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替闺蜜举牌,他走过来递了张简介——上面没写房车存款,只列了一堆缺点:工作狂、控制欲强、占有欲极强。   我以为他脑子有病,随手签了他塞过来的《恋爱试用合同》,想敷衍过去。   第二天,抢我功劳的主管被匿名举报了,刁难我的客户主动道歉了,连楼下坏了三年的楼道灯都换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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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艰难地组织着语言,“这一个月你一直在观察我?”

“准确地说,是在了解你。”他纠正道,“了解你的习惯,你的喜好,你的软肋,你的一切。”

“然后你再出现在相亲角,假装偶遇,把那份套路满满的合同递到我面前。”

“不是假装偶遇。”他又往前迈了一步,我们之间的距离已经缩短到不足一米,“那天你在相亲角替你朋友举牌子,是你朋友在电话里跟我说的。”

我再次愣住了。

“你认识周悦?”

“不认识。”他坦然道,“但我的人认识她的人。有时候只需要一个中间人传句话,就能让一个人出现在另一个人面前。”

我的大脑飞速回溯着前一天发生的一切。周悦的紧急电话、那趟挤死人的地铁、人民公园的相亲角……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局?

而那个口口声声喊我“宝”的闺蜜,居然是一颗棋子?

“周悦不知道真相。”顾淮琛像是看穿了我的愤怒,及时补充了一句,“她只是受人之托。真正的布局者是我。”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尤其是在面对一个把算计当成呼吸一样自然的人的时候。

“好,那我再问你一个问题。”我盯着他的眼睛,“这一个月里,你有多少次想过来找我?”

他微微垂下眼帘,睫毛在镜片后面投下一小片阴影。

“每一天。”

“那为什么一直等到相亲角那天?”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这个问题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像大提琴的共鸣箱被轻轻敲了一下。

“因为我需要确定一件事。”

“什么事?”

“确定你不是一时兴起。”

他抬起眼,目光穿透金丝眼镜的镜片,沉甸甸地落在我脸上。那目光太认真了,认真到不像是一个运筹帷幄的商界巨擘,倒像是一个小心翼翼揣着玻璃珠的少年,害怕一松手珠子就碎了。

“那天晚宴上你喝醉了,说了一句让我记了一个月的话。但如果第二天酒醒了你什么都不记得,那这句话就没有任何意义。”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窗外的风吞没,“所以我等了一个月,确认了一件事。”

“什么事?”

“你在清醒状态下,依然会在相亲角那种地方对一份全是缺点的简介产生好奇。”他微微勾起嘴角,“这就够了。”

我低下头,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留下几道月牙形的印子。

这个人的喜欢太可怕了。

不是那种轻飘飘的、可以说放就放的喜欢。而是像一张铺天盖地的网,从四面八方同时收紧,每一个绳结都卡在最关键的位置,让你动弹不得。

“怕了?”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柔和,像冬天里呼出的一口白气。

我抬起头,发现他已经近在咫尺。夕阳的最后一丝光线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圈金边。他微微俯下身,和我平视。

“你可以怕。”他说,“但你已经签了合同。”

“我可以反悔。”

“合同第七条,乙方无故违约,试用期自动延长,直至甲方满意为止。”他重复了一遍自己亲手拟定的条款,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你能反悔,我也可以不接受你的反悔。”

我瞪着他。

他毫不回避地迎上我的目光。

我们对峙了大概十几秒,最后是我先败下阵来。不是因为他气势更强,而是因为我忽然发现,自己竟然并没有那么想逃。

“顾淮琛。”

“嗯。”

“你到底有多少缺点是真的?”

他微微一愣,随即笑了。这一次是真正的笑,嘴角上扬的弧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露出了一点牙齿,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弯起来,像一轮初冬的弦月。

“控制欲强是真的。”他说,“其他都是编的。”

“你不工作狂?”

“工作狂也是真的,但对你可以例外。”

“不擅浪漫?”

“确实不擅。”他认真地点了点头,“但我会学。”

我看着他一脸严肃地承认自己不浪漫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感觉。不是感动,也不是愤怒,而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让人心头发软又发烫的东西。

“那占有欲极强呢?”

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抬起手,用食指的指背轻轻地碰了一下我的脸颊。那个动作太轻了,轻得像羽毛落在水面上,但触碰的瞬间我的皮肤像是被静电打了一下,麻意从脸颊一路蔓延到后颈。

“这个,你以后会知道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不是冷光,是暗色的、带着温度的、让人联想到深海里某种不可名状的存在的那种光。

我的心脏狠狠地跳了一下。

完了。我想。

这下是真的跑不掉了。

接下来的两周,我过上了前所未有的魔幻生活。

每天早上七点,顾淮琛的车准时出现在楼下。早餐变着花样不带重复,有时候是那家需要排队的虾饺,有时候是另一家藏在巷子里的蟹黄汤包,有时候是城南老字号的豆汁焦圈——他说是让我体验一下正宗的老北京风味,我喝完第一口差点当场去世,他居然在旁边笑出了声。

上班有人接送,下班有人约饭,周末被带去各种各样的地方——美术馆、音乐会、私人的马术俱乐部。他像是要把憋了二十六年的约会创意一次性全部释放出来,行程排得比我工作日报还满。

周悦听说之后在微信里连发了二十个惊叹号,然后发来一条语音:“所以真的是霸道总裁?!林可可你上辈子是不是拯救了银河系?!”

我回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包,但心里其实也在犯嘀咕。

太顺利了。

顺利得让我觉得不真实。

事实证明我的直觉是对的。

第三周的周四,我接到了一通陌生电话。号码是座机,归属地显示本市。我以为是快递,随手接起来,对面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语调客气但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审视感。

“林可可小姐?我是顾淮琛的二叔,顾德昭。”

我握手机的手指下意识收紧了。

“你认识我?”

“在这个家里,没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顾德昭笑了一声,笑声短促而冰冷,“淮琛最近和一个普通家庭的女孩走得很近,这件事家里很关注。”

“所以呢?”

“所以我想请你喝杯茶,聊一聊。”他的语气依然客气,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明天下午三点,永安大厦三十八层,我等你。”

没等我回答,电话就挂了。

我坐在工位上发了足足两分钟的呆,然后给顾淮琛发了条消息:“你二叔找我。”

消息刚发出去,他的电话就打过来了。速度之快,让我怀疑他是不是一直把手机贴在耳朵上。

“他说了什么?”

“要约我喝茶。”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的声音变得异常冷硬:“不许去。”

“为什么?”

“顾德昭不是你该见的人。”

“他要真想见我,我躲得过初一也躲不过十五吧?”

他又沉默了。我几乎能想象他此刻的表情——眉心微蹙,嘴角抿成一条直线,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沉得像一潭死水。

“那就等我回来。”他说,“我后天出差回来,在这之前,不要单独见他。”

我答应了。

但顾德昭显然不是个愿意等的人。

第二天下午三点,我还在公司开会,就收到了前台发来的消息:“可可,楼下有人找你,说是你男朋友的家人。”

我下了楼,看见大厅里站着两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一老一少。年长的那个大概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得体的假笑。年轻的那个二十多岁,眉眼间和顾淮琛有几分相似,但气质完全不同——顾淮琛是冷,他是阴。

“林小姐,二叔说想请你喝杯茶,你既然没空去永安大厦,那我们只好亲自登门了。”

顾德昭说着,朝年轻的那个使了个眼色。年轻男人微微点头,嘴角的弧度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玩味。

“我是顾淮琛的堂弟,顾泽宇。”他自我介绍的时候,目光从我头顶扫到脚底,评估的意味毫不掩饰,“久仰了,林小姐。”

“有什么事就在这儿说吧。”我没有带他们去会议室的意思,就站在人来人往的写字楼大厅里,“我还在上班。”

顾德昭的笑容淡了一分,但很快又恢复如常:“林小姐是个直爽人,那我也不绕弯子了。淮琛是我们顾家最重要的继承人,他的婚姻,不是一个人的事情。”

“所以呢?”

“所以希望林小姐认清自己的位置。”顾泽宇接过了话头,语气比他叔叔更加直白露骨,“顾家的门槛不低,不是什么人都能跨进来的。你要是聪明,就该趁早抽身,别到时候人财两空,多难看。”

我本来应该生气的。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他这副“我给你台阶赶紧下”的表情,我反而笑了出来。

“请问顾先生,”我笑眯眯地看着顾泽宇,“你在顾家有股份吗?”

他愣了一下:“什么?”

“我问你,你在安合控股有股份吗?有职位吗?有话语权吗?”

顾泽宇的脸色变了。

“据我所知,”我慢悠悠地说,脑子里快速回放着顾淮琛某次吃饭时随口提过的家族结构,“安合控股的股权结构中,顾淮琛个人持股占比是多少来着?好像是百分之四十八?而你父亲那一支,加一块儿还不到百分之十五吧。”

这不是顾淮琛告诉我的——事实上他很少跟我提家族的事。这是我之前出于好奇自己搜的财经新闻。没想到能在这儿派上用场。

“你——”

“你们今天来找我,顾淮琛知道吗?”我继续问,笑容不变,“我猜是不知道吧。因为以他的性格,要是知道有人背着他来‘劝退’他的人,这个人的下场恐怕不太好看。”

顾泽宇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顾德昭倒是沉得住气,脸上的假笑纹丝不动,但眼神明显冷了几个度。

“林小姐果然伶牙俐齿。”顾德昭缓缓开口,“不过伶牙俐齿解决不了问题。你以为淮琛护得住你?顾家的水比你想的深得多。今天只是喝茶,下次是什么,我可不敢保证。”

说完,他转身就走。顾泽宇紧跟其后,临走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一条湿漉漉的蛇,黏腻而冰冷。

等他们的车消失在街角,我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但我没有腿软。

说实话,作为一个从小在市井里摸爬滚打的普通人,这种程度的威胁其实还好。最难缠的甲方爸爸比他们凶多了,上次赵客户发飙的时候直接把文件夹摔我脸上,我连眼睛都没眨。

我刚要回楼上,手机响了。是顾淮琛。

“他们去找你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我能听出底下翻滚的怒意,“有没有为难你?”

“还好,就是放了点狠话,说我配不上你之类的。”我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松,“这种台词电视剧里都演烂了,没什么杀伤力。”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猝不及防的话。

“对不起。”

我愣了一秒。堂堂安合控股的执行总裁,千亿身家的顾淮琛,在跟我说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

“让你遇到这种事,是我的失职。”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他打断我,语气忽然变得很认真,“林可可,从你签下那份合同的那一刻起,你就归我管了。所有冒犯你的人,都是在冒犯我。而冒犯我的人,不会有好下场。”

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声音突然轻了下去,像刀锋滑过丝绸,轻而锋利。

我的心跳乱了一拍。

“你要干什么?”

“只是提醒他们一下,什么样的人碰不得。”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但我听得出底下藏着的东西,“后天回来。在这之前,什么都不要做,乖乖等我。”

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大厅中央,身边人来人往,我却在想他刚才那句话——“你就归我管了”。

要是以前听到这种话,我一定会翻个白眼然后骂一句“神经病”。但现在,在经历了顾德昭和顾泽宇的威胁之后,这句话反而让我感到一种奇怪的安心。

就像暴风雨中的船找到了锚。

我忽然理解了顾淮琛说的那句话——“占有欲极强是真的”。

他的占有欲不是把你关在笼子里,而是在笼子外面竖起一道高墙,把所有的危险都挡在外面,只留他自己一个人进来。

这种爱法危险吗?

危险。

但让人上瘾。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电梯。手机屏幕亮起来,是周悦发来的八卦消息,问我和霸总进展到哪一步了。

我没回。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现在算是哪一步。

顾淮琛回来的那天,这座城市下了入秋以来第一场雨。

雨不大,细密得像筛下来的粉末,落在皮肤上凉丝丝的。我撑着伞站在公司楼下,看见他那辆黑色轿车无声地滑进停车位,车门打开,一把黑伞“砰”地撑开,然后他从伞下走出来。

一周不见,他似乎瘦了一点,下颌线条更加凌厉,但金丝眼镜后的那双眼睛在看到我的瞬间,忽然亮了一下。

那种亮不是灯光,是火焰。

“不是让你在楼上等吗?”他走到我面前,黑伞的边缘碰上了我的伞沿,雨水顺着两把伞的缝隙滴下来,在我们之间织成一道细细的水帘。

“想早点见到你。”

话说出口我才意识到有多肉麻,但撤回已经来不及了。顾淮琛明显也愣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用没有撑伞的那只手推了推眼镜,遮住了嘴角一闪而过的弧度。

“上车吧。”

他替我拉开车门,等我坐进去之后才收了伞坐进驾驶座。车内的暖气开着,和他身上那股雪松香气混在一起,让人昏昏欲睡。

“顾德昭的事处理好了吗?”我问。

“嗯。”他发动车子,语气平淡,“他们父子俩以后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了。”

“你做了什么?”

“商业上的一些小调整。”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我从他的用词里听出了某种不容置疑的冷酷,“二叔手里的几家子公司一直靠着安合的渠道输血,我只是把这条渠道关了。至于顾泽宇,他负责的那个海外项目出了点问题,需要去东南亚常驻三年。”

我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对顾淮琛来说,这些只是“小调整”,但对顾德昭和顾泽宇而言,无异于断了一条胳膊。

“心疼他们?”他侧头看了我一眼。

“不心疼。”我老实回答,“但我有点好奇,你是怎么让他们乖乖听话的?”

“很简单。”他打了半圈方向盘,车子拐进一条我不认识的路,“我告诉他们,谁再碰你一根手指头,就不是关渠道、调海外的问题了——我会让他们从安合的族谱上彻底消失。”

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和说“今天天气不错”没有任何区别。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窗外的雨刷一下一下地刮过玻璃,发出有节奏的闷响。

“你这样做,会不会得罪整个家族?”

“会。”他坦然地点头,“但我不在乎。顾家能有今天,靠的不是那些寄生虫亲戚,是我父亲和我两个人。他们要是觉得不高兴,随时可以走。”

顿了顿,他补了一句:“但你不行。”

我被这句“但你不行”噎得说不出话来。这人的占有欲永远来得猝不及防,像藏在棉花里的针,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扎进肉里了。

车子开上了环城高速,雨越下越大,天边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塌下来一样。

“我们这是去哪?”我忽然发现这条路不是回他别墅的方向,也不是回我出租屋的方向。

“到了你就知道了。”

又是这句话。

但这一次,当车子最终停下来的时候,我愣住了。

人民公园。

雨中的相亲角空无一人,梧桐树的叶子被雨水打得簌簌作响,那些挂征婚简历的绳子被收走了,只剩下光秃秃的铁丝在风中摇晃。老梧桐树还在原地,树干被雨淋成了深褐色,枝叶却依然茂密,像一把撑开的巨伞遮住了大半片天空。

顾淮琛撑开伞,绕过来帮我开门。

“为什么要来这里?”我站在伞下,雨水在伞面上敲出密集的鼓点。

“因为有个问题,你问了我很多次,我一直没有好好回答。”他把伞往我这边偏了偏,自己的半边肩膀暴露在雨里,深灰色的大衣洇出了一片暗色。

“什么问题?”

“你问我为什么选你。”

他站在那棵老梧桐树下,雨水顺着头顶的枝叶缝隙落下来,打在他的伞面上,又沿着伞骨滑落,在他脚边溅起细碎的水花。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他从大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到我面前。

是一张照片。

照片已经有些年头了,边缘微微泛黄,但被塑封保存得很好。照片里是同一个地方——人民公园的这棵老梧桐树。时节大概是夏天,梧桐叶翠绿茂密,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画面中央是一个少年。

他大概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浑身上下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站在树下,双手垂在身侧,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阴郁的、生人勿近的气息。

而画面的左下角,一只纤细的手伸进了镜头,手里握着一把天蓝色的折叠伞,正递向那个少年。

那只手上戴着一根红绳,红绳上穿着一颗小小的金色铃铛。

我的呼吸骤然停住了。

我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手腕。

那根红绳还在。

那颗小小的金色铃铛还在。

十年了,这根红绳我从来没有摘下来过。它是我高中时候在学校门口的精品店买的,十五块钱一条,戴久了红绳褪了色我就换一根新的,但铃铛永远是那一颗,因为那是奶奶送给我的生日礼物。

“那天是六月十七号,我刚参加完父亲的葬礼。”

顾淮琛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几乎被雨声吞没,但我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父亲是被人设局害死的。商业竞争对手联合了家族内部的人,在他车上动了手脚。车祸那天我十六岁,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父亲没了,继母卷走了家里能拿的所有东西,族里的亲戚一个个避之不及,父亲生前最信任的副手第二天就跳槽到了对面公司。”

他顿了顿,金丝眼镜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葬礼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我站在这里,淋了很久的雨,在想一个问题——这个世界上到底有没有一个人,会不计任何条件地对另一个人好?”

他转过头,看着我。

“然后你出现了。”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穿着高中的校服,扎着马尾,书包上挂着一只脏兮兮的布偶熊。你走到我面前,把伞递给我,说了一句话。”

“我说了什么?”

“你说:同学,雨太大了,这把伞给你。不用还,我家就在附近。”

他精准地复述着十年前我说过的话,一个字都不差。好像这段记忆被他反反复复地翻出来,在心里背诵了无数遍,每一个细节都打磨得锃亮如新。

“然后你就走了。”他说,“跑得很快,像一只受惊的兔子。我在你身后喊了你一声,问你的名字,你没听见。我只来得及看到你手腕上的红绳和那颗金色的铃铛。”

我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那把伞。

我隐约记得那件事。高中有一天放学,路过人民公园的时候下了暴雨,我看见一个少年站在梧桐树下面淋雨,浑身都湿透了,看起来特别可怜。我那时候刚买了一瓶酸奶,心情特别好,脑子一热就把伞递给他了。

回家之后我妈还骂了我一顿,说新买的伞就送人了,败家。

后来我就把这件事忘了。

彻底忘了。

对我来说,那只是高中生涯里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小到我甚至没有把它存档进记忆里。但对那个少年来说,那可能是他在最黑暗的一天里,唯一照进来的一束光。

“后来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后来我花了两年时间,一边完成学业一边收集证据,把那几个害死我父亲的人一个一个送进了监狱。又花了三年,把安合控股从濒临破产的边缘拉回来,做到今天这个规模。”他的语气恢复了平淡,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但我一直没有找到你。”

“人海茫茫,我只记得一把天蓝色的伞和一根红绳上的金铃铛。”

“直到一个月前的晚宴。”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我的手腕上。

“你端着香槟从我身边走过去,醉醺醺地撞了我一下,说了句‘不好意思’。我低头看了一眼,看见你手腕上的红绳和铃铛。”

“然后你就查了我?”

“嗯。”

“查完之后发现我就是当年给你伞的人?”

“嗯。”

“所以你就在相亲角堵我,让我签那份套路满满的合同?”

“嗯。”

我终于忍不住了,眼眶一酸,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顾淮琛你个傻子!”我的声音又哭又笑,难听得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你直接告诉我啊!你直接说你是当年那个淋雨的少年不就好了吗?为什么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他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不确定。”

“不确定什么?”

“不确定你还记不记得。不确定你对我这个人的感觉,是发自内心的,还是被回忆绑架的。不确定如果你知道了真相,会不会因为同情而留在我身边。”

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雨落进泥土里的声音。

“林可可,我要的不是同情。我要的是你——清醒的、自由的、没有任何负担的你。”

雨水哗哗地落下来,打在梧桐叶上,打在伞面上,打在地面的积水里。整个世界都是雨声,但我耳边只有他刚才那句话,反反复复地回荡,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把我钉在原地。

“那你怎么又能说了?”

他微微勾起嘴角。

“因为你今天说想早点见到我。”

他伸出手,用拇指擦掉我脸颊上的泪水,动作很轻,很慢,像在触碰一件珍贵而易碎的瓷器。

“听到那句话的时候,我就确定了。”

“确定什么?”

“确定你在清醒状态下,选择了我。”

我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抱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胸口。他身上那股雪松香气扑面而来,裹着雨水的清冽和大衣面料的干燥气息。他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软下来,手臂收紧,把我整个人圈进怀里。

那把黑伞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到了地上,雨水淋在我们身上,但我一点都不觉得冷。

“顾淮琛。”

“嗯?”

“你那把伞还了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地笑了。笑声在胸腔里震动,从我的耳膜传到心脏。

“还了。”他把下巴抵在我的头顶上,声音像是从很远的过去传回来的回音,“等了十年,终于还上了。”

秋深了。

梧桐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阳光从稀疏的枝丫间漏下来,落在人身上暖洋洋的,像盖了一层薄绒毯。

我和顾淮琛的“试用期”满三个月那天,他破天荒地没有安排任何约会,只是发了一条消息:“今天下午三点,人民公园,老地方见。”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半天,心里涌上一种奇妙的感觉。

三个月前,我站在这棵老梧桐树下,被一个冷着脸的陌生男人塞了一份全是缺点的合同。三个月后,这个陌生男人变成了每天起床第一个想到的人、睡前最后一个说话的人。

时间真是个奇妙的东西。

我到公园的时候,顾淮琛已经到了。

他今天没穿大衣,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他站在老梧桐树下,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梧桐叶落在他肩上,他也浑然不觉。

我走到他面前,他抬起头,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里有浅淡的笑意。

“林小姐,你的三个月试用期到今天为止。”

他打开文件袋,抽出那份《恋爱试用合同》。合同在三个月的时光里被翻看了很多次,纸张的边缘微微卷起,签名栏里我的名字安静地躺在那里,旁边是他清隽锋利的“顾淮琛”三个字。

“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

他正了正神色,语气认真得像在主持一场价值百亿的并购谈判。

“第一,试用期结束,合同终止,你恢复自由身。之前甲方给予的一切物质保障无须返还,甲方今后也不会再干涉乙方的任何生活。”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看着我。

“第二——”

他忽然停住了。

“第二是什么?”我忍着笑催他。

他垂下眼帘,从文件袋里又抽出一份文件,递到我面前。

封面上一行大字:

《终生伴侣正式合同》。

我翻开第一页,白纸黑字,条款清晰。

合同只有两条。

第一条:甲方顾淮琛的一切,归乙方林可可所有。

第二条:乙方林可可的一切,由甲方顾淮琛守护。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本合同一经签署,终生有效,不可撤销,不可转让,不可单方面终止。甲方如有违约,净身出户。乙方如有违约,甲方负责追回,不限次数。

落款处,他已经签好了名字。

顾淮琛。

依然是那个清隽锋利的签名,刀刻一样。但在他的名字旁边,他留了很大一片空白,足够我再签下一个名字。

“第一条不合理。”我抬起头看他。

他眉心微蹙:“哪里不合理?”

“你的一切归我,我的东西还是我的东西,你什么都不要?”我把合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顾淮琛,你做生意也这样?这完全是亏本买卖。”

他微微勾起嘴角。

“对你,我从来没想过要盈利。”

我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这个人在商场上杀伐决断,一分一厘的让步都不肯做,面对我的时候却总是签这种血亏的合同。

“那我也要加一条。”我从包里掏出一支笔,翻开合同的最后一页,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第三条:本合同存续期间,甲方不得独自淋雨。

写完之后我把笔递给他:“你签不签?”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行字,沉默了好几秒。然后他笑了——这一次不是微微勾起嘴角,而是真正地笑了出来,露出整齐的牙齿,眼尾叠起细细的纹路,整个人像是被午后的阳光从头到脚淋了一遍,冷淡的冰壳子碎了个干净,露出底下滚烫的岩浆。

他接过笔,在那行字下面签了名。

然后把笔递回给我。

“轮到你了。”

我深吸一口气,在乙方的空白处一笔一画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林可可。

三个字写得端端正正,一点也不敢马虎。写完的瞬间,我的心脏狠狠地跳了一下,像是某种古老的仪式终于完成,从此以后这颗心就有了归属。

“好了。”我把合同递给他,“这次,算是我正式捡你回家了。”

他接过合同,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合同仔仔细细地折好,放回文件袋里,动作小心得像在对待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然后他伸出手,五指修长,骨节分明。

“那就请多指教了,顾太太。”

我把手放进他掌心的一瞬间,他收紧了手指。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干燥而温暖,像冬天里的一杯热茶。

“等一下。”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你之前那份全是缺点的征婚简介,那些缺点到底还有多少是真的?”

他认真地思考了一下。

“工作狂是真的。”

“控制欲强是真的。”

“占有欲极强也是真的。”

“不擅浪漫——”

“这个倒是假的。”我替他说完了后半句,“谁家不擅浪漫的人会花三个月布一个局?会用十年的回忆追一个人?会选在老梧桐树下签终生合同?”

他被我堵得哑口无言,耳根浮起一层极淡的红。

“那你自己呢?”他反问我,“一开始不是觉得我有病吗?”

“现在也觉得你有病啊。”我笑着握紧他的手,“但没关系,我有药。”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