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国家总理的支持率跌到13%,这在德国战后政治史上从没见过。可就在这种谷底处境下,德国总理默茨偏偏挑了一件最容易惹众怒的事下手——砍掉德国打工人最珍视的病假福利。调查显示,仅13%的受访民众对默茨的工作感到满意,表示不满意的比例高达85%。一个几乎没有民意基础的总理,却要推行德国数十年来最激进的改革,这本身就是一件反常识的事。
更耐人寻味的是,他公开点出的对标对象不是美国、不是法国,而是中国。默茨想让中国人看到,德国人不是"欧洲病夫"。这句话背后藏着的,其实是一场跨越百年的身份焦虑。
很少有人知道,"欧洲病夫"这个说法最早根本不是形容德国的。这个称呼是100多年前俄罗斯帝国沙皇尼古拉一世对内外交困的奥斯曼土耳其帝国的蔑称。一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帝国,走向衰落的时候,被人用这样一句话钉在历史上。这个标签后来被移植到了德国头上,而现在,默茨害怕它第三次贴回来。
时间倒回今年2月,默茨带队访华。默茨带着30家德国头部企业的高管,率领着"默克尔时代以来最大规模"的经贸代表团。在杭州,他看到了宇树科技的机器人格斗表演;在北京,默茨毫无避讳地说"没有人可以绕开中国",回国后感叹"德国必须更加努力"。
这次访华像一根针,扎破了德国人长期以来的优越感。曾经,"德国制造"是效率和品质的代名词。可眼下,中国在新能源、人工智能这些赛道上跑得越来越快,而德国还在为"请病假的人太多"这种事发愁。落差感是真实的,刺激也是真实的。
回国之后,默茨没有停留在感慨,而是拿出了一份让所有人都意外的改革方案。方案的核心,是彻底堵住德国病假制度里的两个大窟窿。
第一个窟窿,是"3天缓冲期"——员工请病假,前三天可以不用医生证明。第二个窟窿,是疫情期间开的口子——打个电话就能让家庭医生远程开具病假条,俗称"电话病假"。2027年1月起,德国打工人请病假第一天就得拿医生开的正式证明,以前那3天不用开条的缓冲期直接砍没,而之前疫情期间为了方便搞的"电话病假"也全取消,以后再也不能打个电话就跟公司说"我头疼脑热明天不来了"。
这两个漏洞看似不起眼,造成的后果却很惊人。柏林智库IGES研究所今年1月发布的数据显示,现在德国打工人平均一年要请19.5个工作日的病假,比2018年足足涨了一半。2022年德国在经合组织成员国里人均病假天数排第一,达到24.9天,是欧盟平均水平的两倍五还多,每年光超高病假率,就给德国企业带来820亿欧元的额外成本。
820亿欧元,这个数字足够德国建好几条高铁,也足够德国在新能源赛道上多烧几年。默茨算过这笔账,所以他说得很直接:"病假天数实在太高。我们正在创建一系列工具,让相关各方都能矯正這一点,包括员工和企业","我们知道这是一个艰难决定。但我们无法再承受长期缺勤造成的竞争劣势"。
问题是,这句话一出口,几乎整个德国社会都炸了。工会指责这是对打工人的不信任,是把几十年攒下的劳资关系一把撕碎。医生群体的反应更激烈,德国家医协会表示,"我们的诊所将会塞满不需要面对面看诊、且最好躺在床上的病人",并称这项措施是个"绝对的灾难"。
这还不是最麻烦的地方。德国基层医护本身就人手紧张,如果轻症病人一窝蜂涌进诊所,真正需要看病的人反而排不上号。还有经济学家提出反向担忧——逼着轻症员工带病上班,万一在办公室里传染给同事,总病假天数说不定不降反升。默茨想解决一个问题,结果可能会制造出另外三个问题。
如果只看到这场争议,很容易把默茨看成一个不顾民意的莽夫。但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默茨手里其实攥着一份历史剧本,这份剧本二十多年前有人演过,而且演成功了。
上世纪90年代末,德国经济陷入停滞,失业率一路走高,英国《经济学人》第一次把"欧洲病夫"这个称号扣在德国头上。时任总理施罗德不甘心,2003年推出了震动整个德国社会的《2010议程》,内容集中在削减福利和放松劳动力市场管制两个方向。
这场改革的代价极其惨烈。抗议浪潮席卷全国,工会威胁与社民党彻底决裂,工会反对立法,提出宁愿与资方在工资合同内解决这些问题;社民党内部也有人指责施罗德的"背叛"。施罗德不得不以辞职相要挟,才勉强在党内保住改革方案。
施罗德为这场改革付出的代价,是他自己的政治生命。改革实施一年后,2005年初德国失业人口突破500万,社民党在德国所有地方选举和欧洲议会选举中接连受挫,施罗德被迫提前宣布大选,结果黯然下台。他种下的树,自己没能等到结果,反倒是接任的默克尔摘了果子。2006年下半年,失业人数下降到400万以下,2008年10月,失业人口下降到300万,这是多年来没有的。
历史有时候就是这么讽刺。默克尔上台前曾公开批评施罗德的改革力度不够,可她上台之后,却几乎原封不动地延续了这条路线,而且真心承认了施罗德的功劳——默克尔在第一次议会演说中就表达了对其前任施罗德的感激,因为他"勇敢而坚决地通过《2010议程》打开了一扇大门,从而使我们的社会体制可以更好地适应于新时代"。改革者本人成了政治上的牺牲品,而摘桃子的人得到了历史的美名。这就是改革政治里最残酷的一条规律——推动变革的人,未必是享受变革成果的人。
默茨显然清楚这段历史,他现在走的每一步,都能看到施罗德的影子。但今天的德国,和二十年前已经不是一个赛道上的选手了。当年德国面对的主要是内部结构性问题,而今天德国面临的,是中国在制造业、新能源和人工智能领域的全方位追赶,是外部竞争压力叠加内部老龄化的双重挤压。
更麻烦的地方在于,施罗德当年至少还有一个相对稳固的执政联盟和党内基本盘做后盾,而默茨现在的处境要脆弱得多。德国选择党全国支持率已经冲到29%,把默茨的联盟党(21%—22%)甩出去快10个百分点。一个连自己党内基本盘都摇摇欲坠的总理,却要推行一场堪比施罗德的激进改革,这几乎是在挑战政治学的常识。
说白了,默茨面对的不只是一场病假制度的争议,而是整个德国社会心态的转型难题。上世纪的德国人还愿意为了"重新变强"忍受阵痛,而今天的德国人,经历了疫情、能源危机、贸易逆差和产业外流的多重打击之后,已经没有多少耐心再听一遍"现在疼一下,以后就好了"的说辞。
这场关于病假条的争吵,表面上是制度设计的分歧,实质上是一个老牌工业强国在面对新兴力量崛起时的自我审视。德国人真正恐惧的,不是多开几张医生证明,而是那种曾经理所当然的优越感正在一点点松动。中国的效率刺激了默茨,但一个社会能不能真正学会效率,从来不取决于领导人有多急切,而取决于这个社会愿不愿意为改变承担代价——这恰恰是历史留给后来者最难回答的一道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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