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在背上追了二十分钟的痒了。肩膀胛骨那块刚消停,往下挪了两寸又开始作妖,紧接着又跳到腰侧。抓也抓不到,够也够不着,早不是二十来岁能把自己拧成麻花的年纪了。当然,就算搁在当年,他也从来没当过什么柔韧性选手。
最气人的是,那痒根本不肯待在一个地方。它像长了腿似的,在他的后背上到处溜达,专门挑他手指够不到的角落落脚。他甚至考虑过把厨房里的铲子塞进衣服里,好歹也算有个武器。可惜没用,这痒成精了。
Tricia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别笑了。”他把手拧成麻花也没用,扭头瞪她一眼,“一点儿都不好笑。”
她还在笑。那种笑不是幸灾乐祸,是觉得这人怎么就能把一件小事弄得这么有戏剧效果。她还顺手拦住了旁边跟着起哄的人,大概谁又比划着想给他多安一只手,那画面就更没法看了。
他说Tricia这个人就这样,对什么都有同情心。地上的蚂蚁,窗外淋雨的猫,邻居家蔫头耷脑的植物,她全心疼。偏偏对自家老公在客厅中间跟空气搏斗这件事,她只当是晚间余兴节目。他不甘心,说:“你就不能管管我这痒?”
她的回答可轻巧了:“又不是我的痒。”
这话没法接。痒长在你自己背上,那就是你自己的事。她坐在沙发那一头,手边放着翻了一半的书,看你在屋里表演单人手语,她只觉得有趣。婚姻里这种时刻太多了——你以为自己正在经历一场巨大的身体失控,在对方眼里,那只是星期三晚上八点半的日常。
这件事真正戳人的地方,不是痒本身。是那种你已经被自己的后背彻底打败了,而身边最亲近的人非但不伸出援手,还把它当成一个不收费的真人喜剧专场。他知道Tricia不是故意的,她就是单纯地觉得好笑。而这种单纯的觉得好笑,让你连生气的理由都不够硬。
痒还在继续,一个微小的看不见的东西,在皮肤表面搞了一场小型游击战。它不怕你骂,不怕你伸手,甚至不怕你抄家伙。它知道你没辙,你女人还在旁边看戏,你孤军奋战,胜算为零。
婚姻中真正的降服,不是吵完架谁先认错,也不是大事上面谁让着谁。是你站在客厅里,背上一片无法抵达的痒,而你最亲密的伴侣,在沙发上笑出了眼泪。那一刻你终于明白,你在她眼里从来不是一个需要解救的受害者,而是一个值得反复观看的喜剧演员。你被你的痒出卖了,被她看见了,这比痒本身更让你无处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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