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出生那年,我三十三岁。护士把他抱出来,小小的一个,攥着拳头,像握着一把看不见的力气。我趴在保温箱外头看了半天,心想:这孩子将来要有出息,要把我没见过的世面都见一遍。

他果然争气。小学年年三好学生,初中考进重点班,高考六百多分去了省城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寄到那天,我喝了一整瓶二锅头,醉了,抓着他的手说:“儿子,你飞吧,爸不拦你。”

他二十四岁毕业那天给我打电话,说签了家不错的公司。我在电话这头点头,忘了看不见。我说好好干,别着急,你才刚开始。

这“刚开始”,一晃就是十年。

十年里他换了七份工作。第一份嫌加班太多,第二份嫌领导不公,第三份说行业没前景,第四份公司倒闭了……从二十四到三十四,身边的同学一个个买房结婚生子,他还在出租屋里投简历。

前年他回来过年,瘦了一圈。他妈炖了排骨,他夹了一块,嚼着嚼着突然说:“爸,我是不是挺没用的?”

我筷子顿了一下。饭桌上安静了几秒,他妈赶紧打圆场:“说什么呢,你还年轻。”

他没再说话。那天晚上我睡不踏实,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他房间灯还亮着。门缝里透出的光细细一条,我凑过去看了看——他坐在床上,手机屏幕的光映着脸,不是在玩,是在看招聘信息。页面划了一下又一下,像在翻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

我走回自己房间,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有一道裂缝,三年了也没补。我从来没仔细看过它,可那天晚上我看清楚了,那道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条不声不响的河。

我想起他五岁那年,走路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哭着跑过来。我蹲下来给他吹了吹,说没事,起来接着走。他就不哭了,爬起来继续跑。

可三十四岁的他摔了跤,我没法再蹲下来吹一吹了。

今年开春,他电话打得越来越少。他妈打过去问,总说在忙。我们心里清楚,忙是托词。上个月他妈实在不放心,一个人坐高铁去看他。回来眼睛红红的,跟我说:出租屋里就一张床一张桌,桌上泡面桶摞了五个。他瘦得下巴都尖了,可还是笑着跟他妈说:“妈,挺好的,有面试。”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抽了一包烟。烟灰缸满了,我往下摁烟头的时候,突然想起一桩旧事。他十二岁那年,有一回数学考了六十八分,不敢回家,躲在楼下自行车棚后面。我找到他的时候他缩在那儿,浑身发抖。我没骂他,蹲下来跟他说:“考不好没关系,下次努力。但是躲着,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他抬起眼看我,问:“爸,那什么能解决问题?”

我说:“回家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想。”

他跟着我回去了。那天晚饭他妈做了他最爱吃的西红柿炒蛋,他吃了两碗饭,后来数学慢慢赶上来了。

烟烧到手指,我猛地一抖,把烟头扔进烟灰缸

第二天一早我给他打了电话。响了三声他接了,声音哑哑的:“爸?”

我说:“儿子,爸想跟你说几句话。你别挂。”

他沉默了几秒:“你说。”

“二十四岁那年你毕业,爸觉得你能飞。三十四岁你还在跑,爸觉得你是好样的。这十年你找工作,爸都看着呢。你掉过的坑、熬过的夜、受过的白眼,爸都知道。”

“爸当年二十六岁进了厂,一干就是三十多年,不是爸有本事,是那时候日子简单,一条路走到黑就行。你们不一样,路太多了,岔口太多了,走着走着容易慌。”

“爸想说——你要是累了,就回来歇歇。家里永远有你的碗筷。这世上的路,走通一条算一条,走不通换一条也行。就算最后一条都没走通,那又怎样?你是爸的儿子,你活着、你好好的,这就是最大的通。”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了,然后我听见他吸了一下鼻子。

“爸,”他说,“我想吃妈做的西红柿炒蛋了。”

我拿着电话,抬头看了看阳台外面。天很蓝,像他出生那年夏天的颜色。

“回来吧,”我说,“爸去接你。”

挂掉电话我进厨房,跟他妈说:“多炒两个鸡蛋。”

他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眶是湿的,转身去打鸡蛋,背对着我说:“那把排骨也炖上。”

那天中午我坐在客厅等,门铃响的时候我站起来,腿有点软。打开门,他站在那儿,还是瘦,但眼睛是亮的。他喊了一声爸,我拍了拍他肩膀。

什么也没多说。

晚上他吃了两碗饭,他妈看着他又笑又掉眼泪。我坐在旁边,给他夹了块排骨。

心里想的是:十年了,你终于回家了。可嘴上说的是:“慢点吃,别噎着。”

窗外万家灯火,有一盏是我们家的。这盏灯没熄过,以后也不会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