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信封好,却封不住心底翻涌的忐忑。

批评家会怎么对付它呢?”萨丽安娜对前来取信的家仆约翰说出了她的忧虑。她不是怕书卖得不好,而是怕那些比她聪明的人,把她的心血变成炫耀智力的靶子。“他们会照单全收,还是急于证明自己比我这个掏心掏肺写诗的人高明得多?”这句话她已经憋了很久,只有在给最亲密的朋友埃利奥特夫人写信时,才敢让它在笔尖漏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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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翰是个忠心的仆人,他接过信,说了一句仆人能说的最得体的话:“小姐,您这样好、这样有才气,难怪绅士们都会欣赏您的作品。”萨丽安娜只是淡淡笑了一下。她听得出那是善意的安慰。她的家人一直小心翼翼地护着她,不让她觉得自己是累赘,但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像她这样的人,活在世上能收到的东西只有三种:凝视、俯视、和怜悯。有时候还有敌意。

你已经病了二十年。从六岁开始,剧烈的头痛和脊柱疼痛就夺走了你的行动能力。医学给不出诊断,更给不出解药。你被固定在楼上那个房间里,窗外四季流转,窗内只有你、纸、笔。但你偏偏用这支笔,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多产的诗人。别人用脚丈量世界,你用分行的句子重新发明了一个世界。

可是现在,书终于印出来了,你的名字终于印在了封面上,你却失眠了。

这种不安,你藏在信里,跟闺蜜说。藏在一个浅淡的微笑里,给仆人看。但你最清楚,那份不安不是没来由的。你花了二十年证明自己不是废物,可一本书的出版,却让你突然意识到:你接下来可能要花更长时间证明自己不是“一个被同情的标本”。你要的不是客气的赞美,你要的是平等的审视。可人们打开你诗集的那一刻,脑海里会不会先浮现一个常年卧床的病室,然后才看到你的诗句?

你觉得,这首诗写得再痛,别人也会说“可怜见儿的”;那首诗写得再好,也会被贴上一个标签——“身残志坚的产物”。这比任何差评都让人难以忍受。因为差评至少是针对你诗行的交锋,而同情,是全盘否定了你作为一个创作者最核心的野心。你不想当励志故事里的主角,你想当诗集封面上那个名字——一个诗人

这就是萨丽安娜在1837年的夏天,在英格兰一座宅邸的楼上房间里,经历的一切。那封信寄出去了,她的忧虑却没有一并寄走。她把笔放回桌上,看着窗外,知道自己的战场不在别处,就在每一个即将翻开她书页的人心里。有人会用眼睛读她,有人会用偏见读她。而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写,继续把不可撼动的现实变成可以劈开的意象。诗是她的命,从来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