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把视线投向清代滇中大地,楚雄、武定、姚安这片土地的行政建制变动,从来都不是简单的地名与辖区的调整。在很多后世读者的印象当中,改土归流仅仅是雍正朝鄂尔泰主政云贵时期轰轰烈烈的军事与行政改革,仿佛随着一批土司被革除、流官被派驻,整个西南边疆的治理改造便宣告大功告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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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在我看来,雍正朝的大规模改土归流更多是完成了对旧有土司势力的破除,真正把边疆地区的行政体系打磨到和内地郡县制度相适配,大量精细化的政区裁并、等级升降工作,其实延续到了乾隆中期,乾隆三十五年也就是公元 1770 年姚安府裁撤、武定府改为武定直隶州这一系列变动,就是最具代表性的例证。如果只盯着改土归流过程当中的冲突事件,忽略改流之后长达数十年的制度调试,我们很难完整理解清代西南边疆治理的完整脉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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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初入主云南之时,朝廷并没有立刻全盘推翻明代遗留下来的治理框架,而是大体延续明制,实行土流并治的模式。明代在滇中设置楚雄府、姚安军民府、武定军民府,部分区域归属云南府管辖,既派遣朝廷任命的流官知府主持府级政务,又保留当地世代承袭的土官,土司掌握地方族群社会当中巨大的号召力,土地、人口、司法层面都拥有相当大的自主空间,土官与流官交错共存,互相制衡,这套制度被清朝完整继承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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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安高氏、武定凤氏,都是从元明延续下来,在地方根基极深的土司家族。高氏世代执掌姚安土司职权,即便经历明末战乱、吴三桂割据云南,家族势力依旧根深蒂固,高奣映作为清初姚安极具代表性的人物,既是土司,又是学识渊博的文人,著述繁多,这本身也能够说明,土司阶层不只是武力集团,同样深度参与地方文教社会的构建。

但是土流并治的模式,天然存在难以调和的内在矛盾。土司权力来自世代承袭,权力根基扎根于地方部族社会,流官由中央吏部选派,任期有限,权力来源于王朝的授权。两套权力体系并存,就很容易出现权责模糊,土司侵占土地、私设赋税,和流官产生冲突的情况时有发生。

中央政府的政令,很难完整穿透土司的势力范围,国家的赋税征收、户籍编查、保甲推行,在土司管控区域往往大打折扣。随着清王朝大一统格局不断巩固,中央对于边疆直接管控的诉求持续上升,旧有的土流混杂体制,已经越来越难以适配王朝治理的现实需要,改土归流就在这样的大背景之下登上历史舞台。

很多人会将改土归流简单理解成一场单纯武力征服,我认为这种认知是片面的。查阅李世愉等清代土司制度研究的主流学术成果可以看到,雍正朝的改土归流,手段是多元的,有军事征讨,也有弹劾革职、强制迁徙、自愿纳土归流等多种方式并行,并非全部依靠战争解决问题。

滇中的姚安高氏土司,就是以革职流放的形式完成改流。雍正七年,末代姚安土司高厚德因为侵占土地、贿赂流官被参奏,朝廷将其革除土官世职,举家流放江南,延续数百年的姚安土司就此终结,朝廷完全派遣流官管理姚安地方事务。武定凤氏土司,早在明代中后期就已经经历过改流的冲击,清初残存的土司势力,也在雍正改土归流浪潮当中被进一步消解。

不过这里有一个很值得留意的历史细节,土司被废除,不等于地方政区建制立刻就完成最终定型。雍正年间,仅仅是把土官的世袭权力拿掉,姚安依旧保留姚安军民府的建制,武定依旧保留武定府,府一级的行政框架没有被撤销。流官被派到当地,但是旧时代划定的府、州边界,府的行政级别,还是沿用明代遗留下来的格局。这就造成一个现实困境,部分府级单位,在土司消失之后,辖区人口、赋税规模已经不足以支撑一个完整府级建制的运转。

府需要配置知府、同知、通判以及整套僚属官吏,维持一整套行政成本。当原本依靠土司管控的大片区域,经过战乱、人口流动之后,户口赋税收缩,继续维持旧有的府,就会出现行政机构和地方社会实际情况不相匹配的问题。这也是为什么,大规模改土归流完成之后,还要经过数十年的沉淀,才会出现乾隆三十五年那一轮集中的政区裁撤与降级。

乾隆三十五年的一系列行政调整,不是孤立发生的事件,它是乾隆中期云南省全省范围内一次大规模的政区优化行动,永北、蒙化、景东纷纷由府降为直隶厅,鹤庆府裁撤改为散州,和姚安、武定的变动发生在同一道上谕当中,是全省统一规划下的制度调整,并不是专门针对某一地的偶然处置。姚安军民府正式裁撤,原姚州、大姚县一并划入楚雄府管辖,自元代设立姚安路算起,数百年的府级建制就此终结,此后姚安变成楚雄府之下的普通州。

武定府则裁撤倚郭的和曲州,降格为武定直隶州,保留对元谋县、禄劝县的管辖权限,归云武粮储道统辖,不再是普通府,直隶州直接隶属于云南省,地位略低于府,但依旧拥有辖县的权力,和散州有着本质区别。同一时期,滇中还有罗次县等部分地域依旧隶属于云南府,这就构成清代中后期滇中核心区域的行政格局,楚雄府、武定直隶州,再加上归属云南府的部分州县,共同构成这片土地的行政版图。

在我看来,这一轮乾隆时期的政区改革,是雍正改土归流的延续与补全。如果说雍正改土归流的核心任务,是破除世袭土官旧秩序,把流官制度植入西南边疆,那么乾隆三十五年的建制调整,核心任务就是理顺行政层级,裁撤那些已经没有足够人口赋税支撑的府级机构,降低行政运行成本,让边疆的行政区划,和内地的制度标准进一步对齐。

改土归流不等于改完土官就万事大吉,旧的权力集团消失之后,王朝还要重新丈量土地、统计户口、调整道府州县的层级,匹配赋税、治安、科举、教化一系列治理需求,这是一套完整的系统工程,绝非一次政策推行就可以一劳永逸。

当然我们也要客观看到,制度纸面的调整,和基层社会现实之间,始终存在一定落差。流官制度落地,土司官职被废除,并不代表地方原有的本土社会结构瞬间土崩瓦解。很多土司家族虽然失去朝廷授予的土官官职,但是在乡土社会当中,家族声望、宗族影响力依旧长期存在。地方各族民众长久以来形成的习俗、社会组织,不会因为一纸行政命令就彻底改写。

流官大多由内地调任,任期有限,部分流官不熟悉当地风土人情,治理过程当中难免出现水土不服。清政府也意识到这一点,在彻底改流的区域,依旧会适度任用本土乡绅、部族头人承担保甲、乡约一类基层事务,依靠本土社会力量辅助官府治理,这也是清代西南治理很现实的一面。后世部分研究会放大改土归流之后的社会冲突,也有部分观点将改土归流完全美化,我认为两种视角都存在片面性。

站在后世回望,我们应当承认,改土归流以及后续乾隆时期政区调整,在历史层面推动西南边疆和中原内地行政一体化,打通人口流动、商贸往来、文化教育传播的壁垒,大量内地移民进入滇中,垦荒拓土,兴办书院,各族之间交往交流交融得到进一步发展,大一统国家对西南的管控深度得到前所未有的提升。但与此同时,改革过程当中也伴随社会阵痛,旧有利益格局被打破,地方社会也需要漫长时间完成适应。

姚安从府降为州,武定由府改为直隶州,两个地方的命运,也从此走向不同的轨迹。姚安不再作为区域中心,行政重心转移到楚雄,楚雄府承担起滇中西部的行政管理职能,迤西道统辖楚雄府,承担监察管控的职能。武定直隶州虽然不再是府,但是作为直隶州直接隶属于省,依旧保有对元谋、禄劝的管辖,在滇北金沙江沿岸地带,继续发挥区域治理节点的作用,归云武粮储道管辖,兼顾粮储、行政的职能。

这种行政格局,一直延续到清末。一直到民国二年,全国废除府、直隶州建制,统一改为县制,延续清代两百余年的这套道府州县体系,才彻底退出历史舞台,姚州改为姚安县,武定直隶州改为武定县,禄劝、元谋也各自成为独立的县级政区,奠定了近现代滇中县域划分的历史基础。

很多普通读史者,读清代云南史料,很容易只记住改土归流轰轰烈烈的事件,却忽略掉乾隆中期这一轮看似平淡的裁府降级。在我看来,恰恰是这些看起来没有刀光剑影的行政调整,更能体现大一统王朝边疆治理的复杂逻辑。

边疆治理从来不是简单靠军事征伐完成,武力可以摧毁旧的权力集团,但想要实现长久稳定统治,就必须跟进行政体系的调试,根据地方人口、赋税、地理区位的实际变化,动态调整府、州、县的层级与辖区。明代设立的诸多军民府,本身就是适配土流并治时代的特殊产物,当土司制度在滇中基本退出历史舞台,军民府这类带有军事管控、土官治理色彩的建制,自然就需要被改造、裁并。

我们也可以从地理区位的角度去理解这一变化。元代设立云南行省之后,整个云南的政治中心逐步向西洱海东向滇池转移,昆明所在的云南府成为全省核心,姚安地处滇西通往滇中的过渡地带,唐、宋、元时期,它是管控川滇的战略要地,可是到清代,随着边疆格局变化,它的军事战略地位持续下降,已经不再需要维持一个府级的行政中心。

武定地处滇北,紧邻金沙江,是沟通滇中与川南的要道,依旧承担重要的交通治安功能,所以没有被彻底裁撤,而是改为直隶州,保留一定行政权限,直接对接省级官府,兼顾治理效率,这也可以看出,乾隆朝的政区变动,并不是一刀切的贬损地方地位,而是结合地理区位、现实治理需求做出的差异化安排。

学界内部对于改土归流的评价,也存在不同的侧重点。一部分研究更侧重强调它维护国家统一、促进边疆开发、推动民族交融的历史意义;也有一部分研究更多关注改革带来的社会矛盾,移民涌入之后土地冲突,本土文化受到冲击等现实问题。两种视角都是基于史料得出的思考,并不完全矛盾,历史事件本身就具备多面性,我们不必追求单一化的非黑即白的评判。

把姚安、武定的建制变迁放置在整个大的历史链条当中,我们可以看见,从明代土流并治,到雍正废除土官,再到乾隆调整政区层级,再到民国废除旧制改为县,数百年之间,滇中地方行政制度一步一步演变,每一次调整,都回应着时代提出的治理命题。

今天我们翻阅《清史稿・地理志》,翻阅乾隆朝编纂的《姚州志》《武定直隶州志》,依旧能够看到当年这些行政变革留下的文字记录,这些冰冷的公文记载,背后是一方土地上各族民众的真实生活。行政建制的变化,改变的不只是地图上的名字,它改变赋税征收模式,改变科举取士的管辖归属,改变官府权力向下渗透的方式,也潜移默化改变地方社会的发展走向。

在我看来,读懂清代滇中这一段政区沿革,不只是厘清几个地名、几个年份,更重要的是理解,古代王朝对于边疆的治理,是一个持续动态调试的漫长过程,重大变革往往发生在某一个历史节点,而变革的消化、落地、完善,则要耗费一代人甚至数代人的时间,雍正改土归流是开篇,乾隆三十五年的裁府改制,正是这篇宏大边疆治理篇章当中,容易被人忽略,却又无比关键的那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