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待费为零,我带女总裁去我爸的苍蝇馆子,她吃了一口面,眼睛红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方达把那根烫金名片从行政部带出来的时候,手指头还在微微发麻。

名片沉甸甸的,纸面压着暗花,指腹搓过去能感觉到细微的凸起。上头印着一行干净利落的楷体字——顾清禾。底下一串头衔,省城那家有名的投资集团,执行总裁。他把名片翻了个个儿,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写,像一张没开封的底牌。

“小方啊,”行政部经理陈姐往后一靠,转椅吱扭一声,“顾总这趟来,是给咱们公司送活水的。你全程陪着,务必让人家舒舒服服的。你是市场部的老人了,该怎么做,不用我多教吧?”

方达站得笔直:“陈姐,招待预算这块,大概什么标准?我好提前安排。”

陈姐端起她那搪瓷缸子喝了口浓茶,嘴角沾了片茶叶沫子:“预算嘛……最近公司的情况你也知道,到处都在缩。你脑子活,自己掂量着办,灵活一点。”

方达等了五秒钟。陈姐没再看他,低头开始翻桌上那堆红头文件,手指头在计算器上噼啪乱按。他识趣地退出来,轻轻带上门,门缝合拢前最后一秒,听见里头陈姐那热情得能拧出蜜来的声音又响起来:“哎哟张总!您可算回电话了……”

“自己掂量着办。”六个字,翻译过来就是:钱,没有;事,你得办;垫了多少钱、能不能报,天知道。这半年公司行政经理换了三茬,每任上来都喊“财务吃紧”,最后紧的全是底下人的腰包。方达摸了摸自己裤兜,手机后面贴着张银行卡,余额四位数,小数点前头那个数不到五。

他回到工位上,打开邮箱里那份日程表。上午十点公司考察,中午安排工作餐,下午去郊区看项目现场,晚上有个非正式交流。午餐、晚餐、交通、万一要备点伴手礼——每一样都长在他肩上,每一样都得从他兜里往外掏。

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把那根名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后拨了个电话。响了四声,接通了。背景音里锅铲碰铁锅的动静热闹得很,还有谁在喊“老板再来碗面”。

“爸,明天中午我带个人去您那儿吃饭。”

电话那头顿了顿,油烟气里传来他爸那把老嗓子:“带谁?女朋友?”

“不是,一个客户。”方达把那句“大总裁”咽了回去,“您那还挤得下不?”

“二楼小包间空着呢。”他爸的声音带着那种老厨子才有的中气,“你带来就是,爸给你露一手。要不要把菜单发你手机上先看看?”

“不用,您看着弄就行。”

挂了电话,方达往后一仰,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嗡嗡响的日光灯。他想起他爸那间面馆,开在老城区的犄角旮旯里,门口那台阶被踩得豁了口,门帘子上油光锃亮。他爸在那儿站了二十多年了,手上的面粉和葱花味洗都洗不掉。去年查出膝盖不行了,医生让少站。他爸说,厨师不站灶台,那还叫厨师吗?照样天不亮就去和面,一站一整天。

方达每个月回去两趟,帮着收收碗、陪他吃碗面。上学那会儿他最怕同学知道他爸是开面馆的——破旧、油腥、窝在巷子里头,跟人家爸妈穿西装坐办公室比起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但现在那些想法早没了。他现在只操心一件事:明天中午,他端出来的那碗面,能不能让那位顾总满意——而且不能让他这个月连房租都交不上。

第二天上午十点,方达在大堂等着。一辆黑得发亮的轿车滑到门口,先下来的是一双黑色尖头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那声响,清脆得像敲在人心上。顾清禾钻出车门,一件烟灰色的西装外套,扣子系得一丝不苟,头发盘在脑后,额头光洁。她身高腿长,腰背挺得像根标尺,气场从脚底往上蔓延,把前台那小姑娘看得手忙脚乱,起来迎接的时候差点被椅子腿绊了一下。

“顾总您好,我是方达,今天全程陪同您。”他上前伸出手。

她握了一下。手掌干燥,力度适中,指尖微凉,像握了一块凉玉。“方经理,辛苦了。”声音比她外表给人的感觉要软一些,没有那种女强人标志性的亢奋和侵略性,反而带着一种让人放下心来的沉稳。

上午的考察很顺利。方达把公司的业务框架和重点项目过了一遍,她听得专注,偶尔开口问一两个问题,刀刀见血,全戳在关键数据上。她做笔记的时候手腕上露出一块银色腕表,表盘素净,跟她整个人一样低调而精确。

中午十一点半,方达合上笔记本电脑:“顾总,咱们去吃个便饭?”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好。”

他没说去哪儿。她也没问。两个人出了写字楼,方达带着她拐进旁边那条老巷子。青石板路坑坑洼洼的,她的高跟鞋踩上去不太稳,低头看了一眼路面,然后继续跟着他走,什么都没说。

面馆到了。门头上那块招牌是他爸自己用毛笔写的,“老方拉面”四个字歪歪扭扭,红漆掉了一半。门口的台阶被磨得坑坑洼洼,门帘子挂在那儿,边角积了一层薄薄的油垢。方达伸手掀开门帘让她进去的时候,心里其实有点发虚。让一个投资集团的总裁钻进这种地方,他自己都觉得荒唐。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了——陈姐那句“自己掂量着办”把他所有的路都堵死了,只剩这一条。

瞬间

他爸在后厨听见动静探出头来,拿围裙擦了把手。看见顾清禾的瞬间,老爷子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儿子嘴里那个“客户”是这么个体面人。但他很快回过神来,朝她点点头:“楼上包间空着,上去坐。面马上来。”

顾清禾站在门口没动。她的目光扫过墙上那张贴了十来年的价目表,扫过玻璃柜里几碟蔫了吧唧的小菜,扫过角落里那台嗡嗡作响的旧冰柜。表情纹丝不动——那是商场上磨出来的本事,不管看见什么,脸上都不露分毫。但方达注意到,她握着包带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指节发白,然后又松开了。

二楼小包间,一张方桌四把椅子,窗户正对着巷子里那棵老槐树。窗台上搁着一只搪瓷杯,杯沿磕了个豁口,里头插着一枝不知谁摘来的野菊花,蔫头耷脑的,但还开着。

“地方简陋,顾总多担待。”方达替她拉开椅子。

她坐下来,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抬手拨了一下耳边的碎发:“挺好的。”顿了一下,“我以前也常吃这种小馆子。”

他爸端着两碗面上来了。一碗牛肉拉面,一碗西红柿鸡蛋面。牛肉面里牛肉切得厚厚的,铺了满满一层,汤色清亮,葱花和香菜撒得豪迈。西红柿鸡蛋面里西红柿炖得烂糊,红亮的汤汁裹着嫩黄的蛋花,上面卧了个煎得焦边儿的荷包蛋。他爸把面放下,看了方达一眼,下巴朝那碗牛肉面努了努:“这碗我的,这碗给你客人。”然后转身下楼了,脚步慢吞吞的,右腿落地的时候肩膀歪了一下。

“您看您爱吃哪个?”方达问。

顾清禾看了看两碗面,伸手把那碗西红柿鸡蛋面端到自己面前。她拿起筷子,挑起一箸面,低头送进嘴里。

筷子悬住了。

面还挂在她嘴边,没来得及吸进去。她嚼了两下,咽了。然后眼眶刷一下就红了——不是慢慢泛上来的,是“哗”一下从眼底涌上来的,整个眼白都湿了,嘴唇开始轻轻地抖。她低下头,整张脸埋进碗沿上方,攥着筷子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方达坐在对面,整个人钉住了。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碗面他吃了二十多年,每次回家他爸都会做一碗给他——酸甜适中,鸡蛋嫩滑,西红柿炖得化在汤里。他从来没见谁吃这碗面能吃红了眼。他想开口问什么,但看着她那抖动的肩膀和低垂的睫毛,所有话都堵在嗓子眼,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过了大概十几秒,她抬起了头。眼眶里那层水光被她硬生生忍了回去,没掉下来。她朝他微微点了下头,嘴角弯了一下,弧度浅得几乎看不见,但确实是笑。“好久没吃过这个味道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像喉咙里塞了团棉花,“我小时候,我妈也做这种面。西红柿要炖到化,鸡蛋不能炒老,面必须手擀。”

方达什么也没说,把桌上那碟醋往她那边推了推。她看了看那碟醋,又拿起筷子,低下头继续吃面。这次吃得慢了,一口一口地夹起来送进嘴里,吃相依然斯文,但每一口都嚼得很认真,像在细细辨认着什么。

方达也端起了自己那碗牛肉面。牛肉炖得烂,汤底浓,面条筋道,是从小吃到大的味道。但今天这碗面吃着有了不一样的分量。他看着对面那个穿烟灰色西装的女人低头吃一碗西红柿鸡蛋面,眼眶还泛着浅红,但神情已经平稳下来了。窗外的老槐树叶子被风翻动着,偶尔有一两片飘进来,落在搪瓷杯旁边。

她把那碗面连汤带面吃得干干净净,碗底朝天。放下筷子,从包里抽出纸巾擦了擦嘴,叠好搁在桌角,然后抬起头看着方达。

“方经理,这顿饭多少钱?”

方达端起自己那碗面汤喝了一口:“我爸请的。不是客人,是家里人吃的。”

她看了他几秒钟,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那个浅浅的笑意又浮了上来,点了点头,没再问价钱。收拾东西站起来的时候,她走到窗台边,伸手碰了碰那朵蔫了的野菊花,把它在搪瓷杯里摆正了些。

“你爸爸的面做得很好。”她说,“谢谢你带我来这儿。”

下楼的时候他爸正在擦桌子。弯着腰,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攥着抹布使劲抹。听见楼梯响,他直起身来,看见顾清禾时点了点头:“吃好了?”

“吃好了。谢谢您,面特别好吃。”顾清禾站在柜台前,从包里掏出手机,“账您算一下,我扫您。”

他爸摆了摆手,抹布搭在肩上:“方达的朋友来吃面,不收钱。你能来,就是看得起老头子。”

顾清禾握着手机顿了一下,看了方达一眼。方达走过去把他爸肩上的抹布拿下来:“爸,您歇会儿。”然后转头对顾清禾说:“顾总,走吧,下午还有安排。”

她看了他一眼,嘴角那弧度又弯了一下,把手机收了回去。“那下次我来付。你欠我一顿。”那个“你”咬得轻,像是说给方达一个人听的。方达掀开门帘让她先出去,她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刚吃完热面带出来的那股暖意擦着他的胳膊过去了,很轻,像巷子里穿过去的一阵风。

下午去郊区的项目现场。方达开着公司那辆老捷达,她坐在副驾驶,车窗摇下一半,午后的风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她索性把发夹摘了,头发披下来在风里飘着,有几缕扫在座椅靠背上。经过一片旧居民区的时候她忽然开口:“方经理,你在你们公司多久了?”

“六年了。”

“一直在市场部?”

“对。”

她“嗯”了一声,看着窗外掠过的旧楼房,阳台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衣服,铁架子上晒着白菜帮子。“你爸那间面馆,开了多久了?”

方达握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二十多年了。我从小就在那儿,放学回来在柜台下面写作业。”

她转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侧脸上停了停:“你爸那碗面,跟我妈做的味道一模一样。”说完这句她又把脸转回去了,声音在风里有些远,“我妈在我十七岁那年走的,生病,走得很急。走之前那个周末,她给我做了最后一碗面,就是西红柿鸡蛋面,就是这个味道。后来我再也没吃过这么像的。”

方达在红灯前停下来,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在光影里轮廓分明,车窗外的阳光掠过时把她的睫毛照得半透明。她刚才在包间里红了的眼眶此刻已经恢复正常,但那种平静底下浮着一层薄薄的东西,看不见,但摸得着。

“我爸那碗面,”他说,“也是我奶奶传下来的。西红柿要切小块炖出汁,鸡蛋要嫩,面要手擀。他说做面这事儿急不得,得等火候。”

她没有接话,但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没落下去。

下午的项目现场走了快两个小时。顾清禾看得细,安全帽戴得端正,笔记本上记了小半本。问的问题比上午在公司还具体——地质、工期、材料供应链,每一样都追到数据上。方达跟在她旁边,有些专业的东西他不太懂,但他看得出来,她是真在做事,不是走过场。

傍晚她合上笔记本看了下表:“今天差不多了。晚上不是还有安排吗?”

方达心里“咯噔”了一下。晚上的安排照理说是顿正餐,标准不能低。但经费是零,卡里的余额今晚撑不起一顿像样的饭。“晚上……顾总您有什么想法?”

她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审视,倒像是读懂了他话里没说完的半截。“我还想去你爸那儿吃碗面。”她说,“中午那碗没吃够。”

方达站在工地门口的沙土地上,夕阳把他俩的影子拉得老长。她逆着光站着,烟灰色西装外套上沾了层薄薄的灰,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但站在那里笑的时候,比早上在公司大堂里松弛了一大截。

“我爸那儿就那几样东西。”

“够了。”她说,“就那碗面。”

那天晚上方达又带她回了面馆。他爸看见他们回来愣了一下,但什么也没问,转身回后厨和面去了。顾清禾这次没上二楼,直接在一楼靠窗那张桌子坐了,脱了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自己倒了杯大麦茶,隔着窗户看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

这次她要的还是西红柿鸡蛋面,加了一碟凉拌黄瓜和两瓣糖蒜。面端上来的时候,她先低头喝了口汤,抿了抿嘴,然后抬头冲柜台后面的他爸说了句:“老板,您这汤里放了一点点白糖吧?”

他爸正低着头擦案板,闻言抬起头来,脸上露出一种被当场抓包的表情:“放了小半勺。我闺女小时候不爱吃酸,我就搁点糖压一压。后来习惯了,改不掉。”

“我妈也放。”顾清禾低头用筷子搅了搅面条,“她说西红柿酸,蛋里加糖就中和了。”

他爸没再接话,低下头继续擦案板。方达坐在顾清禾对面,要了碗牛肉面陪她吃。傍晚的面馆没什么人,巷子里天色从浅橘变成深蓝,路灯亮起来的时候把窗台上的槐树叶照得绿里泛黄。她一口一口慢慢吃着,比中午那碗慢得多,像在细细地、慢慢地享用一段被找回来的时光。碗底朝天的时候,她放下筷子,端起碗来把最后一口汤喝干净了,碗沿遮住了她的脸,但方达看见她的睫毛在碗沿上方颤了一下。

放下碗的时候她表情是平静的,嘴角甚至带着点满足的弧度。她把碗轻轻推向前,从包里翻出钱包抽出两百块放在桌上,转头朝后厨方向说:“老板,钱放桌上了,不许不收。”

他爸从后厨探出头来,手上还沾着面粉:“说了不收就是不收。”

“那我明天还来吃。”

他爸愣了愣,然后笑了,面粉手摆了摆:“明天来也行,但这钱你得拿走。面馆有面馆的规矩,朋友来吃面,不收钱。”

顾清禾把钱推回桌上,看着方达:“方经理,你替你爸收着。”方达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后厨探头出来的他爸,伸手把那两百块拿起来放进了柜台抽屉里。“算明天的面钱。”

她笑了一声,站起来穿上外套。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柜台后面那张手写的价目表——“西红柿鸡蛋面十五元,牛肉拉面十八元”。她看了两秒,然后推开门走进了外面那片暮色里。

送她回酒店的路上,车里很安静。她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像是累了。路灯的光一段一段地掠过她的脸,明灭交替。快到她住的那家酒店时她睁开眼,声音有点哑:“方经理,你爸的面馆,我以后能自己来吗?”

“当然能。他天天在那儿。”

“那说好了。”她坐直了些,从包里拿出手机点了两下,然后把屏幕转过来给他看——是一张电子名片,“这上面是我私人号码。以后不用通过公司,直接打这个找我。”

方达在酒店门口停下车,侧过头看了看那张名片上的号码。他掏出手机存了下来,备注打了“顾总”,想了想又改成了“顾姐”。

她下车的时候弯下腰隔着车窗看了他一眼:“明天早上八点半,公司门口见。今天的招待我很满意,比那些大饭店里吃过的任何一顿都好。”

她直起腰走了,高跟鞋在大堂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声响。方达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后面,手握在方向盘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皮套边缘。他掏出手机看了看那个新建的联系人,屏幕的光在昏暗车厢里把他的脸照得微微发亮。

那两百块钱还在他西装口袋里,折起来贴身放着,纸币的棱角硌着肋骨。

第二天早上方达到公司的时候,顾清禾已经在楼下大堂等着了。她今天换了件浅米色衬衫,袖口卷了两圈,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正低头看手机。听见脚步声她抬头看见他,把咖啡杯换到左手,右手冲他摆了摆。

“早。”

“顾总早。”方达走过去,“您今天想先去哪儿?”

她把手机收起来,拿起旁边座位上一个纸袋递给他。纸袋里两个牛皮纸包,打开一看是热气腾腾的烤包子,皮酥脆,油润的羊肉馅香气从纸缝里钻出来。“路过那家烤包子铺买的,顺路。”她说,“给你和你爸一人带了一份。”

方达接过去的时候纸袋底还烫着,隔着纸传到掌心里,暖烘烘的。他看了她一眼想说谢谢,她先开口了:“别谢,昨天吃了你爸两碗面,今天该我回礼了。”说完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朝门口走去,“走,上午去你们新项目的设计院看看。”

上午的考察照常推进。顾清禾在工作状态里跟昨天一样专业,该问的问到数据,该看的看到细节。但跟昨天不同的是,她在间隙里会偶尔问些跟工作无关的话——你爸那面馆在的巷子叫什么名字、巷口那棵槐树每年啥时候开花、他一个人守着店累不累。方达一一答了,她点点头把那些信息收进脑袋里某个角落,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中午的时候方达正准备问她去哪吃,她已经先开了口:“今天不去你爸那儿了,别让他天天忙活。我请你吃。”她在附近挑了家西北菜馆,两个人点了三菜一汤,她坚持买了单。饭桌上她聊了些她自己的事——西北长大的,爸妈都是普通工人。考上大学那年母亲走了,父亲一个人供她读完书,她刚参加工作父亲也走了。说这些的时候她语气很平,筷子夹菜的动作没停过。

“所以我吃那碗面的时候,”她说,把最后一口米饭送进嘴里,“其实是吃了一碗我找了很久的东西。后来我到处吃,大饭店小馆子都找过,但没有一家做得出那个味道。你爸那碗面端上来的时候,第一口我就知道了。”

方达坐在对面听着,没接话。窗外七月的正午阳光明晃晃地照进来,把桌沿镀了一层金色。他看着对面那个女人,把十几年商海生涯磨成一身从容,此刻正用筷子把盘子里最后几根青菜夹干净。忽然觉得昨天那碗面,可能不只是让她红了眼眶而已。它像一把钥匙,拧开了某个很久没打开过的抽屉,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地往外掉。

下午的考察结束得比预期早。顾清禾看完最后一份图纸合上文件夹:“今天就到这儿吧。考察记录我会整理一份发你邮箱。”

“顾总辛苦了。”方达接过文件夹,犹豫了一下又开口,“晚上……您要是没什么安排,我爸说想包顿饺子,问您要不要一起。”

她收拾包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他:“你爸说的?”

“他中午打电话来问的。说您那烤包子他吃了,得回个礼。”

顾清禾笑了一声,眼角弯起来:“那行。我先回去换件衣服,这身包饺子不方便。”

方达送她回酒店,车停门口的时候她没立刻下车,坐在副驾驶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街对面有家水果摊,哈密瓜和葡萄堆得冒尖,摊主正往瓜上喷水,水珠在午后阳光里亮晶晶的。

“方经理,”她开口,“你们公司招待经费,一直都不太够吧?”

方达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顿了一下:“顾总您看出来了。”

“第一天你带我去你爸那儿的时候,我就猜到了。”她转过来看着他,脸上没有同情也没有嘲讽,“但我想告诉你,你带我去对地方了。如果你那天带我去什么五星级饭店,硬撑着刷卡充场面,我可能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但你去了你爸那儿,吃了那碗面,我反而记住你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一样平和,但方达看着她的眼睛,觉得那里面有种比客气和礼貌更重的东西。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她伸手拍了拍他搭在方向盘上的手背,一下,很快。“晚上见。”她推开车门下去了。

晚上方达到面馆的时候,他爸已经和好了面。案板上撒了薄薄一层干粉,馅料盆里是拌好的韭菜鸡蛋馅,鸡蛋炒得嫩黄嫩黄的,跟翠绿的韭菜混在一起,香气清淡而鲜。他爸坐在柜台后面的矮凳上揉着膝盖,看见方达进来抬了抬下巴:“那姑娘呢?”

“说换件衣服就来。”

“行。”他爸站起来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她爱吃啥馅的?”

“她没说过。韭菜鸡蛋应该行。”

他爸“嗯”了一声进了厨房。面馆里的灯全亮了,暖黄色的光把桌上的筷笼和辣椒罐照得温润。巷子里传来晚风穿过槐树叶子的声响,夏天的傍晚有一种独特的安宁。

顾清禾到的时候换了件浅蓝色棉布衬衫和深色长裤,头发扎了个低马尾,整张脸露出来,比工作时柔和了许多。她进门先跟柜台后面的他爸打招呼:“老板我又来了。”他爸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擀面杖:“来来来,面醒好了,过来包。”

她挽起袖子洗了手走到案板前,接过他爸递来的一小块面团。她揉面的动作居然很熟练,压扁、擀圆、塞馅、捏褶,一气呵成。捏出来的饺子褶子均匀,小元宝似的一个个排在案板上。

“你还会包饺子?”方达站在旁边看着她利落的手指。

“小时候跟我妈学的。”她把包好的饺子往中间推了推,“后来工作了就很少包了,手生了。以前我包得比我妈还快呢。”

他爸在旁边擀皮,偶尔抬头看一眼她捏的褶子,嘴角弯着没说话。灶上的水烧开了,白汽突突地往外冒,把厨房玻璃窗蒙上一层雾。方达把包好的饺子一盘盘端过去下锅,饺子滑进沸水里的时候白胖胖地翻滚着,皮渐渐变得透亮。

第一锅饺子出锅的时候他爸特意单独盛了一碗放在灶台边上,冲顾清禾努了努嘴:“你先尝,咸淡够不够。”

她夹起一个吹了吹咬了一口,韭菜的鲜和鸡蛋的香在热气里化开,嚼了嚼咽下去,点了点头:“刚刚好。”她把那碗饺子端到旁边矮桌上,坐下来慢慢吃。三个人挤在后厨那张小矮桌旁边,一人一碗饺子,中间搁了碟醋和蒜泥。热腾腾的白气从碗上升起来,把三个人的脸都熏得雾蒙蒙的。

“老板,”顾清禾夹了个饺子蘸了醋,“您这面馆开二十多年了,怎么没想着换个大点儿的门面?”

他爸嚼着饺子含糊地说:“换大门面房租贵,面就得涨价。我这巷子里的老街坊吃了十几年了,涨价了对不住他们。”

“那您不累啊?天天三点起来和面。”

“累。”他爸咽下饺子,抬头看了方达一眼,“但这店我守着,这小子回来就有一口热乎饭吃。我累了二十多年也就习惯了。”

顾清禾低头又夹了个饺子,没接话。但方达看见她咬饺子的时候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那天晚上吃完饺子已经很晚了。方达送她回酒店的路上,夜风暖融融地灌进来。她坐在副驾驶上靠着椅背,手上还带着面粉的痕迹。

“方达,”她忽然叫他的名字,不带“经理”了,“你跟你爸关系很好吧?”

“还行。以前年轻的时候不太懂他,觉得他守着那个小破店没出息。后来工作了才明白,他能把一碗面做了二十多年不出差错,比我换了三家公司还没找到方向本事多了。”

顾清禾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夜风里轻轻的:“你有这么一个家,挺好的。”

她下车的时候站在酒店门口那盏暖黄色的灯下面,冲他摆了摆手。方达坐在车里看着她走进去,浅蓝色的衬衫在灯光里渐渐变小。

第三天早上方达去送她。她拖着行李箱站在酒店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跟第一天来时一样穿着那件烟灰色西装外套,头发挽了起来。但跟第一天不一样的是,她看见他的时候先笑了,然后走过来把一个纸袋递给他。

纸袋里是一盒茶叶,还有一个信封。信封里是两张票,一张去新疆的火车卧铺票和一张返程票。底下压了一张字条:“给你和你爸的。明年春天去吧,他们说那儿的杏花开了很好看。”

方达把字条看了两遍折好放进了胸前的口袋。他看着她上了车,车门关上的时候她冲他摆了摆手,隔着车窗玻璃嘴型说了两个字。他看懂了,是“很快”。

车子拐出酒店门口汇入主路,很快就融在车流里了。方达站在槐树底下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手里攥着那个装着火车票的信封。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肩膀上落了一小片碎影。

秋天快完的时候,面馆换了新招牌。是他爸托人做的,比原来那个工整了些,“老方拉面”四个字换成了端正的楷体,深红色的漆挂在那儿,被秋阳照着,在青灰色的巷子里格外亮眼。他爸站在门口仰头看了很久,嘴上说“原来的也没坏换它干啥”,但那天晚上多喝了二两酒。

深秋的一个傍晚,方达收工后回了面馆。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暮色里伸向天空。他爸正在擦桌子,柜台上的搪瓷杯里插着一把金黄色的野菊花。方达走进去在靠窗那桌坐下,他爸抬头看了他一眼:“今天那姑娘没来?”

“她说这周出差。”

他爸“嗯”了一声,继续擦桌子。擦了半圈又停下,直起腰来看着他:“小子,你对人家有想法没?”

方达靠在椅背上,窗外的暮色把他的脸映成暖色。他想了一会儿,说:“爸,那张火车票,明年春天我陪您去吧。新疆的杏花,听说挺好看的。”

他爸把抹布搭在肩上,看了他好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转身回后厨去了。灶台上又响起锅碗碰撞的声音,水烧开了,白汽突突地往上冒。方达坐在窗边听着那些声音,窗台上的野菊花在暮风里轻轻晃着,金黄的花瓣一片一片的。

那两张火车票还压在书架的夹层里,等着春天来。

文中配图来源于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