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第十七回,贾政携宝玉和清客相公游览大观园题匾额、拟对联,来到怡红院:
《增评补图石头记》插图《大观园试才题对额》
一入门,两边都是游廊相接。院中点衬几块山石,一边种着数本芭蕉;那一边乃是一颗西府海棠,其势若伞,丝垂翠缕,葩吐丹砂。众人赞道:“好花,好花!从来也见过许多海棠,那里有这样妙的。”贾政道:“这叫做‘女儿棠’,乃是外国之种。俗传系出‘女儿国’中,云彼国此种最盛,亦荒唐不经之说罢了。”
西府海棠,海棠中名贵品种之一。《学圃余疏》说“海棠中西府最佳”。“海棠”之名,《广群芳谱》卷二五引《平泉草木记》云“凡花木以海为名者,悉以海外来,如海棠之类是也”。
《广群芳谱》
因有此一说,便有学者将“西府”(此处当然不会单指贾府中和东府宁国府相对的西府荣国府)与“西方灵河岸上三生石畔”联系起来,而后者正是绛珠仙草之所居,则“西府海棠”便成为黛玉的象征。
但在小说中,这株“海棠”更像是说晴雯。第七十八回,宝玉说“这阶下好好的一株海棠花,竟无故死了半边,我就知有异事,果然应在他身上”,指晴雯。
其实“晴为黛影”,说晴雯也是说黛玉。晴雯前生所居是否也如绛珠仙子故居之佛国“西方灵河岸上”一般,书里没说,但两个女儿却都在道家仙境“太虚幻境” (《庄子·知北游》:“是以不过乎昆仑,不游乎太虚”)的“薄命司”“金陵十二钗”册里标名挂号。
“太虚幻境”的性别结构,看上去似与贾政说的“外国”、特别是“女儿国”有所呼应。而满纸忽佛忽道,玄释合流,可不也正是政老所嗤“荒唐不经之说罢了”。
更有意思的是,晴雯在第五十二回屡屡与“西洋”元素碰撞。其所用医治头疼病的鼻烟——“真正汪恰洋烟”,脂砚斋注“汪恰,西洋一等宝烟也”,其包装盒为“金镶双扣金星玻璃的一个扁盒”,盒扇里绘有“西洋珐琅的黄发赤身女子,两肋又有肉翅”。
西洋鼻烟疗效不足,又在宝玉“越性尽用西洋药治一治”的关照下,去凤姐处要了来“西洋贴头疼的膏子药,叫做‘依弗哪’”。这玩意儿,常贴在整天因机关算尽搞得头昏脑涨的凤姐的脑门太阳穴上。
《红楼梦西洋名物考》
凤姐处为何有这西洋货?第十六回里,她夸耀式地说过她爷爷“单管各国进贡朝贺的事”,凡有外国人来,都是他们王家养活,“粤、闽、滇、浙所有的洋船货物”都是他们家的。以上所谓“西洋”“外国”,那可是真实存在的地域。
至第五十二回薛宝琴提到她八岁时跟父亲在“西海沿子”“真真国”遇到一位十五岁、会做中国诗、长得“那脸面就和那西洋画上的美人一样”的女孩子,这个“西海沿子”的“真真国”究竟有所本抑或纯属虚构,历来众说纷纭、“真真假假”,又复像“荒唐不经之说”了。
读到这里,就觉得《红楼梦》里时常跳跃的“西”字,有时真实可考,有时又飘忽迷离,游走于现实与想象之间,委实别有洞天、“大有意趣”。
一边厢,曹公一想到这个字,似乎就无限感慨,欲语还休。
第二回,贾雨村说起金陵地界石头城贾家“老宅”,“就是后一带花园子里树木山石,也还都有蓊蔚洇润之气,哪里像个衰败之家”,甲戌本有批:“后”字何不直用“西”字?
戴敦邦绘贾雨村
蔡义江教授点出,这是批书者以为作者此处在隐写往年家事。曹寅在世日,其江宁织造署内之居处,多以“西”字为名,其花园即称“西园”,又有“西池”“西亭”“西堂”“西轩”等名。此批者当是畸笏叟。
又有批答以谑语曰:恐先生堕泪,故不敢用“西”字。
另,须注意,第十三回提到宁国府为死去的秦可卿在“天香楼”设坛祭奠,已佚的靖藏本此处写设坛的却不是“天香楼”,而是“西帆楼”,并现批语:何必定用“西”字?读之令人酸鼻。
正好相反的两种写法恰成对照,看出“西”字在作者笔下并非寻常方位之词,且益显出批书者其对此字加于自家往事的敏感。
一边厢,作者有时似乎又是故意让这个“西”字出现在很显眼的地方,来跟读者开玩笑,迷惑我们,似实而虚。
真正体现的,恰是小说开篇提示的其“朝代年纪,地舆邦国却反失落无考”、不过是“满纸荒唐言”,期以规避小说一旦传播开后随之而来的一些可以想见的麻烦。
如第十八回薛宝钗所作、并得到元妃夸奖的七律诗“凝晖钟瑞(匾额)”:
芳园筑向帝城西,华日祥云笼罩奇。
高柳喜迁莺出谷,修篁时待凤来仪。
文风已著宸游夕,孝化应隆归省时。
睿藻仙才盈彩笔,自惭何敢再为辞。
电视剧《红楼梦》中张莉饰演薛宝钗
打头一句便是“芳园筑向帝城西”。历来不乏读者学人遂以此句推断大观园真实存在于北京城西的某处。这正上了他的当!
因细读全书便会发现,曹雪芹恰恰在不断消解这种坐实的可能——别忘了,同样也得到元妃称赞的黛玉的五律诗“世外仙源(匾额)”,打头两句却是自问自答“名园筑何处,仙境别红尘”。
早在第五回贾宝玉神游太虚幻境时,作者的构思中,就让太虚幻境与大观园成虚实相映局面。脂砚斋在“又随了警幻来至后面。但见珠帘绣幕,画栋雕檐,说不尽那光摇朱户金铺地,雪照琼窗玉作宫。更见仙花馥郁,异草芬芳,真好个所在”侧批“已为省亲别墅画下图式矣”!
故而,这里的“帝城”以及“芳园”便不能看做是北京、西安、南京或是别的任何一个真实存在的地方,更无所谓“东西南北”。
孙温绘大观园
启功先生说得好:“大观园在哪里?作者是否敢于实写,或愿意实写呢?大观园如果确是某一家第宅园林的样子,难道作者就不怕那一家主人向他问罪吗……大观园为什么竟成了迷魂阵?不难理解,这正是作者有意的安排,如果今天有一处现有的园林完全符合大观园,或说大观园完全符合某一处现有的园林,那么大观园便不是曹雪芹所写的了!”
宝钗此句所以在“帝城”后偏用一“西”而非“东南北中”字,主要是用来服从律诗押韵要求。
盖其余四句韵脚“奇”“仪”“时”“辞”均为“四支”,“西”为“八齐”,乃是邻韵,颇见工巧。近体诗中常见此用法,还有个形象又雅致的叫法,称“孤雁出群格”。
当然,若您愿意展开联想,也可与黛玉诗所云她前生所在的西方红尘外“仙境”对看。这就是曹公诗文屡见的如有神助、难有人及的涉笔成趣之写了。
他笔下的“西”,有时是西府海棠,有时是西洋奇货,有时是故园旧梦,有时又是红尘之外的仙境。它似真而幻,若即若离。
《大观园研究》
若今天执意要在现实地图上寻找那个“帝城西”的“芳园”,恐怕反倒失落了《红楼梦》最动人的地方——那并非一处可以按图索骥可得的所在,而是一座由记忆、想象与人生况味共同筑成的存在于作家精神世界里的“大观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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