，税收与GDP归属于项目落地所在区，“联动”意味着部分区可能让渡即期利益。
“区区联动”的行政设计试图通过三项机制化解矛盾。市级统筹上，上海经信委、交通委、科委等多部门协调重大项目分配；利益共享方面，税收分成、GDP分计、人才跨区流动；项目落地层面，重大eVTOL项目由市级分配而非区级招商。对区级政府而言，是被“强制联动”抑制招商动力，还是被“市级统筹”保障收益预期，将直接影响“区区联动”的执行效率。与深圳企业自发选择落地区域、区级政府竞争招商的模式相比，上海的“计划分配”减少了重复建设，但也可能降低区际竞争带来的服务优化动力。
国资9亿直投时的科技，C919式统筹与市场化节奏待磨合
上海“区区联动”与深圳“自然集聚”，代表两种截然不同的产业发展模式。前者的动力来源是行政推动与政策导向，资源配置以计划分配为主，旨在避免重复建设；后者的动力来源是市场驱动与企业选择，资源配置通过竞争淘汰实现，强者生存。
上海汽车产业集群横跨嘉定、浦东、临港三区，行政联动成功催生了上汽大众、特斯拉超级工厂等项目，嘉定区由此成为全国汽车产业重镇。但其产业竞争力始终依赖外资技术授权与品牌输入，上汽大众的技术来自德国大众，特斯拉的全球决策权在奥斯汀。深圳电子信息产业集群覆盖南山、龙岗、宝安，市场自发集聚催生了华为、大疆、腾讯，产业链自主可控程度更高，核心技术不受制于外部授权。
两种模式也各有历史镜鉴。上海部分新城曾出现人口与产业导入不及预期的局面，行政规划未能兑现预期密度，基础设施投入与产出不匹配。深圳早期山寨手机产业一度乱象丛生，产品质量参差、知识产权侵权频发，但市场淘汰机制最终筛选出了真正具备竞争力的企业，山寨生态的残余反而为后来的硬件创新提供了人才与供应链基础。
那么，低空经济更接近哪一种产业类型？eVTOL整机项目具有重资产、长周期、强监管的特征，一架载人eVTOL的适航取证周期通常需要3至5年，安全等级对标C919大飞机的10的负8至负9次方，这与汽车工业的产业化路径更为接近，行政统筹在标准制定、适航验证、空域协调等环节具有不可替代的效率优势。
虹桥国际低空经济产业园（东虹桥中心），长宁区低空经济总部集聚载体。图源：上海东虹桥
但eVTOL同时叠加了电动化、智能化、轻量化等技术变量，产品迭代速度远高于传统航空器，电池能量密度、飞控算法、复合材料工艺的进步节奏更接近消费电子，这又与电子信息产业的快速迭代逻辑产生交集，市场自发集聚在技术路线探索与产品快速迭代方面更具灵活性。
上海试图以“造C919的方法”培育eVTOL产业集群，依靠行政统筹配置研发、制造、适航、场景全链条资源，以市级产业基金与国企平台为杠杆，引导企业沿规划路径落地。2024年12月，注册资本9亿元的上海低空经济产业发展有限公司注册成立，上海机场集团、上海城建集团、上海久事集团等六大国企现身股东名单，标志着“国家队”力量介入低空产业。上海国资通过大零号湾创投基金完成了对时的科技的战略性直投，这是上海行动方案发布后首个地方政府国资直投的eVTOL整机项目。
但对eVTOL企业而言，市场化融资与自主决策同样重要，时的科技累计完成7轮融资，沃兰特航空通过13轮市场化融资累计募集资金超50亿元，这些资本的诉求与行政规划的节奏未必完全一致。资本的逐利属性要求企业以最快速度完成取证与交付，而行政统筹的资源分配周期、区际协调流程可能拉长决策链条。
[引用]
① 上海低空eVTOL装备集群建设正式启动.中国新闻网.2026-07-19.
② 上海启动低空eVTOL装备集群建设，打造八大典型应用场景.澎湃新闻.2026-07-19.
③ AI+低空经济!2026世界人工智能大会·低空经济论坛举办.文汇报.2026-07-19.
④ 上海市关于链接长三角加快建设低空经济先进制造业集群的若干措施.上海市经济和信息化委员会.2026-01-04.
⑤ 时的科技：探路低空经济30—150公里“黄金空白区”.中国经济时报.2026-05-27.
⑥ 空中的士、空中急救、空中配送！闵行解锁低空飞行新赛道.今日闵行.2026-05-21.
⑦ 消费级无人机占全球市场70% 深圳竞逐“低空经济第一城”.深圳特区报.2026-02-27.
⑧ eVTOL头部企业完成C+轮融资，上海低空经济产业规模两年后达800亿.解放日报.2026-05-27.
⑨ 全球首架“三证齐全”吨级以上eVTOL交付.中国证券报.2025-07-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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