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午休,一位新同事拉着我的袖子,神秘兮兮地凑过来:“你有没有在办公室看到过什么?”
我说有,每天都看到办公室空荡荡的,和我的日程表一样干净。她摇头,说不是问这个,是问鬼。
那一刻我才意识到,原来在这栋大楼里,闹鬼早就不是什么秘密。只是碰巧,我就是那个专门不信邪的人。
这些年,我听到的故事版本多得能编一本都市怪谈合集。而我做的事也很简单——每一个传说,我都亲自去走了一趟。
比如那部声名在外的 E 电梯。
好几位同事言之凿凿,说那部电梯不干净,有人宁愿迟到也要等旁边的货梯,死活不肯踏进去半步。我这个人好奇心一上来,拦都拦不住。
我特意在早班和夜班时段各坐了好几趟,来回刷楼层,像在做一个没人理解的行为艺术。结果呢?什么也没发生。别说鬼影了,连电梯里的背景音乐都比我期待的无聊。
说实话,我还有点失望。如果真能撞见什么超自然现象,至少能给这日复一日的工作添点新鲜感。但现实就是,连我的幻觉都不肯赏脸陪我坐趟电梯。
另一个经久不衰的传说,是深夜十点左右,办公室里总能听见小孩的哭声。
有人第一次上夜班就被吓得头皮发麻,第二天就申请调了班次。我倒不是不相信她们听到了什么——实际上,我也听到过。
但这件事的答案实在太简单了,简单到说出来都没人愿意相信。我们的办公室离市区最繁华的那片商业区很近,家长们带着孩子逛街、吃饭、看电影,孩子的嗓门有多大,带过娃的都懂。
那些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哭闹声,穿透力比你想象的强得多。真要说恐怖,人类幼崽的声波攻击才是我心目中的年度恐怖片。
五楼的传闻,来自一个已经离职的前同事。
他说五楼不太对劲,言语之间都是欲言又止的暗示。我当时好奇的不是鬼,而是他——你没事跑五楼去干嘛?他说那里有食堂,有午餐,是个休息的好地方。
于是我找了个空闲,专门去了一趟五楼。推开门,一片空旷。没有食堂的影子,没有午餐的香味,更不存在什么适合休息的角落。一切安静得像一个被剪辑掉多余的场景。
所以现在我有几个推理版本:要么这位前同事当时神志不清,要么他记错了楼层,要么他纯粹是在编故事。当然,还有一种浪漫的解释——也许他本就是那些鬼魂中的一员,所以才能看到我们看不到的东西。这个猜测,我自己还蛮喜欢的。
真正让这个话题变得复杂的,是上周和一位工作伙伴的对话。
她又问起那个问题:你有没有在办公室看见过什么?我下意识地回答,看见了啊,办公室一如既往空荡荡。她愣了一下,提醒我,她问的是鬼魂。
这个问题对我来说,比普通人想象的要难以回答。因为在我的日常里,“看见不存在的东西”本身就是一个常态。我患有分裂情感性障碍,幻觉对我来说不是灵异事件,而是身体的日常运作方式。
于是我很坦诚地告诉她,我每天都在见“鬼”,但绝对不是她好奇的那种。话一出口,我才突然想起来,这件事我从来没跟她说过。接下来的沉默包裹了我们两个人,那是一场颇为尴尬的解释时间。
在所有传说里,流传最广的,是那位深夜出没的白衣女人。
据说不止一个人见过她,总是在夜班时分,晃荡在办公室的最后排,沉默、缓慢,像一段没有加载完的画面。事情巧就巧在,我上夜班那会儿,坐的恰好就是最后排。
我在那里度过了一个又一个寂静的凌晨,对着电脑屏幕,听着空调的嗡鸣。可我从没见到过什么白衣女人。你们想想,那些声称见过她的同事,每次来办公室待不到一小时就走了,他们到底是在哪段缝隙里看见了这些幻影?
如果非要较真的话,我倒有一个真正瘆人的发现——如果那片区域真有谁显得格格不入,那一定是来去匆匆的同事自己。在凌晨三点的办公室里,他们走动时那道飘忽的影子,恐怕才更像是我们寻找的那种存在。
前几天,有个几乎没说过话的同事突然找到我,想让我陪她一起看一部恐怖电影预告片。
理由是她一个人不敢看。这个请求本身就挺诡异的,毕竟我们严格意义上算是陌生人。但我那天实在是困,而且最近我刚刚决定少干点活儿——在这个特殊的职场里,减少工作量听起来像是违纪,实际上只是意味着我的产出排名依然遥遥领先。
所以我稀里糊涂答应了。我们坐在茶水间,屏幕里阴森的音乐响起来,她紧张得攥紧了杯子。那一刻我忽然想,也许每个人都需要一个“不信邪”的人坐在身边。
不是因为这个世界真的没有鬼,而是因为比起那些飘忽不定的影子,我们更怕的是独自面对恐惧本身的那种孤立无援。
也许是我的感知阈值和大多数人不太一样,也许是我早已习惯分辨哪些东西真实、哪些东西只是大脑跟我开的玩笑。
我从来没有在办公室里找到任何一只鬼,但我找到了另一些东西:人们对未知的本能恐惧,对深夜的天然戒备,以及对一个愿意说“我替你去看看”的人的最朴素的依赖。
办公室到底闹不闹鬼?我的答案可能要让大多数人失望了。
这栋大楼里最像幽灵的,大概就是那个深夜里独自坐在最后一排、与幻觉和平共处的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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