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识一个人,她总是一边说话一边看着镜子。有时候是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有时候是对着墙壁说,还有些时候,是对着院子里的动物和树说。

这件事让我困惑了很久。和一个不会回应你的物体说话,和那些完全不懂人类语言的动物说话,这件事在大多数人眼里,至少是奇怪的。我一度在想,她是不是太孤独了。但后来我发现,孤独的人是我这样明明有很多人可以说话、却什么都不想说的人。而她,似乎找到了某种我并不了解的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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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有一次,我没忍住问了她:你怎么能跟那些不会说话的东西聊天呢?

她看了我一眼,回答得很平静。“我跟镜子说话,是因为我能跟自己对话,能管住自己的情绪。说来你可能不信,它其实给了我很多信心。”她说,“它懂我。而这种理解,我没办法从另一个人身上指望得到。你觉得我说得对吗?别人,终究是要评判你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的。”

我本能地想反驳。我说:“是,话是这么说没错。但问题是,镜子它到底还是不能回应你,对吧?”

她听完,反而笑了。那个笑容里没有嘲讽,更像是一种早就准备好答案的从容。“谁说镜子没在回应我?”她反问,“它只是不像你的手机。你的手机倒是像一个亲密的朋友,听你说的每一句话,然后把它传到全世界,再转发给别人。好玩的是,你以为的秘密,早就不是秘密了。你分享出去的信息、你提出的问题,最后全都被拿去用了——用来为它自己牟利。而镜子从来不干这种事,它只听,不传。”

她没停,继续往下说。“镜子在对我说话,所以我才跟它说话。你听不见,就等于那个声音不存在吗?人耳的听力是有范围的,人类的耳朵很难捕捉到某些声音,还有那些更高频率的声音。每一种生物能听到的声音频段都不一样,不是吗?”

我忽然就沉默了。她说得一点都没错。这个世界到处都充斥着不同类型的声音,我听不到,不代表它们没有发生。我只是不具备听见它们的能力而已。而这个道理,我本来早就应该懂的。

我勉强找回了一点成年人的理性质疑,对她说:“好吧,就算你说得通。那你跟植物和动物说话,又是怎么回事?这也能算个好习惯吗?别人看见了,肯定要说你疯了。”

她的反应比我想象的还要无所谓。她说:“是啊,别人已经在说我疯了。原因很简单,就因为我没跟他们说话。我选了镜子,选了植物,选了动物。当然,我不介意他们怎么评价我。说到底,如果有人评判你,在背后说你坏话,那简直是再平常不过的事。真正的问题,只在你把这话往心里去了的时候才会开始。你不往心里装,它就根本不是个问题。”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措辞,然后说了下去。“话说回来,谁说跟植物和动物说话是件坏事?你要是只跟人说话,他们可能会给你一堆负能量,还会不停地对你做判断。但动物给你的东西完全不一样——很多时候,它们给的不过是纯粹的陪伴和接纳。它不会反驳你,不会教训你,不会告诉你你哪里做得不够好。它只是待在那里。很多时候,一个人真正需要的,就只是这个。”

我打断了她,带着一种自己也说不清是挑衅还是试探的语气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像个笨蛋,会随便相信你说的这些?”

她又笑了。“当然不是。至少现在还不是。不过你试着理解一下,跟植物和动物说话,确实能提升你的心智能力,也会帮你更容易在情感上跟它们建立起连接。这很简单。你把情绪分享出去,它们会吸收那些情绪,而不是把它再扔回你身上。它们帮你安静下来。对,就这么简单。你跟一盆植物说话的时候,你是把自己放在一个不需要防御的状态里的。你跟一只猫说话的时候,你是允许自己变回那个不需要讲道理的人的。这些时刻,你才不是你身份的那个定义,你只是你自己。”

我看着她,说不出话。不是因为我觉得她的话有多么高深,而是因为我忽然意识到,她说的是一个我很久以前就忘记的事实。

一个人什么时候会开始对着镜子说话?是在他找不到人可说话的时候。一个人什么时候会开始相信植物能听、动物能懂?是在他说给人的话,要么被转手倒卖成了谈资,要么被拿来当成了日后攻击他的把柄的时候。他不是疯了,他只是在那些永无应答的关系里耗尽了最后一点期待,然后转身,找了另一个能安放声音的地方。

我想起来她问我的那句话:“你听不到,就等于不存在吗?”这个问题,其实也可以换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