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府医官第八代小岛(春庵)根一家,居住在江户下谷和泉桥街,这里是幕府医官集中居住地,南面是江户医学馆,西面是多纪家族,近邻是荷兰医杉田玄白家。
1797年秋季,番医小岛根一的夫人峰子即将临产,全家显得非常紧张。他们经受过两个儿子夭折的痛苦,现有了两个女儿,希望能再有个健康的儿子。特别是孩子的外祖父,丰前中津藩医,著名的兰学者、解剖学者前野良泽,更是期待着外孙的诞生。婴儿呱呱落地,不出所望,果然是一个男儿,真是全家的大喜事,乳名喜之助。喜之助自小瘦弱,但行动敏捷,人称猴小子。母亲有些担心他是否能长大成人,故格外精心养育,但街坊有育儿经验的阿婆们劝慰说,有骨头不愁肉,孩子会健壮起来的。
喜之助平平安安地长到了7岁,可是家中不幸的事相继发生。1803年5月,57岁的父亲根一死去。由7岁的男儿嗣业,举行命名仪式,取名尚质,字学古,后号称宝素(保素、葆素)。外祖父虽然学问很大,身为汉医,精通兰学,擅长翻译。但是,他与好友杉田玄白完全不同,他不懂得用知识换金钱,老年经济十分拮据,一直生活在女儿家。女婿去世半年后,81岁的外祖父病逝,家庭突然失去了两根支柱。
宝素是家里唯一的男子,成了一家之主。他立志钻研医学,延续家业,支撑母亲和姐妹的生活。经过十年修业,他熟悉掌握了自家祖传小儿药方,而且特别喜好古医书。不久其与伊泽兰轩结为好友,二人是相差20岁的忘年之交,具有考校古书的共同兴趣。
1811年,宝素15岁,渐渐强壮起来,这一年他被允许登江户城为将军献药。1813年,年仅17岁的宝素被任命负责医学馆药物调剂工作,开始与多纪家及著名学者交往。三年后,宝素迎娶了奥医师、医学馆讲师山本宗英之女,成家立业了。可知,宝素深受赏识,先辈竟然将女儿委付于他。此时,医学馆馆主多纪元胤与杉本仲温、山本宗英正在筹划刊行《圣济总录》,宝素参加整理校勘,与长辈合作,书籍顺利出版后他也受到奖赏。
宝素与山本之女结婚数年,不幸的是,二人所生子女中仅一女存活下来,其他皆早逝。更不幸的是,1819年6月19日,宝素妻病死。7月29日,母亲逝世。二十余岁的宝素,失恃丧妻亡子,极其悲痛。
不久,宝素娶一色氏为妻,建立起新家庭,交友越来越广,学问日进不已。1821年,宝素担任番医师,地位确立,收入稳定。1829年,长子尚真诞生,字抱冲、春沂。1839年,次子尚出生,字瞻淇、春澳。
1832年8月,宝素受命奉陪轮王寺舜仁亲王登日光山,9月7日出发,24日返回。亲王出游一般是大队人马,一路观赏风光景色,所到之处受到盛情款待,但是,天气炎热,医生精神紧张,也是比较辛苦的。而这样的机会不是每个医官都能够得到的,不仅要受到朝廷和幕府的信任,而且要医术高明。陪同亲王出行,负责健康护理及诊疗,实际上一般不会出现麻烦的事情,而且有可观的收入,成为日后晋升的业绩。
这年,宝素忙里偷闲,向多纪家借来《万安方》,准备抄写一部。哪知,直到1837年,这部大作才抄写完毕,足足花费了五年时间。后来,这部写本经过改装,并且辗转数处,现在藏于神奈川县立金泽文库。
1840年,宝素叙升法眼,受命每月一次为将军家齐诊病。8月25日,宝素沐身整装,乘轿出发,第一次去为家齐诊脉。将军对憨厚稳重、语言严谨的宝素颇有好感。家齐多子多孙,而且宝素有祖传秘方妙功丸、万应丸,专治小儿疾病。因此,家齐众多子女,也经常延请宝素为家中孩子治病。
1841年,将军家齐逝去。宝素被列入获赐将军遗物人选之一,获得刺绣外套(羽织)、将军诊疗费十五枚白银、将军遗产黄金五十两,而且受命继续作为次代将军德川家定的奥御医师。翌年,宝素又被命令随从舜仁亲王赴京都,看来十年前陪同亲王登日光山十数日,亲王对于宝素的医学护理是满意的,此次仍命同行。可是,十年后的宝素已经46岁,不论体力还是精力,还是兴趣都发生了很大变化,像这种伺候亲王的无聊事务,大概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出发前,8月26日,宝素到江户城向幕府告假辞行。为犒劳远途长期随行,幕府赐金两枚,和服两套。宝素拜谢后,又想起什么,于是命轿夫向榛轩家走去。榛轩夫妇为宝素设宴饯行,临别时,夫人与宝素低声私语,似乎有事拜托宝素。
此行预计9月3日出发,12月17日返还,时间三个月有余,不可谓不长。好在京都有几位志同道合的友人,如福井家、尾张的浅井家,大家可以抽空相约,探讨古籍。否则,三个月的出差实在是难熬。
关于此次西行,宝素没有像多纪元简和杉本仲温那样撰写游记,未留下记录。但是,他将调查各家书库情况详细记录下来,其中包括仁和寺、福井崇兰馆、伊良子千之堂、高阶医圣书院、三角家、萩野家、畑家、百百家等。宝素目睹各家所藏世间稀见善本。凡是过目的书籍,他都以敏锐的鉴别力,迅速准确著录各书版本情况,并编辑成册,名曰《河清寓记》。
河清,出自中国古谚,指黄河水清。黄河水是混浊的,罕见清澄现象,古人称黄河千年一清,因以“河清”比喻时机难遇。对于宝素来说,这些日本历史上著名的书库,能向他敞开门扉,让他亲眼亲手触及海内外珍本,简直如同黄河水清、千年一度之贵重。
《河清寓记》的内容不仅令江户汉医学界大开眼界,而且第一次公开了京都收藏着大量朝鲜医书的事实。后来,在人们编辑《经籍访古志》时,《河清寓记》成为重要参考,并收录了相关内容。
《河清寓记》是一部文献学专书,与旅行毫无关系。但同行者金城用九,编写了《西上录》和《东归录》,详细记述了途中所见所闻所为。如人们造访名胜古迹,会见各地名流,享用珍味膳馐,从中可知这次旅程是相当奢华的。
1844年10月,将军家齐71岁的正妻茂姬病危,宝素受命入宫日夜监护治疗,其妻仍于11月不治而亡。第二年他又为家定正妻治病,方药对症,很快治愈获赐白银七枚。
这一时期,宝素十分繁忙,可以说事业顺遂,收入丰厚,妻子平安。日子越来越好,体重不断增加,往日的瘦猴子,俨然变成一头大肥猪。日本的房屋矮、楼梯窄,宝素登楼梯很吃力,必须侧身一步一步挪动,踩得木梯吱吱作响。特别是晚上睡卧起居,要由数名女佣伺候,方可安眠。
最让他感到麻烦的是,每次出诊,或登城为将军诊病,都要乘轿出行。本来抬轿的苦力在江户城是容易找到的,可是轿夫们都知道宝素太重,为他抬轿非常费劲,所以一般抬一两个月就受不了并请辞。招用轿夫,对小岛家来说是颇费周折的事。还有一种不幸,就是在宝素52年的一生中,他曾经遭遇过6次火灾,频繁的避难搬迁令他十分恼火。
没完没了地为幕府将军及家属治病,使宝素不胜其烦,特别是此时他已经受聘担任医学馆干部,长子尚真也开始在医学馆教授古典阅读。宝素非常希望倾注更多精力从事教育和考证医书,于是他以自身健康不佳为由,要求降低职位,由奥医师降为奥诘医师,减轻医疗责任,腾出更多时间和精力,协助多纪家医学馆教学和校勘医书。但是,他的心愿并没有完全实现,虽然职位降了,作为医生还是要治病的。50岁那年,他又被命令担任将军奥中女佣们的诊疗师,依照宝素当时的身体情况,这项工作大概也是相当辛苦的,两年后,52岁的宝素逝去。
小岛宝素最大的功绩是搜集善本、摹写孤本、辑佚文献、考证源流,为编撰《经籍访古志》提供了大量珍贵资料。但遗憾的是,他没有个人著述留存后世。
中国台北故宫博物院图书馆杨守敬“观海堂”旧藏中,有自日本购买的书籍约四百余种,其中多数是医书。这些医书半数以上有“小岛氏图书记”“博爱堂记”,或有书斋号“考古斋”“葆素堂”“宝素堂”“宝素阁”等,以及尚质、尚真、尚父子批阅本,都属于小岛家藏书。
关于号称宝素、保素、葆素的缘由,据喜多村直宽和浅田宗伯记忆,1831年以后,小岛获得浅井家《太素》抄本之后,开始号称宝素或保素,又将书斋称“宝素堂”或“葆素阁”,以表示对《太素》的珍重。宝素逝世后,长子尚真嗣业。尚真早逝,享年29岁,无子,死后以弟 尚䌹 为养子,继承家业。父子三人都曾受聘于医学馆,与多纪元佶、元琰共同落下了医学馆百年帷幕。
正如周知,当年杨守敬赴日购书,几乎横扫了各大藏书家的珍本、善本,医学家如曲直濑、多纪、伊泽、涩江、奈须恒德、森立之、山田业广等各家旧藏。1881年,杨守敬与森立之面会笔谈时,得知小岛家藏有丰富的善本,而且去年41岁的小岛尚刚刚病逝,遗孀生活十分困窘。另外,明治之后,尚放弃医学而转向地理学研究,家传医书对他来说似乎并不重要了,生前或者已经打算鬻书度日了。在这种情况下,杨守敬比较顺利地收购了小岛宝素、尚真父子两代收藏的绝世珍品。其中最有价值的是仁和寺《太素》《明堂》《新修本草》摹写本,这都是中国宋代就已经亡佚的隋唐医书。
735年,日本留学生吉备真备自唐朝归国,带回《太素》《明堂》等医书。757年,朝廷将这两部书规定为医学教科书,直至十三世纪的镰仓时代,宫廷医官仍在学习。但是,随着朝廷权力逐渐衰弱,十四世纪以后,传本淡然消失。百年之后,江户幕府成立,远离京都朝廷。而历来与皇室关系密切的仁和寺库府,珍藏了平安朝廷的稀世之物,包括古卷子本《太素》《明堂》,其摹写本秘密传入京都福井家,以及尾张德川家医官浅井家。
又百年之后,1831年,小岛宝素得知好友浅井家藏有《太素》,于是,派抄书手杉本望云前往摹写。每当抄完一两卷就寄给小岛宝素,经数月时间,共抄写了十七卷,加上此前浅井赠寄给宝素的数卷,而凑足了《太素》二十三卷。这个珍贵抄本一旦流出,名家必定争相抄阅收藏,因此后来又出现数种衍生本。然而,得书不是目的,重要的是研究。宝素开始对照《素问》《灵枢》《太素》三书,利用数年时间,完成了《黄帝内经太素对经篇》,实际上这属于宝素重抄本。这部《黄帝内经太素对经篇》也收藏在台北故宫博物院图书馆,对后世研究《太素》起到极大参考作用。
1879年,汉医清川玄道后裔清川安策,曾令百百有二郎,摹写石荣安本和森立之本《太素》《明堂》。另外,1880年,温知社干部松井操,曾将《太素》献给清朝驻日公使何如璋。何如璋回国后,将在日本搜集的书籍赠送给翁同龢,又辗转至台北图书馆。大约同一时期,以相同的途径,中国散佚已久的《太素》《明堂》《新修》抄本相继传回国。
1884年,杨守敬将大量善本书带回湖北家乡,同意武昌藏书家柯逢时重抄《太素》,并且将在日本看到的影刻技术教给武昌刻工陶子麟。1891年前后,陶子麟影刻了《明堂》卷一。1892年,柯逢时对校坂春璋藏本,及江标所藏伊泽棠轩本《太素》。政治家兼学者袁昶,重抄柯逢时校本,于1897年在中国首次出版了《太素》。1910年,柯逢时开设武昌医馆,招聘萧延平任教。萧延平参校小岛宝素本《太素》及《黄帝内经太素对经篇》、袁昶刊本,仿照《素问》新校正体式,于1923年完成了萧注本《太素》,1924年由同乡陶子麟书铺,以顾从德仿宋版式出版。萧延平本不论校注水平,还是雕版技术,远远优于以往版本,至今仍然是文献研究的重要参校本。
小岛宝素虽然读书万卷、藏书五车,但他并没有完成个人著作,这也许因为他坚守孔子“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的信条吧。不管怎么说,小岛宝素与同仁共同努力,为江户汉方医学研究,尤其是文献考证学,以及保留传承中国医籍做出了贡献。如果没有他们世世代代不懈追寻,那些散佚了的中医精华,至今或许仍金埋沙中,黯然无光。
编辑/李天玉
复审/黄小龙
终审/刘 丰
江户汉医物语
江户汉医物语
郭秀梅 著
学苑出版社
中医学苑书友会
这里有图书、朋友、中医、患者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