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 年 9 月，浙江衢州衢江区云溪乡孟姜村，一位七十多岁的邵大爷跟往常一样，去家附近的山上锻炼身体。
爬到山顶的时候，邵大爷发现不对劲 —— 地上出现了几个深坑，坑边散落着木炭和石块，看着就像被人挖过一样。邵大爷脑子里第一反应就是：这怕不是盗墓的留下的？老人家没犹豫，直接报了警。
衢江区警方和文广局的人很快到了现场。一查，果然是盗洞。更关键的是，他们在现场找到了印纹硬陶片和原始瓷片。这些东西，一看就不是普通货色。
消息立刻报到了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
接下来四年， 2018 年到 2021 年，经国家文物局批准，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会同衢江区文化部门，对这片区域进行了正式发掘。先后挖了四座墓 —— 庙山尖土墩墓、孟姜一号、二号和三号土墩墓。
这一挖，挖出了大东西。
整个墓葬群位于衢江区云溪乡的衢江北岸，目前已经发现了 10 座，其中 6 座进行了正式发掘。 6 座里头，有 2 座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就发掘过的，另外 4 座是 2018 到 2021 年新挖的。
专家们一看这批墓葬的规格，直接说了句 —— 这是浙江同时期墓葬里头的头一份。
这地方为什么这么重要？
得先说说一个消失了几千年的名字 —— 姑蔑。
3000 多年前的商周时期，浙江中西部、钱塘江中上游的金衢盆地，曾经有一个小国，叫姑蔑。它附属于越国，但在当时的版图里也算一号角色。
《国语 · 越语上》里头写过一句话： “ 勾践之地，南至于句无，北至于御儿，东至于鄞，西至于姑蔑 ” 。意思就是越王勾践的地盘，西边最远就到了姑蔑。
但除了这些零星的记载，古书里头关于姑蔑的记录并不多。这个国家到底什么样，它的王是谁，它怎么消失的，没人说得清楚。
几百年来，关于姑蔑的争论就没停过。有人说它是中原迁过来的，有人说它就是本地土生土长的百越方国。两边吵来吵去，谁也拿不出铁证。
直到这批墓葬被挖出来。
庙山尖土墩墓，考古队在里头发现了一样东西 —— 西周时期的青铜车马器。
这在浙江省内是头一回。以前大家都觉得，越地这边的人出门主要靠船，毕竟水网密布。但这批青铜车马器的出现，说明当时姑蔑人不仅用船，也用马车。
这些车马器造型精美，纹饰也很独特，带着很浓的地方色彩。比秦始皇陵那组铜车马还要早了好几百年。
光这一项发现，就已经够震撼的了。
但更厉害的还在后头。
孟姜一号墓，考古队发现了一个 “ 人字形 ” 的木椁结构。什么叫人字形木椁？就是在棺材外面用木板搭成一个 “ 人 ” 字形状的椁室，椁外先填一层木炭，再填熟土。
这种结构的墓葬，在当时的越地是最高等级的配置。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的研究员田正标说，孟姜一号墓的营建方式和后来越国的墓葬有很多相同点，等级在西周越地里头是最高的，属于王陵级的大墓。
换句话说，埋在里头的，很可能就是姑蔑的王。
孟姜一号墓里还出了一样东西，让专家们眼前一亮 —— 玉玦。
墓里出土了 6 组玉玦，单体的数量大约有 200 件。这个数量在西周考古里头是头一份。材质涵盖了水晶、玉髓、透闪石软玉、绿松石，种类丰富得让人咋舌。
玉玦这东西，历史可长了。目前已知最早的玉玦出现在黑龙江的小南山遗址，距今 9000 年。后来在内蒙古的兴隆洼遗址（ 8000 年前）也有发现。再后来，玉玦一路南下，到了长江下游的马家浜、河姆渡、崧泽、凌家滩这些地方都能看到。
但到了某个阶段，玉玦突然消失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商周时期，它又冒了出来。
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所长方向明说，孟姜一号墓出土玉玦的这个地方，应该就是商周时期百越地区玉玦的 “ 复兴地 ” 。
更绝的是，这种成组的玉玦装饰，后来一路传到了战国到西汉前期的滇国 —— 就是今天的云南一带。
一枚小小的玉玦，串起了从东北到西南几千年的文化传播路线。
孟姜三号墓，那就更夸张了。
这座墓残留的土墩直径大约 70 米。一个标准足球场的长度也就 100 米出头，这土墩的直径快赶上大半个足球场了。墓坑长约 14 米、宽 7.8 米。
它是目前浙江地区发现的西周时期最大的土墩墓。不光在浙江，放到全国范围，也是西周时期规模最大的土墩墓之一。
墓里出土了各类随葬品大约 200 件（组）。其中最精美的，是原始瓷器。造型精美、组合明确，质量达到了同时代的最高水平。
结合碳 14 同位素测年和对出土器物的分析，考古队判断这批墓葬的营建时间，大约在西周早期到西周中期偏晚这个阶段。
土墩墓这种葬法，流行于西周至春秋时期的江南地区。人们在平地上堆起土墩，再把死者葬在墩顶。浙江大学的林留根教授说，这种修土墩的葬法，一直影响到了后世陵墓的封土制度。
2021 年 11 月 9 日到 10 日，中国考古学会理事长王巍带着一支专家队伍来到衢江，实地考察孟姜村土墩墓群。
专家们先去了考古发掘现场，又到衢江区档案馆参观了西周高等级墓葬专题展，仔细观摩了出土的珍贵文物。
随后，一场重量级的专家座谈会召开了。来自中国考古学会、江苏省考古学会、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浙江大学艺术与考古学院等多家单位的专家坐在一起，对这次考古成果进行了论证。
结论是什么？
专家组基本达成共识 —— 衢江区西周土墩墓群，极有可能就是历史上那个只在古籍中留下零星记载的 “ 姑蔑国 ” 王陵。
王巍本人给出了这样的评价： “ 此次发现是西周考古的重大发现，百越考古的重要突破，遗存的性质极有可能是姑蔑王陵。 ”
浙江省文物局局长杨建武也表示，这是浙江省内等级最高的西周墓葬。
这次考古发现的意义，远不止挖出了多少件文物。
第一，它证明了衢江地区在西周早中期是一个明确的区域政治文化中心。换句话说， 3000 年前这里不是荒郊野岭，而是一个有王、有贵族、有复杂社会分工的地方。
第二，它是越地文化的一个重要源头。孟姜一号墓的人字形木椁结构和后来越国的墓葬有很多相似之处，说明越文化的根，有一部分就在这儿。
第三，它证实了史书里记载的 “ 姑蔑 ” 不是空穴来风。以前大家只能在《国语》那几句话里想象姑蔑的样子，现在有了实打实的考古证据。
第四，它对研究玉器传承、原始瓷起源、墓葬制度发展这些重大课题都有重要价值。
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的陈元甫研究员说，和浙江北部的越墓相比，这批墓葬有相同的地方，但也有很强的地方特色。考虑到它的等级之高，应该就是和姑蔑国有关，属于王陵级别。
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的常怀颖副主任算了一笔账 —— 要把那么多纯土和石头运到江边来建墓，工程量巨大。这说明当时的社会分层已经到了很复杂的阶段，某些人拥有很高的特权和很强的资源调动能力。
一个消失了三千年的古国，就这样被考古队员的手铲一点一点挖了出来。
庙山尖土墩墓的人字形木椁，是国内目前发现年代最早的实例。它为后来越国王陵的葬制找到了更早的源头。
孟姜一号墩的 200 件玉玦，见证了百越地区玉玦文化的复兴。
孟姜三号墩，南方地区西周早期规模最大的土墩墓。
这三项成果，每一项单独拿出来都够考古界震动一阵子的。它们集中在同一个地方、同一个时期出现，说明衢江这片土地在 3000 年前的分量，比我们想象的要重得多。
2021 年 12 月，中央广播电视总台发布了 2021 年度国内十大考古新闻， “ 浙江衢州发现疑似西周姑蔑国王陵 ” 成功入选。
2022 年，它又入选了 “ 新时代浙江考古十大发现 ” 。
但故事到这里并没有结束。
专家们在座谈会上还达成了一个共识 —— 还有不少谜团待解。
比如，姑蔑国到底是怎么突然消失的？它和山东那个也叫 “ 姑蔑 ” 的地方到底是什么关系？墓主人的具体身份能不能确定？
更重要的是， 2018 年到 2021 年只发掘了 4 座墓，整个区域已经发现了 10 座大型土墩墓。另外那 6 座里头还藏着什么，没人知道。
还有，在距离墓葬群大约 6 公里的地方，考古队又发现了一处同时期的城址。这处城址由环壕、夯土城墙和台地组成，极有可能就是姑蔑国的都城所在。
一个王陵区加一个都城遗址，姑蔑国的面貌正在一点点清晰起来。
2023 年 11 月，衢江区启动了姑蔑古国考古遗址博览园的建设，总投资约 3.7 亿元，总建筑面积 3.2 万平方米。项目包括姑蔑古国考古遗址博物馆、游客中心和姑蔑王陵保护展示工程。
2026 年 6 月 12 日，姑蔑考古遗址公园正式对外开放。公园由姑蔑博物馆、衢江高等级土墩墓群、石角山古城遗址三部分组成。数百件经考古工作者精心修复的西周珍贵文物，首次集中亮相。
从 2017 年邵大爷报警发现盗洞，到 2026 年遗址公园开园，整整九年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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