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37年,英格兰的乡间正值深秋。树叶从庄园的老橡树上纷纷落下,石板路被铺成一片焦糖色的绒毯。可这些景致,自打六岁起便与她无关了。
萨莉安娜站在二楼那间熟悉的房间里,手里的诗集还带着油墨的微凉。封面上印着几个简单的字——《Love Letters to Sariana》。她轻轻翻开,那些熟悉的诗句此刻竟像陌生人一般望着她。她没有欢呼,而是立刻坐到写字台前,给最亲密的挚友埃利奥特夫人写信。
“我实在想知道,评论家们会怎么对待它?”她落笔时,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他们会接受它本来的样子,还是会竭力证明自己远比我这个用心血写下它们的人聪明得多?”
男仆约翰接过信时,看见小姐眼里那层掩饰不住的疲惫,忍不住说:“小姐,您那么善良又有才华,难怪绅士们都会欣赏您的作品。”
她朝他微微笑了笑,那笑却像秋日最后一抹淡光。“但愿你是对的,约翰。”嘴上这样应着,心里却清楚,对一个几乎从未走出这扇房门的女人来说,外界的目光从来不是单纯的欣赏,往往还裹着居高临下的怜悯,甚至某种很隐蔽的敌意。家人们小心翼翼地不让她觉得自己是个累赘,可爱得愈深,那份在人前的局促反而越真切。
病魔造访的那一年,她才六岁。起初只是短暂的头晕,而后是猛烈的头痛,脊柱仿佛被看不见的铁钳一节节夹紧,腿脚很快失掉了力气。医生们来了一拨又一拨,翻遍医典也说不清这是什么病。只留下一个沉默的共识:这孩子可能永远没有办法再像别的孩子那样跑跳了。
从此,她的世界被收缩成这间楼上的房间。窗外的四季更迭全凭想象:春天是听屋檐下燕子归来的第一声呢喃,夏天是远处玫瑰园顺风飘来的微香,秋天是仆人扫落叶的沙沙声,冬天便是壁炉里木柴炸裂的细微脆响。二十年过去了,她再没踏出这道门,可她的灵魂从没有一刻停止过出走。
诗歌便成了她的双脚。她被禁锢在床上时,就用词句搭建远方;她无法触碰真实的花朵时,就在稿纸上种下一整片花园。家人为她准备了特制的写字板,她在上头一行行地筑造只属于自己的王国。那些诗里,有她从未说出口的爱,也有她对窗外的全部渴望。渐渐地,她的诗稿堆满抽屉,像一段又一段被泪水与笑纹共同腌制过的时间。
她成了一个非常多产的诗人,这或许是连命运都没有料到的。人们很难想象,一个连独自走到门口都无比艰难的人,是如何让意象在字里行间奔跑起来的。可对萨莉安娜来说,诗歌就是她的呼吸。她在给友人的信中写过一句话,后来一直被家人小心收着:“诗句是我唯一能自由伸展的地方。”
如今这本《写给萨莉安娜的情书》终于出版了。所有人都以为她会欢呼,会如释重负,但她反而被一种从未有过的惶恐攫住了。她不怕病痛,也不怕长夜的孤独,却怕自己的心被嘲弄,怕那些呕心沥血的诗行被当成一个“可怜人”的平庸独白。
约翰寄信回来后告诉她,邮件会准时送进伦敦的街巷。她点点头,把诗集紧紧贴在胸前。有那么一瞬,她听见自己的心跳正和印刷的油墨共振,原来那些诗从来不只是写给世人的,更是写给那个被困在二楼二十年的自己。她终于明白,能用句子把苦痛酿成温柔的人,其实早已从最深的桎梏里挣脱出来了。
没人知道批评家们会说什么,也没人知道这本小书能不能被许多人读到。但可以肯定的是,1837年的这个秋天,一个从六岁就被锁在房间里的女人,用整本诗集为每个被生活困住的人,寄出了一封最轻盈的情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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