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四十年闰十月,紫禁城乾清门外,一个二十六岁的满洲青年腰悬侍卫腰牌,正步履行过汉白玉台阶。
他的父亲常保早已过世,母亲伍弥氏也早逝,一个“少贫无籍”的孤儿,靠承袭三等轻车都尉的世职才勉强在宫廷中站稳了脚跟。
钮祜禄氏,满洲正红旗人,原名善保,字致斋,住在西直门内的驴肉胡同。
这样的出身在满洲世家中实在算不上显赫。
此刻他不过是一个三等侍卫,还兼着黏秆处的差事,负责宫中粘杆捕蝉这样的杂务。
然而命运在这年冬天拐了一个弯。
闰十月,他被提升为乾清门侍卫;十一月,再升御前侍卫,授正蓝旗副都统。
从黏竿处杂役到天子近臣,中间只隔了一个月。
谁也不知道乾隆看中了他什么——也许是那张端正的面孔,也许是那份过目不忘的记忆力,也许是他在御前应对时那种不卑不亢的分寸感。
《清史稿》只用了一个词来形容此后发生的事:“骎骎乡用”——像骏马奔驰一样被委以重任。
乾隆四十一年正月,户部侍郎。
三月,军机大臣。
四月,内务府大臣。
一个二十七岁的年轻人,半年之间走完了别人一辈子都走不完的路。
他同时兼着步军统领,充崇文门税务监督,总理行营事务。
八月调镶黄旗副都统,十一月充国史馆副总裁,戴一品朝冠。
十二月,赐紫禁城骑马——这在当时是极高的荣誉——全家从正红旗抬入正黄旗旗籍。
乾隆四十二年六月,调吏部左侍郎兼右侍郎;十月,兼步军统领。
四十三年春,兼崇文门税务总管、行营事务总管,补镶蓝旗满洲都统。
一年十二个月,几乎每个月都有新的任命。
升迁之快,朝野震动。
英国使臣马戛尔尼后来在回忆录中这样描述和珅:“容貌端重,长于语言,谈吐隽快纯熟。”
朝鲜使臣的记载中也提到,每当乾隆询问政事,和珅总能迅速应答,条理分明,将前因后果交代得清清楚楚。
他精通满、汉、蒙古、藏四种文字,乾隆年间班禅与清廷建交,主要的翻译工作便由他承担。
记忆力更是惊人——据说乾隆一次在昏暗光线下读《孟子》,看不清注释,命和珅掌灯,和珅竟将注文一字不差地背诵出来。
这些本事,让他在朝中无人可替。
乾隆四十五年正月初二,一个微妙的日子。
紫禁城里正在筹备次日乾隆的第五次南巡启程。
和珅以军机大臣身份随扈。
然而就在启程前夕,一个名叫海宁的官员入京谢恩,向和珅密报了一件事:云贵总督李侍尧在云南贪纵营私。
李侍尧绝非等闲之辈。
此人出身名门,精明干练,史称其“短小精敏,过目成诵,见僚属,数语即辨其才否”。
历任要职,深受乾隆信任,自恃“年老位高,平日儿畜和珅”,根本不把这个新晋的军机大臣放在眼里。
和珅没有声张。
他悄悄鼓动海宁正式上奏参劾。
正月十二,南巡队伍行至山东灵岩寺行宫,乾隆接到奏报,当即命和珅与刑部侍郎喀宁阿带领精干司员,驰驿前往云南查办。
临行前,乾隆还命户部尚书英廉、军机大臣福隆安在京查抄李侍尧在京的财产。
和珅日夜兼程,三月抵达昆明。
他没有大张旗鼓地进入总督府。
抵达昆明当晚,他单独密约云南巡抚孙士毅相见,宣读密谕,命其据实参奏。
孙士毅与和珅素有交情,自然不会为李侍尧遮掩。
次日清晨,和珅带人直抵云贵总督府。
李侍尧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便被收缴印信,当场关押。
和珅随即拘审李侍尧的管家,一番审讯之后,管家供出了李侍尧婪索属员的大量证据。
李侍尧坐实的涉案金额为三万六千余两。
面对铁证,这位曾经“儿畜和珅”的总督不得不低头认罪。
和珅奏拟斩监候,夺其爵位授予其弟李奉尧。
随后又奏陈云南吏治废弛,各府州县多有亏空,需彻底清理整顿。
乾隆本欲让和珅就地接任云贵总督,但考虑到该案由他查办,有些不便,遂改用福康安接任。
查办李侍尧一案,让和珅在回京复命途中便被提升为户部尚书。
这一年他三十一岁。
乾隆还在这年六月将最宠爱的女儿——六岁的固伦和孝公主——指配给和珅六岁的长子丰绅殷德。
一个查办贪官的人,从此与皇帝成了儿女亲家。
而他自己,也将走上一条与李侍尧几乎相同的路。
乾隆四十五年,和珅还做了一件事,这件事的影响比查办李侍尧更为深远。
他创立了“议罪银”制度。
所谓议罪银,就是官员犯了过错之后,可以缴纳一定数额的银子来免除或减轻处罚。
少则数千两,多则数万两、数十万两。
这些银子不入国库,直接交到内务府,入了皇帝的私人腰包。
在此之前,内务府——负责皇室财政的机构——常年入不敷出,需要户部补贴。
和珅出任内务府大臣后,局面迅速改观。
议罪银制度让内务府在短短几年内扭亏为盈。
乾隆一生好大喜功。
六次南巡,每次花费惊人。
为母亲修建万福宫,用了两百多万两。
西北用兵、平定准噶尔、镇压起义,处处要钱。
然而和珅主持内务府那些年,这些开支竟然都应付下来了。
乾隆驾崩时,国库剩余白银七千三百万两,比雍正时期还多出两倍。
和珅的办法不止议罪银一项。
他兼任崇文门税务监督期间,将本应拨入户部的关税转入内务府。
他让各地进贡资金,用以支撑乾隆第六次南巡的全部开销,未动用国库分毫。
他还将五万战俘充作免费劳动力,用以修复甘肃战乱后的残局。
乾隆当然知道这些银子从何而来。
史载,和珅“多方搜刮勒索”。
许多督抚大员都受到过议罪银的敲诈,而他们对付的办法,就是把损失层层摊派下去,最后加倍落到老百姓头上。
官员们甚至故意犯些小罪,主动缴纳议罪银,变相向皇帝“送礼”。
议罪银成了恶性循环——官员交了银子,旋即再去婪赃索贿。
但乾隆对此“隻眼開、隻眼閉”。
和珅是他的提款机,这台机器不能停。
与此同时,和珅的权力还在膨胀。
乾隆四十六年,兼署兵部尚书、管理户部三库、方略馆总裁。
四十七年,充经筵讲官,加太子太保。
四十八年,赏戴双眼花翎,充国史馆总裁官、文渊阁提举阁事。
四十九年,授协办大学士、吏部尚书兼管户部,九月授一等男。
五十一年,授文华殿大学士,兼管户部。
五十三年,因镇压台湾林爽文起义有功,获封三等忠襄伯。
嘉庆元年,大学士阿桂退休后,和珅名正言顺地成为大清第一朝臣。
嘉庆三年正月,充赞襄机务大臣,兼管吏、户、刑三大部部务。
八月,晋封一等嘉勇公。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然而高处不胜寒。
和珅或许早就知道,自己的一切都系于一个人的寿命。
嘉庆四年正月初三,紫禁城宁寿宫中,八十九岁的乾隆皇帝驾崩。
当天,嘉庆任命和珅与睿亲王等一起总理丧仪大事。
和珅一身素服,在灵前忙碌——他仍是皇帝最信任的人,至少在表面上如此。
但他不知道的是,同一天,嘉庆已经密召朱珪回京。
正月初四,风向变了。
正月初八,给事中王念孙首劾和珅。
嘉庆帝立刻宣布革去和珅大学士之职,下狱治罪。
从权倾朝野到阶下之囚,只用了五天。
《查办和珅案》记载,正月初九,和珅及其同党福长安被革职拿下,交付刑部。
在京城的家产已经开始查抄。
正月十一,嘉庆发布上谕,历数和珅二十大罪。
这些罪名包括:漏泄机密、压搁军报、任用私人、僭越制度、贪婪聚敛。
上谕中特别提到,乾隆六十年九月初三日册封皇太子,尚未宣布,和珅于初二日便先递如意,以拥戴为功。
然而整道上谕中,竟没有一个“贪”字。
嘉庆很清楚——和珅的贪,根源在乾隆。
议罪银制度是和珅创立的,但每一两银子都流入了内务府,流入了乾隆的私人腰包。
若以贪治和珅,等于打了先皇的脸。
所以罪名是“擅权”“违制”“僭越”——是对先皇不敬。
正月十三,廷议结果出炉:和珅照大逆律凌迟处死。
但嘉庆“姑念其曾任首辅大臣……免其肆市”,改为赐令自尽。
正月十五,永锡等汇报第二批查抄结果。
正月十六,嘉庆将和珅罪状具体为二十条。
正月十八,一条白绫送入刑部大牢。
和珅看到白绫,知道死期已到。
他在狱中留下了最后的话。
嘉庆四年正月十八日——公历1799年2月22日——和珅自尽,年四十八岁。
从乾隆驾崩到和珅自尽,前后不过十五天。
抄家的结果更为惊人。
据嘉庆亲自阅看的抄家清单,已估价的二十六号财产合计白银二万二千三百八十九万五千一百六十两。
共有房屋正房一所十三层七十八间、东西房数所、花园一座楼台四十二所。
夹墙私库有金三万余两,地窖内埋藏银三百余万两。
田地八十万亩、当铺七十五座、银号四十二座。
赤金五百八十万两、生沙金二百万两。
珍珠、白玉、珊瑚、玛瑙、钟表、宝石不计其数。
仅大自鸣钟十架、小自鸣钟三百余架、洋表二百八十余个。
更有“蓟州坟茔,设享殿,置隧道,居民称和陵”。
当时清朝国库每年的收入不过四千多万两。
查抄的家产相当于国库五年多的收入。
“和珅跌倒,嘉庆吃饱”。
这八个字,概括了一个人一生的全部——至少在绝大多数人眼中如此。
然而回到乾隆四十年那个冬天,当那个二十六岁的青年第一次站在乾清门前时,他大概不会想到,自己的一生会被简化为八个字。
他通晓四种文字,能背诵《孟子》注文,在马戛尔尼面前用英语对答如流。
他主持《四库全书》编纂,纪晓岚只是他手下众多编纂官之一。
他创立的议罪银制度让乾隆驾崩时国库比雍正时期多出两倍。
他以雷霆手段查办了李侍尧——一个当时谁都动不了的封疆大吏。
他三十一岁与皇帝结为儿女亲家。
四十八岁被一条白绫赐死。
他是能臣。
也是贪官。
这两个身份在同一个人身上并行不悖,整整二十年。
什刹海西岸,那座他当年精心营建的宅第还在。
后来成了庆王府,再后来成了恭王府。
花园里西洋风格的汉白玉拱门依然矗立。
后罩楼东西长达一百六十多米,是国内王府类建筑中最长的。
只是当年那个在府中穿行的主人,已经不在了。
嘉庆四年正月十八日,刑部大牢里,白绫悬下。
外面是北京城的正月,天寒地冻。
紫禁城里的丧仪还在继续,新皇帝正在整饬朝纲。
没有人知道和珅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想到了什么——也许是驴肉胡同那间破旧的房子,也许是乾清门外那排汉白玉台阶,也许是乾隆第一次叫出他名字的那个瞬间。
白绫落下。
一切都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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