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表姐来得很突然。

大年初二刚过中午,我还穿着围裙在厨房刷碗,门铃就响了。

海东正靠在沙发上看手机,冲我喊了一声:“你开,我手上油。”

我擦着手去开门,门一拉开,冷风先钻进来,后面才是表姐李云凤。

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紫红棉袄,头发挽得很紧,额头被风吹得发亮,手里拎着一箱最普通的纯牛奶。

“还没吃完饭吧。”

她笑了笑,脚没往里迈太多,只站在门口把箱子往我脚边轻轻一放。

我赶紧把她往屋里让。

“来就来,还拎什么东西。”

她换鞋的时候摆摆手。

“给念念拿的,孩子长个子。”

海东这才从沙发上起身,嘴上倒还客气。

“姐,快坐,外头冷吧。”

表姐坐下以后,背都没往沙发上靠,像是怕把人家东西压皱了似的。

我给她倒了热水,又抓了把砂糖橘放茶几上。

她没碰橘子,只把手放在杯子边上暖着,问了念念几句上几年级、寒假作业多不多,又问我医院年后忙不忙。

念念刚写完字,从小房间探出头,喊了一声“表姨”。

表姐脸上这才真有了点笑意,从兜里摸出一个红包。

红包很薄,捏起来像只装了两张新票子。

我还没来得及拦,念念已经接过去了。

海东站在旁边,脸上挂着过年的那种客套笑,话却还是有点飘。

“姐,你一个人来的啊,小川没陪你?”

“小川在家看他爸。”

表姐说。

海东“哦”了一声,没再接。

屋里静了两秒,我能听见厨房水龙头没拧紧,滴答滴答往水槽里掉。

表姐很快就站了起来。

“我不坐了,还得赶两点那班车,后头还要去看看二姨。”

我留她吃饭。

她笑着推。

“不了,年里谁家都忙,我就认个门,看看你们就行。”

她说完就往门口走,连外套都没脱,自然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我送她到楼下,她走得很快,拎空了的手缩在袖子里,背影在冬天的风里显得特别薄。

我回来以后,海东正站在玄关边上看那箱奶。

他用脚尖轻轻碰了碰纸箱,压低声音说:“这年头走亲戚,真是越走越轻省了。”

我看了他一眼。

“你少说两句。”

他笑了一下,不是高兴,是那种男人算账时候带出来的习惯表情。

“我又没当她面说。你看她坐那样,跟怕咱留她吃饭似的。”

念念这时候跑出来,抱着红包问我:“妈妈,我能开吗?”

我摸了摸她头。

“先放书包里,晚上再开。”

她点点头,眼睛却已经盯上了地上的牛奶

“我想喝这个。”

我把纸箱提到餐桌旁边,拿起剪刀划开胶带。

胶带拉开的时候,发出一声短而脆的响。

上头一排奶整整齐齐码着,我刚伸手拿起两盒,就觉得底下有点不对,像压着什么东西。

我把最上面那排挪开,里面露出个蓝色塑料袋。

那不是普通装东西的袋子,像医院里套鞋用的那种薄袋,里头鼓鼓囊囊,塞在奶盒中间,紧得刚刚好。

我愣了一下,把它拽了出来。

袋口扎着皮筋,里头是一沓卷得不太齐的钱,夹着一张对折的作业纸,还有两张小票。

海东也愣住了。

他刚才还挂在嘴边的话,像被谁拿手从半空里一下掐断了。

我把作业纸摊开。

那是表姐的字,歪歪扭扭,却写得很认真。

上面第一行是两个日期。

正月初八,五千。

五月二十七,一千八。

我手指一下就僵了。

那是去年我借给她的钱。

02

我和表姐其实隔得不算远。

我妈那边姊妹多,逢年过节绕下来,亲戚能排一长串,真论起来,李云凤只是我表姐里最普通的那一个。

可我从小跟她近。

我爸走得早,我妈在清岚县城摆早点摊,忙的时候天不亮就出门。

我小学那几年,寒暑假常被送去姥姥那边的柳河村,一住就是十天半个月。

那时候表姐比我大八岁,已经不上学了,骑着一辆掉漆的二八车,天天带我满村跑。

她总嫌我瘦,说县城孩子嘴太刁。

中午别人家孩子吃一碗面条就够了,她非要给我卧两个鸡蛋,自己只夹咸菜。

有一年夏天,我发高烧,姥姥腿脚不好,是表姐半夜背着我去村卫生室。

那段路有一截是土坡,月亮亮得很,路边全是虫叫。

我烧得迷迷糊糊,只记得她后背全是汗,脖子上一股肥皂味。

后来我长大了,进城读卫校,毕业以后在城南医院收费处做临聘。

工资不高,但胜在稳定。

我跟海东结婚那年,表姐刚嫁过去没几年,人还利索,脸上总带着一股往前赶日子的劲。

她男人马德生在砖厂开叉车,儿子小川那时候还在上职高。

真正让我记住她这份情,不是小时候,是我生念念那回。

我剖宫产,提前发动。

海东那天在外县送货,手机也打不通,婆婆来是来了,站在产房门口脸却一直沉着,因为检查出来是个女孩。

我疼得说不出话,签字、跑腿、买东西,全靠我一个同事帮着应付。

到半夜,表姐赶到了。

她是从村里坐最后一班面包车来的,脚上还穿着胶鞋,裤腿上都是泥。

她一句废话没有,先去护士站问我住哪张床,又把我婆婆从长椅上劝回去歇着。

我那个月子坐得很狼狈。

海东刚开始跑长途,白天黑夜都不着家,婆婆只来做顿饭,剩下换尿布、洗小衣服、给孩子拍嗝,全是表姐帮我扛过去的。

她手粗,抱孩子却轻。

念念夜里哭闹,她就把孩子抱起来,在病房门口一圈圈地走。

我那时刀口疼,翻身都难,看她蹲在水池边搓我换下来的脏垫子,心里一直记着。

后来我给她包过两次红包,她都没收。

她只说:“咱不是外人。你将来把孩子带好了,比给啥都强。”

那时候海东也是真服她。

有一回他半夜回来,站在门口看表姐抱着孩子睡得打盹,还跟我说过一句:“你这姐,是个能顶事的。”

我一直以为,这种话说过了,就不会忘。

可人日子一紧,很多记得的东西,也会往后排。

03

表姐第一次跟我开口借钱,是去年正月初八。

我正在收费窗口上班,中午刚吃了两口盒饭,手机就震了一下。

是她发来的语音。

我点开以后,她先沉默了好几秒,像不知道怎么起头,后面才慢慢说:“德生夜里送到县医院来了,脚上那口子烂得厉害,医生说得赶紧转市里。你要是手头能挪一点,先借我使使。”

那天我把语音反复听了两遍。

最后一遍的时候,旁边窗口已经开始叫号了。

我卡里有四千多块,是年前刚发的绩效,加上我给念念攒着报英语班的钱,一共五千出头。

海东那阵子也不宽松。

他开的那辆小冷藏车是跟朋友合伙盘下来的,保险、年检、修车,哪样都要钱。

我们前年买了套八十多平的二手房,每月房贷雷打不动。

我坐在窗口后面,手指在转账页面上停了很久。

最后还是给她转了五千。

她没立刻回。

过了半个多小时,她发来一句:“记着呢。等玉米卖了,我先还你。”

我看见那行字,心里也松了一点。

谁知道五月底,她又找我。

那回不是语音,是直接打电话。

我刚接通,就听见她那边很吵,有轮子声,还有人喊床号。

她只说了两句:“你姐夫要截趾,差一千八押金。我知道这话难开口,你能不能再帮我垫一下,过了这道坎,我一分不少你。”

我站在楼梯间里,窗户缝里全是热风。

这一回,我真犹豫了。

五千已经借出去了,我没跟海东说实数,只说拿了三千给表姐周转。

如果再转账,瞒不住。

我最后还是转了。

钱刚划出去没多久,海东就给我打电话。

他的声音一听就不对。

“你又给你表姐转钱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原来那张卡绑的是他常用的支付提醒,金额一大,手机那边就有消息。

我说:“就一千八,押金差一点。”

海东在电话那头沉了两秒。

“不是说好,上回那三千都够呛了吗?”

我没接他那句“三千”。

他说的也不是数目,他是知道我瞒他了。

那天晚上他回来得晚,饭都没吃两口就把筷子撂了。

“她家难,我知道。可咱家就不难?”

他压着声音,不想让念念听见,可那股火气还是压不住。

“房贷是假的?车贷是假的?你妈前年住院那八千还是我到处拼的。你帮人我不拦,可你不能拿咱家的日子去赌她以后还不还。”

我也火了。

“我什么时候赌过?她当年怎么帮我的,你忘了?”

海东盯着我。

“我没忘。可记情归记情,过日子是过日子。你要帮,也得跟我商量,不是偷偷摸摸把钱往外送。”

那晚我们第一次因为表姐吵到分房睡。

他睡客厅,我在卧室抱着念念,一晚上没睡踏实。

第二天表姐又发来一条语音。

“押上了。德生先住院。你放心,这账我都记着。”

我没回她那句“放心”。

我心里其实一点都不放心。

04

人和人之间的疏远,很多时候不是从翻脸开始的。

是从一句“我先忙”,和一次次没接通的电话开始的。

表姐借了那六千八以后,最开始还隔三差五给我回个消息。

有时候发语音,说德生转到普通病房了。

有时候拍一张医院走廊的照片,说她在外头打地铺守夜。

她每次都会带一句:“钱我记着呢。”

我一开始都回她。

“先顾病人,别着急。”

那会儿我是真这么想。

可后来,姐夫病情反反复复,回村没多久又进医院,脚趾截了两根,血糖还是压不稳。

海东每回一翻手机账单,看见那笔转账,就会闷声不响一阵子。

他不是坏人,也不是不讲情面。

他只是越来越焦虑。

前年我们买房时,他朋友说冷链生意好做,他咬咬牙借钱盘了车,结果这两年活不稳,油价和过路费倒是一点没少。

他晚上躺床上,经常翻来覆去睡不着。

有一回他盯着天花板突然说:“你表姐以后要是再张口,咱真拿不出了。”

我那时没应声。

其实我心里清楚,他不是咒人,只是怕。

到秋天,我开始躲表姐了。

她打来电话,我看见名字,先是心一提,接着就是一股说不清的烦。

我怕她开口,也怕她不开口。

她不开口,我会觉得自己小气。

她开了口,我又不知道怎么回。

有一回我明明在宿舍休息,看见她电话进来,手指在接听键上停了几秒,最后还是按了静音。

过了半小时,她发来一条消息。

“没事,我就是问问城南医院还要不要夜陪。”

我盯着那行字,胸口像被什么堵了一下。

还是没回。

年底参加一场亲戚家的婚宴,几个姨妈坐一桌,边吃边闲聊。

话题不知怎么就转到表姐头上了。

二姨一边嗑瓜子一边说:“云凤这两年命是真苦,德生一病,把家底全掏空了。听说哪家都借过点。”

旁边有人接话。

“所以现在谁看见她来电话都怕。”

桌上一阵笑,不大,也不算恶毒,可我听得脸直发烫。

她们大概谁都没发现,我那天几乎一口热菜都没吃下去。

过年前几天,海东在阳台收腊肉,随口问我:“你表姐最近还有动静没?”

我说没有。

他把夹子往上一挂,背对着我说:“没有最好。年里孩子用钱的地方多,咱先顾好自己。”

这句也没错。

可正因为没错,我更难受。

于是大年初二,她真站到我家门口的时候,我第一反应不是惊喜,也不是亲热,是心里先紧了一下。

我甚至都想好了,万一她真开口,我该怎么把话说得不那么难听。

直到我在牛奶箱里看见那张纸。

我才知道,那一瞬间最难看的,不是她,是我。

05

作业纸上的字写得很慢,像是一笔一笔描出来的。

“正月初八,五千。”

“五月二十七,一千八。”

下面跟着一行小字。

“陪护工钱,十一个夜,五千五。”

“卖鸡蛋、香油,八百二。”

“金店收耳环,五百三。”

“合计,六千八。另二百,给念念压岁。”

我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句。

“奶给孩子喝,别嫌轻。年里空手上门,不像样。”

纸角夹着两张小票。

一张是城南医院陪护结算单,名字不是她,是病人家属签字,金额一千五。

另一张是镇上金店的收购凭条,品名写着“足金耳钉一对”。

日期是腊月二十六。

我坐在餐桌前,半天没动。

那沓钱散开以后,旧的新的,五十的二十的十块的,混在一起,数着都嫌零碎。

可就是这些零碎,把我去年借出去的钱,一张张凑齐了。

海东一直站在旁边。

他平常最见不得这种黏糊事,照理说这会儿该先骂我一句“你看你想多了吧”,或者嘟囔一句“早说还不就得了”。

可他没有。

他只是把那张金店的小票拿起来,看了一眼,又轻轻放了回去。

念念拽我袖子。

“妈妈,到底能不能喝呀?”

我这才回神,赶紧从旁边抽出一盒递给她。

她吸管戳了半天没戳进去,海东接过去,给她扎开。

他动作有点重,扎进去那一下,奶差点溅出来。

念念抱着牛奶回屋了。

客厅里一下安静下来。

海东摸了摸裤兜,掏出烟,又想起念念在家,最后只把烟夹在手里,没点。

他看着窗外,说了一句:“她几点的车?”

“说是两点那班。”

他抬眼看墙上的钟。

一点四十。

我立刻站起来去拿外套。

海东没拦我。

我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他把车钥匙从鞋柜上拿起来,递到我手里。

“电瓶车快,你去汽车站看看。”

我愣了愣。

他没看我,只是蹲下去把那箱奶重新合上。

隔了两秒,他又低声补了一句:“钱先带着。别在路上跟她拉扯,让人看见不好。”

那一瞬间,我鼻子突然酸得厉害。

不是因为那六千八。

是因为我忽然明白,表姐把钱塞在奶箱里,不是怕我不收。

她是怕我当着海东的面不好收。

她连我们吵没吵,都替我想到了。

我抓起围巾出了门,楼道里的冷风扑在脸上,像一巴掌。

06

清岚县汽车站过年也不清净。

卖甘蔗的、卖炒栗子的、小孩追着气球跑,喇叭一遍遍喊柳河、杨桥、北塬各条线的发车时间。

我把电瓶车停在路边,几乎是小跑着进去找。

表姐站在出站口边上,手里抱着个灰布兜,正低头啃一个冷馒头。

她没上车。

大概是在等两点半那趟慢车,便宜两块。

我叫了她一声。

她一抬头,看见我,先是一愣,接着眼神就落到我手里的塑料袋上。

她脸色一下变了。

“你咋追来了?”

我站在她面前,气还没喘匀,把钱往她怀里塞。

“姐,这钱你先拿回去。”

她立刻往后一躲,声音不大,却一下冷了。

“别在这儿拉扯,让人看见像我又找你要。”

我手僵在半空。

旁边有两个人朝我们看了一眼,又各自走开了。

我压低声音。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把儿子订婚的钱都拿出来了,何苦呢?”

她怔了怔,显然没想到我连这个都知道。

过了会儿,她把馒头塞回布兜里,叹了口气。

“谁跟你说的?”

我没答。

她也没追问,只是把围巾往上拽了拽,挡住下巴。

订婚的事还能再凑。欠你的钱,不能再拖。”

“我又没催你。”

“你不催,你男人心里能没疙瘩?”

她看着我,语气还是平平的,没埋怨,也没委屈。

“去年你给我转第一回钱,我就知道你是背着海东。你们过日子,不容易。我不能让你夹在中间。”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笑了笑,那笑比不笑还让人难受。

“我这趟去你家,本来也打鼓。年里谁家门槛都高,尤其是穷亲戚。拿多了拿不起,空手又不像样,只能拎箱奶。奶轻,箱子还能塞东西,不惹眼。”

我低头看她袖口。

棉袄边上有一圈擦不掉的黄印,闻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你一直在医院做夜陪?”

“嗯。”

她点头。

“城南医院、惠安医院,哪边有活去哪边。一晚上给一百八到二百二,不是天天有。有时候一连守三夜,白天再回去给德生擦洗换药。”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像在报今天菜价。

越平,我越难受。

我把钱又往前送了送。

“姐,我真不能收。”

她这回没躲,只是抬手按住了我的手腕。

她手心冰凉,指节粗得发硬。

“你得收。”

她说。

“你要不收,我明年不敢上你家门。”

我眼眶一下就热了。

“我去年好几次没接你电话。”

“我知道。”

她应得很快,像早就想明白了一样。

“人一穷,别人那头只要先静一下,心里就有数了。我不怪你,谁家都怕麻烦。我自己都怕自己成麻烦。”

站口喇叭响了,柳河的班车要进站。

她把我的手推了回去。

“回吧。钱收着,念念的压岁钱也收着。以后我去你家,才敢把背往沙发上靠。”

车进站的时候,风把她额前的碎发都吹散了。

她拎着布兜上车,没再回头。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旧客车慢慢驶出去,突然觉得手里的塑料袋重得提不起来。

07

初五那天,我带着念念去了柳河村。

我没提前跟表姐说,只在路上买了两袋米、一壶油,又装了些年前没送完的苹果橘子。

念念一路上都挺兴奋。

她对村里有种新鲜劲,总觉得哪儿都比县城好玩。

表姐家院门半开着,门底下垫着砖头,不然风一大就会自己晃。

我刚敲了一下,里头就传来她的声音。

“谁啊?”

门一开,她明显愣住了。

“你咋来了?”

我把东西往里提。

“给你拜个晚年,不行啊?”

她嘴上嗔我,手已经接过去了。

“来就来,还拎这些干啥。”

屋里比我想的冷。

炕烧着,但火不旺,靠窗那边还有凉气。

马德生半躺在炕上,右腿膝盖以下空着,裤脚用别针别了起来。

他看见我,挣着想坐直一点。

“哎呀,别动别动。”

我赶紧过去扶住他。

他脸瘦得厉害,眼窝都陷下去了,说话还有点含糊。

“你们来干啥,年里路不好走。”

念念站在炕沿边,先有点害怕,后来看见他冲自己笑,就把怀里抱着的一盒奶递了过去。

“给你喝。”

马德生愣了愣,眼圈一下红了。

他没接,只摸摸念念的头。

“小丫头懂事。”

表姐在灶间烧水。

我往那边看了一眼,锅台上只放着一碟咸菜和一盆发硬的馒头,连像样的年货都不多。

屋外有叮叮当当的声音。

我出去看,原来是小川在修一辆旧电三轮。

他比我印象里黑了很多,人也瘦,见了我先叫了声姨,声音却闷闷的。

“东叔没来?”

“他说跑一趟北线,晚点。”

我问他现在干什么活。

他把扳手在裤腿上擦了擦,说年前在汽配城搬货,腊月结了账,年后还没定下来。

表姐端着热水进屋,招呼我坐炕。

她像是怕我看出什么,话说得特别快,一会儿问念念吃不吃冻梨,一会儿又问我医院春节加班给不给双薪。

谁都没提那箱奶,也没提那袋钱。

我坐了一会儿,目光扫到柜子边上,那里摞着几个空纸箱。

最上头那个,跟她送我家的一模一样,也是同牌子的纯牛奶。

只不过里头装的不是奶,是卷好的塑料袋和旧报纸。

我心里猛地一酸,赶紧别开眼。

快中午的时候,院门口传来汽车喇叭响。

海东开着他那辆小货车到了。

后车厢里放着两袋蜂窝煤,还有一卷新买的门帘和一个铁门扣。

他进门先冲马德生点点头。

“路过,顺便给你们捎点东西。”

表姐急得直摆手。

“你看你,这不是添麻烦吗。”

海东没接这话,蹲下就去看那扇总晃的院门。

“门轴松了,风一大就灌屋里。我给你拧一下。”

他一忙起来就不爱说话,扳手拧得咔咔响。

小川赶紧过去帮忙。

两个男人蹲在门边,一会儿试一试,一会儿又把门往里拉半寸。

那画面很普通,普通到像谁家过年串门时都会有的事。

可我坐在屋里看着,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慢慢松了一点。

表姐给我们下面条的时候,手一直往围裙上擦。

她没抬头,只轻声说了句:“其实你们能来,我就挺高兴了。”

我没接话。

我怕一接,就控制不住。

08

回去的路上,念念在后座睡着了。

海东开车,我抱着孩子,车里很静。

直到出了村口,他才开口:“你听出来没有,小川说话不对劲。”

我说:“什么不对劲?”

“他看你那眼神,像有话,又憋着。”

我没作声。

其实我也看出来了。

只是那会儿当着表姐和姐夫的面,谁都不方便问。

真相是第二天我从二姨那里知道的。

二姨来医院做检查,排队的时候凑到我窗口前,顺嘴说:“你表姐那人也是死脑筋,为了还你钱,把给小川订婚备的两千都拿出去了。小川跟她急了一场,她愣是一句没松。”

我手里的票据差点拿反。

“她真拿的是订婚的钱?”

“可不。”

二姨叹口气。

“还卖了一对金耳钉。就是她结婚那年德生给她打的那对,小小的,平时都舍不得戴。她说欠着亲戚钱,儿子将来娶媳妇都抬不起头。”

我那天上班一直恍神。

中午休息时,我把那六千八从抽屉里拿出来,重新数了一遍。

数到最后,那两百块单独放在一边。

那是表姐写着给念念压岁的。

海东晚上回来,我把二姨的话跟他说了。

他半天没吭声,蹲在茶几边给念念装文具盒,拉链拉上了又拉开。

过了一会儿,他说:“现在把钱送回去,不合适。”

“可这是她拿订婚钱凑的。”

“我知道。”

他抬头看我。

“问题是,你现在送回去,等于告诉她,她那点硬撑的脸面咱没接住。她跑这一趟,还把耳钉卖了,到头来你又塞回去,这不就是逼着她承认自己还不上么。”

我听完更乱了。

“那怎么办?咱就真收下?”

海东把文具盒推到一边,起身去阳台拿了一本小账本。

他这人平时嫌麻烦,但凡一到月底,就爱把开销一项项记下来。

房贷、水电、车险、油钱、念念补课费,写得明明白白。

他把账本摊在我面前。

“你看看,咱不是不缺钱。说句不好听的,这六千八放咱手里,也能顶一阵。可真要用上了,我这心里也过不去。”

我盯着那一页数字。

每一项都是真的。

海东叹了口气,声音低下来。

“我以前嘴快,是我不对。但这钱,咱不能拿还账的法子再还回去。得换个名头,换个时候。”

我看他。

“什么名头?”

他把账本合上。

“等小川订婚,咱按礼走。该随多少随多少,别声张。另外,我看看能不能给他找个短工,先把人稳住。”

这不是最漂亮的办法。

却是过日子的人,能想出来最像样的办法。

我点了点头。

那天夜里,我把那沓钱锁回抽屉最里层。

念念半夜起来喝水,顺手从桌上拿了一盒表姐送来的奶。

我看着那只空下去的纸盒,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怪的感觉。

好像那奶不是奶。

是表姐提着一口气,硬撑着放进我家的。

09

元宵节一过,日子就不是过年的样子了。

海东的车保险到期,修理厂又说冷藏机有点毛病,要趁没出大问题先修。

我这边临聘人员的绩效被压了半个月,说是院里统一调整。

晚上我俩坐在饭桌边一算,眉头都皱起来了。

海东看了一眼抽屉的方向,没说话。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那六千八就在那儿。

真要先拿来垫一下,也不是不行。

可谁都没张口。

有些钱,一旦动了,味儿就变了。

又过了几天,小川给我发来一条消息。

很短。

“姨,我想问问东叔那边还招不招人,跑腿搬货都行。”

我把手机拿给海东看。

海东沉默了一会儿,拨了个电话出去。

他有个以前一起跑车的朋友,现在在城西物流园帮人盯仓库,活累,工钱不算高,但至少不拖欠。

电话那头说,临时装卸工还缺一个,愿意吃苦就能来。

海东挂了电话,只说了一句:“让他明天去试试。”

我问他:“你不怕他干不住?”

海东低头拧保温杯盖子。

“年轻人,先有活再说。”

与此同时,我也问了住院部的护士长。

城南医院的护工大多不是正式工,跟外头的小公司签,流动大,累是真累,但活也不断。

护士长听我问,就说:“缺。能吃苦、手脚利索的最缺。你家有人?”

我点点头。

“一个亲戚,照顾瘫病人一年多了。”

护士长想了想。

“那倒挺合适。就是夜班多,得家里能脱开身。”

我回去以后,犹豫了两天,才给表姐打电话。

电话接通的时候,那边很吵,像是有盆有碗碰来碰去。

“姐,医院这边护工队缺人,你要不要来试试?”

她先没说话。

过了几秒,她才问:“固定活?”

“不能说特别固定,但比你东一晚西一晚地接夜陪强。”

她又沉默了。

“德生这边……”

我赶紧说:“小川不是要去物流园试工吗?他要是先稳两个月,你这边就能腾开一点。”

她轻轻“嗯”了一声。

“我想想。”

当天晚上,小川自己给我回了电话。

“姨,我去。你让东叔把地址发我。”

他声音还是闷,但比过年时多了点底气。

末了他又补了一句:“我妈那边,你要是能帮她问到,就麻烦你了。她嘴上硬,其实快撑不住了。”

我攥着手机,半天没说出话。

原来不是只有我看见她撑。

她家里人,早就都看见了。

只是大家都没办法。

10

表姐来医院面试那天,我特意跟同事换了半天班。

她穿了件洗得很干净的深蓝棉袄,头发用黑卡子别在脑后,脚上还是那双旧棉鞋,只是擦得一点灰都没有。

她进医院大门时,脚步明显有点迟疑。

我在收费处外头等她,远远看见她四下打量,像怕走错了地方。

“这边。”

我冲她招手。

她快步走过来,小声问我:“我这身行吗?会不会太寒碜?”

我看着她冻裂的手背,摇了摇头。

“挺好。”

其实我心里清楚。

医院这种地方,看人的不是衣服,是你能不能扛得住那份累和脏。

护士长见了她,先问以前照顾过什么病人。

表姐说得很细。

起夜翻身、换尿垫、擦身、喂流食、量血糖,她哪样都干过。

说到最后,护士长点点头。

“行,先跟一周夜班,合适就留下。”

表姐愣了愣。

“这么快?”

护士长笑了一下。

“能干活的人,留都留不住,哪有工夫慢慢挑。”

从办公室出来以后,我们一起站在走廊尽头等电梯。

窗外的太阳照在住院楼对面的白墙上,晃得人眼睛发疼。

我看着她,终于把压了很久的话说了出来。

“姐,去年你给我打电话,我有几次看见了,没接。”

她像是早料到我会说这个。

脸上没什么意外。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以前不这样。”

她笑了笑,眼角全是细纹。

“你以前接了电话,哪怕帮不上,也会回一句。后来一静音,我就明白了。”

我喉咙发紧。

“我不是怕你,我是……”

“你是怕自己帮不上,还要听我张口。”

她把话接了过去,替我省了最难说的那半句。

“没事。我真不怪你。人活到这个份上,最怕的不是吃苦,是开口。开一次口,心里就先矮半截。”

我鼻子一酸,赶紧把脸偏开。

她看见了,也没再说重话,只拍了拍我胳膊。

“现在这样就挺好。你帮我问到活,我记着。”

我赶紧说:“别什么都记着。”

她笑了。

“那不行。我这人不记别的,就记账。”

这句本来是玩笑,我却听得心里发堵。

傍晚我下班时,海东把车停在医院门口,后座放着一个新保温杯和一双加厚棉手套。

“给你姐捎上去。”

我看他:“你自己怎么不去?”

他把脸偏向窗外。

“我上去说啥。”

我没逼他,拎着东西上楼。

表姐正在试着给一位老太太垫枕头,看见我进来,先是一愣。

我把东西递过去,说:“海东给你买的,夜里值班用。”

她抱着那只保温杯,半天没说话。

过了会儿,她只低低应了一句:“替我跟他说声谢谢。”

我点点头。

下楼的时候,我看见值班室窗台上摆着那只杯子,银色外壳有点发亮,跟医院里那些冷冰冰的金属边框放在一起,显得特别扎眼。

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忽然安稳了一点。

11

小川订婚定在五月。

那时候表姐已经在医院干了快两个月,脸色还是瘦,但人看着没那么绷了。

小川去物流园装卸,活重,回来一身汗味,可工钱是按月发的,至少不再天天飘着。

订婚前一天,海东把一个红包放到桌上。

我问他包了多少。

他说了个数。

我愣了愣。

“咱们这边一般也就这个的一半。”

海东把红包往我这边推了推。

“她去年给念念那两百,你不是一直单放着么,一块放进去。别写多,按正常礼写。”

我看着那个厚度,心里又暖又酸。

第二天我们一家去了柳河村。

订婚宴办得不大,就在院里支了棚子,请的都是近亲和邻居。

大红布一挂,铁锅里炖着鸡,门口摆了两挂鞭,已经算很像样了。

表姐穿了件新买的枣红外套,不是多好的料子,可她整个人都精神了。

她看见我们,先接过念念手里的礼品,又招呼海东坐前头去。

海东摆摆手,自己去帮着抬桌子。

我把红包递给表姐时,她下意识想推。

“随啥礼啊,人来就行。”

我按住她手。

“按规矩来。”

她看了我两秒,最后还是收了。

没当着我的面拆。

这一点,我很感激她。

院里人来人往,有几个亲戚还像往常一样,站在门口先瞄礼品,再看谁随多少。

这样的习惯,哪儿都有。

可这一次,我没像以前那样心里发紧。

因为我知道,表姐不用再躲着谁了。

席开到一半,小川跑过来给海东敬酒。

“东叔,我那边活稳住了。仓库老板说,下个月要是我干得行,就让我学着跟车。”

海东点点头。

“先把眼前的事干扎实,别老想着跳。”

小川认真“哎”了一声。

年轻人敬酒时那种挺直的腰背,我之前很久没在他身上见过了。

吃完席,表姐把我拉进里屋,塞给我一兜刚蒸出来的豆包。

我说不要,她眼一横。

“你别跟我推这个。该还的账我还了,该走的礼我也走了。现在这是我自己家蒸的,给孩子带点回去吃。”

她这话说得硬邦邦的。

可我知道,那不是生气。

那是她终于能把东西大大方方递出来了。

我接过豆包,没再推。

临走时,海东蹲在院门口,又替他们把前阵子松掉的门轴拧紧了一回。

表姐站在门边看着,忽然说:“海东,去年那事,你别往心里去。”

海东手上的扳手顿了一下。

他没抬头,只闷闷回了一句:“都过去了。”

这句不算道歉,也不算和解。

可落在那个傍晚里,已经够了。

12

到腊月二十九,医院比平时还忙。

我值完白班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海东开车来接我,后座上放着两箱纯牛奶,还有一袋砂糖橘、一盒软点心。

我上车后问他:“给谁的?”

他像是嫌我明知故问。

“你姐值除夕夜,不回村。给她送医院去。”

念念坐在后头,抱着自己画的一张贺卡,上头歪歪扭扭写着“表姨新年好”。

我从包里掏出一个红包,下意识想往牛奶箱里塞。

海东伸手按住了。

“别塞。”

我抬头看他。

他把车拐进医院大门,声音很平。

“去年那回,是她没办法。咱别学她。”

我愣了几秒,慢慢把红包收了回来。

“那等会儿怎么给?”

“当面给小川家孩子压岁钱,大大方方的。”

他说完,停好车,自己先把那箱奶搬了下来。

住院部走廊里暖气开得足,空气里还是那股熟悉的消毒水味。

表姐正在一间病房门口给老人喂水,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我们,整个人都怔住了。

“你们怎么来了?”

念念先跑过去,把贺卡递给她。

“表姨,过年好。”

表姐接过那张纸,笑得眼角都弯了。

海东把牛奶和点心放到值班室桌上,又把那袋橘子往里推了推。

“夜里冷,垫垫肚子。”

他说得很简短,说完就站到一边,好像多一句都说不来。

表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轻声说:“来都来了,还拿这么多东西。”

值班室角落里,放着那只银色保温杯。

杯身被摸得发亮,边上还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用久了留下的。

我看着那只杯子,忽然想起去年大年初二,我蹲在餐桌边拆开那箱奶,塑料袋里的旧票子和小票一起掉出来,海东站在旁边,半天没说一句话。

一年过去了,很多事都没变。

房贷还在还,工作还是忙,谁家的日子都谈不上松快。

可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表姐把贺卡压在值班台的玻璃板下,又从牛奶箱里拿出一盒,转身塞到念念怀里。

“这个你喝。”

念念抱着奶,眨巴眨巴眼,忽然又把奶推回去。

“你先喝。”

表姐愣了一下,笑了。

“行,那我等会儿喝。”

她说完这句,抬手把念念额前乱掉的头发捋了捋。

走廊尽头有人按铃,她立刻转身过去了。

海东站在值班室门口,看着她匆匆走远的背影,什么也没说,只把刚才被我收回去的那个红包重新拿出来,塞到我手里。

“等会儿给小川家孩子。”

我握着红包,点了点头。

窗外已经能听见零零碎碎的鞭炮声了。

值班室的灯光落在那两箱牛奶上,纸箱边角被磨得有点软。

我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不是把什么都藏起来,也不是把亏欠一口气说尽。

就是年年还能走动,见了面能坐得住,递出去的东西对方接得住。

这就已经很难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