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家那套房,卖了。
上个月的事。老周查出肺癌之后,家里钱花得跟流水一样,儿媳说"这病治下去就是个无底洞",儿子没吭声。后来儿媳妇回娘家住了,孙子也跟着走了。老周躺在医院里,身边就剩他老伴一个人,白天来晚上走,公交倒两趟,来回三个钟头。
上上个月我去医院看他,他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人靠在床头,眼睛盯着天花板也不知道在看啥。他老伴在削苹果,皮削得老厚,削下来的果肉比果皮多。我坐了一会儿,老周忽然转过头来说了一句:"我养了三十多年的儿子,到头来还不如隔壁床那个护工跟我说的话多。"
我没接住这话。
出来的时候他老伴送我到电梯口,拉着我说了句:"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啥?攒了那么些年,一场病全填进去了,填进去也就算了,孩子连面都不露。"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的脸缩成窄窄的一条,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个表情。
老周家的事儿让我想明白一个理儿——一个家的根烂了,从来不是从外面烂进来的,是从里面一点一点朽掉的。房子车子票子都是面上的东西,底下那层东西要是松了垮了,面上的东西再光鲜也白搭。
第一根朽掉的根,是晚辈不怕长辈了。
我小时候挨过揍。我妈拿扫帚疙瘩抽我腿肚子,我爸一巴掌扇我后脑勺,那时候心里头委屈归委屈,可打完了一转身该喊爸妈还是喊,该怕还是怕。那种怕不是什么坏东西,是心里头明白上头还有人管着。
现在你到谁家去看看,小孩儿跟祖宗似的供着。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加爸爸妈妈六个人围着一个转,吃饭要追着喂,走路怕摔了磕了,顶嘴大人还得陪着笑脸说"孩子有主见好"。有回在超市看见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躺地上撒泼打滚,他奶奶蹲在旁边哄了二十分钟,最后买了一整套玩具才把人弄起来。他爷爷在旁边站着,手里拎着菜篮子,那个表情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反正看着心里头不是滋味。
家里头没了规矩,孩子就没了怕头。没了怕头就没了敬畏,没了敬畏就没了分寸。这样的孩子长大了,你说他能孝敬谁?他连"孝敬"这俩字怎么写都不知道。
第二根朽掉的根,是两口子不能好好说话了。
我有个发小,两口子都是暴脾气。他媳妇说他一句"你今天怎么又回来这么晚",他能回十句"我在外面挣钱你凭什么管我"。他媳妇做菜咸了他说"你放盐不要钱啊",他媳妇立马把筷子摔了。俩人一个桌上吃饭,能从头到尾不说一句话,碗筷碰得叮当响,气氛跟冰窖似的。
有一回我去他家喝酒,俩人又因为谁洗碗吵起来了。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地怼,忽然觉得他家的客厅挺大的,可两个人在里头站着,中间的距离却像是隔了条河。
你想想,一个家最核心的东西就是两口子。俩人要是不能好好说话了,这个家就跟地基裂了缝一样,外面看着没事,里头早就松了。哪天来个什么风浪,一下就能塌。
第三根朽掉的根,是老人在家里没地位了。
我邻居张婶,今年七十二了,老伴走了以后跟儿子住。儿子媳妇都上班,她就负责接送孙子上学、买菜做饭、打扫卫生。有回她腿疼得走不动路,跟她儿子说想休息几天,让她儿子请个假接送一下孩子。她儿子说:"妈,你这腿不是老毛病吗?忍忍就过去了。"
张婶跟我聊这事儿的时候没有哭,就坐在楼下花坛边上,手里捏着一把瓜子慢慢地嗑,嗑完一颗停一下。她说:"我以前伺候我婆婆的时候,我婆婆说腿疼我就赶紧给她找膏药。轮到我腿疼了,我儿子让我忍忍。"她笑了笑,把剩下的瓜子包好塞进口袋里,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说回家做饭去了。
你说她图啥呢。年轻的时候伺候老人,老了伺候小的,轮到自己不行了,连句软和话都落不着。
老人要是没了地位,这个家的风气就往下走了。孩子看着大人怎么对老的,他就学着怎么对老的。一代一代传下去,一代比一代冷漠。
第四根朽掉的根,是亲情拿钱来算了。
前阵子网上有个视频挺火的——兄妹俩为了一套老房子的拆迁款,在村委会打起来了。俩人都是五十多岁了,哥哥揪着妹妹头发,妹妹拿包砸哥哥头,村干部拦都拦不住。后来听说老母亲还在世呢,跟着小闺女住,看见俩孩子为了那点钱打成那样,气得犯了高血压,进了医院。
你说这事儿赖谁?赖钱吗?钱就是个东西,人管不住自己罢了。可你仔细想想,兄妹俩从小一个被窝里睡大的,一块儿吃一块儿玩儿,怎么到了五十多岁反而连脸都不要了?还不是因为这些年的亲情被一点一点磨薄了,薄到最后那点东西挡不住钱的诱惑了。
一个家但凡开始拿钱算亲情,这日子就过不到一块儿去了。你今天算你今天拿的,他明天算他明天该得的,算到最后大家都觉得自己亏了,都觉得别人占便宜了。人心一散,家就跟沙子堆的塔一样,风一吹就散了。
第五根朽掉的根,是一家人谁也不肯踏踏实实过日子了。
我侄子今年大学毕业,在家躺了半年了。他爸妈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托关系找工作他嫌工资低,让他考公务员他说太卷,让他先去干着慢慢来他说没前途。天天捧着手机刷短视频,看那些"00后年入百万"的内容看多了,觉得自己也能行,就是缺个机会。
他爸有回喝多了跟我念叨:"我们那会儿,大学毕业分配了工作就去干,干得好干不好先干着。现在的孩子,上来就要最好的,要不到就躺着。你说这日子怎么过?"
这心态不光是孩子身上有,大人身上也有。我见过太多人,上班嫌累,加班嫌苦,换工作嫌麻烦,躺着又嫌钱少。谁也不想沉下心来干点实事儿,都琢磨着怎么一夜暴富,怎么少干活多拿钱。一个家要是从上到下都是这种心思,别说攒钱了,现有的那点家底都得被这种心态给耗没了。
老周在医院最后那几天,我去过两回。有一回碰见他儿子了,在走廊里站着接电话,说"知道了知道了,房子的事等我回去再说"。挂了电话推门进去,站床边叫了声爸,问他今天感觉怎么样。老周说还行。他儿子站了没两分钟,手机又响了,接起来说"行我马上回来",然后跟老周说他得走了。老周点点头说走吧。
门关上的时候我盯着那扇门看了一会儿。玻璃窗上贴着"病房重地请勿喧哗"几个红字,红字底下映着老周躺在床上的影子,小小的一个人。
谁家都不是一夜之间败的。是一天天一年年的这么耗着、这么淡着、这么散着,等到大事来了才发现底下早就空了。规矩没了,敬畏没了,包容没了,尊重没了,踏实劲儿也没了。就剩下一堆东西在那儿堆着,什么都有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剩下。
老周走的那天,他儿子终于赶回来了,在病床前头哭了一嗓子。我看了一眼,就一眼,没再多看。
晚上回家的路上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我说爸你吃饭了没。他说吃了。我说天冷了多穿点。他说知道了。我说那你早点睡。他说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车里没动。车窗外面路灯黄蒙蒙的光照在引擎盖上,我看着那光发了好一会儿呆。有些东西没了就没了,补不上来的。趁着还能打这个电话,多说两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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