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国把车钥匙往桌上一拍,冲我笑着说:“九万,我卖给赵老板了。你那十二万,留着养老吧。”

我站在他客厅里,手还插在口袋里,口袋里装着那沓存了两年的钱。

三天前我还跟他商量买车的事,他说“考虑考虑”。如今一句招呼没打,车就贱卖了。

赵建国站起身,拍拍林建国的肩膀:“老林,够意思。”然后朝我点了点头,走了。

客厅里就剩下我和他。林水桃站在厨房门口,脸色白得吓人。

我挤出几个字:“哥,我给你出的价不低……”

低不低是我的事。”林建国打断我,“你那个五金店,一年挣几个钱?这车你养得起吗?

我没接话。攥紧拳头,转身走了。

走到楼下,手机震了。

林水桃打来的,声音抖得厉害:“志强……我对不起你……存折……不见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那是我妈的手术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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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说起来,这事儿得从三个月前说起。

我在县城开了家五金店,不大,三十几个平方,卖些螺丝、水管、电线之类的零碎东西。一天到晚灰头土脸的,挣不了几个大钱,但好歹能糊口。

这店开了快五年了,从起初我一个人守店,到后来林水桃下了班也来帮忙,慢慢攒了点家底。

去年年底,我突然冒出个念头:买辆二手货车,跑跑城乡之间的短途运输。活嘛,五金店淡季的时候跑几趟,旺季了就停下来。多一条来钱的路子。

林水桃听了挺支持,说:“你那店生意也就那样,多条路不是坏事。”

我把这个想法跟我爸陈德宁说了。我爸退休前在厂里开了三十年货车,一听我要买车,眼睛都亮了。

“儿子,你那驾照拿了好几年了吧?买辆轻卡,跑短途,这事儿能干。”我爸说,“你要有困难,爸这边还有点退休金。”

我说不用,我自己攒。

那段时间我没事就在网上看车,二手轻卡、面包车、SUV,翻来覆去地看。林水桃说我着魔了,我说你不懂,男人就这么点爱好。

后来有一次去大舅哥林建国家吃饭,他正跟人吹他那辆新买的SUV。去年换的,二十多万落地,开得非常得意。

饭桌上,他拍着胸脯说:“兄弟,哥这车不算贵,但开着是真有面子。你啥时候也整一辆?”

我笑了笑没接话。两年前我买这辆二手摩托时,他还笑我说“整这破玩意儿干啥”。

林水桃在旁边接了一句:“哥,志强想买辆二手货车跑生意,你那辆旧SUV不是要卖吗?不如照顾自家人呗。”

林建国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他那辆开了三年的SUV我见过,银灰色的,保养得还行。市场价估摸着十三四万的样子。

我赶紧说:“哥,你要是卖的话,我给你十二万,比外面的价高。你也省得跟外人扯皮。”

林建国夹了口菜,嚼了半天才说:“十二万?我那车买的时候落地二十多万呢。”

“我知道哥,用了三年了嘛,市场行情也就那样。”我笑着说。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嘴里含糊地“嗯”了一声。

我当他默认了。

那顿饭吃完回店里,我心里还挺高兴的。心想这事儿八成能成,就算多出个万儿八千的也行,总比便宜了外人强。

之后半个月,我隔三差五打电话问那车的情况。林建国每次都支支吾吾的,不是说“还在考虑”,就是说“过几天再说”。

我寻思着他可能嫌钱少,就又提了一嘴:“哥,你要是觉得十二万少了,咱们再商量。”

“不急,不急。”他说。

我以为他是真不急。

直到那天我下班路过他单位门口,看见他正跟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那辆SUV旁边说话。

那中年男人我认识,是开二手车的赵建国

两个人聊了半天,赵建国还趴在地上看了看底盘,拍了拍车屁股,说了句什么。

林建国笑着点了点头。

我心里咯噔一下。

回到家,我跟林水桃说了这事。她说你别瞎想,哥可能是找人估价呢。

我说估价?那赵建国是倒腾二手车的,你哥找他估价?

林水桃不说话了。

第二天下午,我正在店里焊一个铁架子,林水桃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听了没几句,脸色就变了。

挂了电话,她站在那儿,好半天没说话。

“怎么了?”我放下焊枪。

……妈打来的。”她声音很小,“她说……哥把车卖给赵建国了,九万。

我愣了一下。

焊枪从我手里掉下去,火星溅到鞋面上,烫出一个小洞。我没感觉。

九万?”我又问了一遍。

林水桃点点头,眼圈红了。

“志强,哥他……”

我没让她说完。

那天晚上我没吃饭,一个人坐在店里的小马扎上,抽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林水桃端着饭菜过来,我没动。

十二万。我攒了两年多的钱。他没看上。转头九万卖给一个外人。

这是什么意思?

我想不明白。

02

那几天我整个人都是木的。

早上开店门,晚上关门,机械地干活。有顾客来买东西,我报错了好几次价钱。林水桃在旁边听得心里难受,又不敢说什么。

我妈黄秀娟那几天正好住在我们家,看我这个样子,心里也急。她私底下问林水桃:“你跟志强是不是吵架了?”

林水桃摇头,眼圈却红了。

我妈不是糊涂人,一看这样子,就知道八九不离十是娘家那边出的幺蛾子。

她打电话给我爸,我爸当晚就来了。

我爸坐在店里,看着我把一堆水管码好,半天没吭声。等到我忙完了,他才开口。

“儿子,你那十二万呢?”

我说在卡里存着呢。

“拿去买辆车。不管新的旧的,买了就是自己的。”我爸说,“别琢磨别人的东西了,琢磨不出个所以然来。”

我没说话。

我爸又说:“你大舅哥这事做得不地道,但那是他的事。咱不跟他计较。”

我说我不是计较。

“那你是什么?”

我没答上来。

后来我跟林水桃商量,反正钱在手上,不如自己去市里看看。买辆二手轻卡,就当开始干运货。

林水桃没说什么,帮我把那十二万取了出来。

第二天天没亮我就走了。

坐早班车到市里时,天刚蒙蒙亮。

二手汽车市场摆在城郊的一片空地上,各种车排得整整齐齐的,空气里混着机油和泥土的味道。

我转了一个上午,货比了三家。最后看中一辆二手的轻卡,银白色的,开了四年多,里程表六万八。发动机声听着还行,变速箱也没啥毛病。

老板开价四万八。我跟他还价还到四万二,成交。

签完合同付完钱,我坐在驾驶室里,摸了半天方向盘,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车是买了,但心里那口气还是没顺。

我想起林建国那句“你那五金店一年挣几个钱”,想起他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

我深吸一口气,发动车子,开回了县城。

车子停在五金店门口,林水桃出来看了看,说还行。

我点点头,去后面洗了把脸。

日子该怎么过还得怎么过,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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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车买回来没几天,我妈突然说腰疼。

一开始以为是小毛病,吃了几贴膏药也没好。我爸陪她去县医院做了个B超,医生说是肾结石,还挺大的,建议尽快手术。

那天下着雨,我开车去接我妈出院。她在医院折腾了大半天,脸色蜡黄,瘦了一圈。

我把她扶上车,她说:“儿子,妈拖累你了。”

我说什么拖累不拖累的,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回到家,我妈躺在床上,我爸在厨房熬粥。我坐在客厅里,算了一笔账。

手术费加上住院费,少说要两三万。

我手里那十二万买车花了四万二,剩下的全压在货上,五金店里的货年底才能回笼资金。

手头能动的,就剩一万多块。

林水桃从卧室出来,看我对着手机算账,小声说:“要不去跟我哥借点?”

我没接话。

她看了我一眼,又说:“他手头宽裕,应该能帮忙。”

他那手头宽裕,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说。

林水桃咬着嘴唇,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下午,她还是回了趟娘家。

我知道她是为我妈的事去的。我嘴上没说啥,心里清楚她夹在中间也不好受。

她走之后,我一个人在店里焊货架。焊条烧得嗤嗤响,铁屑溅了一地。

两个小时后,林水桃回来了。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她眼圈有点红,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

“怎么了?”我问。

她没说话,把塑料袋放在柜台上。我瞅了一眼,里面装着两盒牛奶和一袋水果。

“妈给的。”她说。

不是借来的钱,是丈母娘给的探病的礼。

我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你哥呢?”我问。

他不在家。”林水桃的声音很小,“妈说他出差了。

我没再问。我爸常说,有些事问透了反而难受,不如留点面子。

那天晚上,林水桃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在边上假装睡着了,听见她在那头吸鼻子。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银行。回来时手里拿着一个信封,递给我。

“两万块,我跟同事借的。”她说,“先给妈治病,不够我再想办法。”

我接过信封,捏了捏,很薄。

我说了声谢谢。她没说话,转身去厨房了。

04

我妈手术安排在周四。

手术前一天晚上,我在医院走廊来回走。林水桃回家给我收拾换洗衣物。我走的时候把存折留下让她收好。

手术持续了三个多小时。

我爸坐在手术室门口的长椅上,佝偻着背,两手攥在一起,一动不动。

我妈被推出来时,麻药劲儿还没过,嘴唇干裂,眼睛闭着。

医生说手术挺成功,住一周院观察一下就能出院。

我松了口气,坐在走廊里歇了一会儿。那天晚上我没回去,在医院陪床。

我爸让我回去补个觉,我看他状态还行,就走了。

回到家,打开门,屋里一片漆黑。林水桃应该睡了。

我摸黑走进卧室,想着第二天要回店里收拾一下货,刚打开衣柜,愣住了。

柜子里的抽屉开着一条缝。

我拉开抽屉,里面空空荡荡。

存折不见了。

我一屁股坐到地上,脑子里嗡嗡响。

我翻遍了整个衣柜,没有。又去翻了客厅的书桌抽屉,没有。连我放在床底下的那个铁盒子我也拉出来翻了一遍,没有。

我打电话给林水桃。响了四五声,她才接。

“存折呢?”我直接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志强……”她声音抖得厉害。

“我问你存折呢?”我的声音忍不住大了起来。

“我哥……他说你答应让他来拿的……”

我脑子里又是一阵嗡嗡响。

林建国。

“他什么时候来拿的?”我压着声音问。

“昨天下午。”林水桃已经哭了,“他说你让他来找我的,说你们说好了先借他用两天周转一下,过几天就还……我打你电话打不通……”

昨天下午我在医院,手机信号不好。我妈进手术室那阵子,我压根没看手机。

“你借给他多少?”

“……五万。”

五万。那是我妈的手术费、是五金店的货款、是日常周转的血本。

“你现在在哪儿?”我问。

“我在我姐家这儿……”

“回来。”我说完挂了电话。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对面墙上那幅“家和万事兴”的十字绣。

那是林水桃结婚那会儿绣的,挂了七年了。

灯光下那五个字有点发黄,但看起来还挺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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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林水桃回来时,已经是半夜十二点了。

她推开门,低着头站在玄关那儿,两只手绞在一起。

我坐在沙发上,没开灯。

“进来吧。”我说。

她换了鞋,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我哥他……”

“别跟我提你哥。”我说。

她眼泪又下来了,一滴一滴砸在膝盖上。

我深吸一口气,说:“那存折里不是只有五万,还有五金店下个季度的货款,三万多。加一起八万多,你知道吧?”

她点头。

“你知道还给他?”

“他说过两天就还……”

“他哪次说话算数过?”我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楚。

屋里安静了很久。

她又开口:“他说他有急用,利滚利滚到三十多万了,再不还房子就要被法院拍卖了……他跪在我面前磕头……”

“跪在你面前?”我看着她,“你知道你妈为什么拿不出手术费吗?因为你哥把钱都填到高利贷里了。你妈都不知道这事吧?”

林水桃愣住了。

“你妈上次说你哥“最近也紧”,是帮着他遮掩呢。”我说,“你以为她是真没钱?她是怕你张口借钱,露了馅。”

你知道这些?”林水桃抬起头看我。

“我猜的。”我说,“你妈那个性子,要是真缺钱,早跟你念叨了。她不念叨,说明钱不缺,只是不肯借。”

我说完,站起身,走到阳台边上。

夜风凉嗖嗖的,吹得我眼睛发酸。

楼下的路灯下,停着那辆我刚买的二手轻卡。银白色的,车厢里还堆着没卸完的货。

我蹲在阳台上,抽了一根烟。

我爸说得对。有些路,得自己走。有些事,得自己想明白。

我拿出手机,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爸,妈怎么样了?”

“挺好的,刚喝了点粥。”我爸说,“你那边有事?”

“没事。”我说,“爸,我想跟你说个事。”

“说。”

“存折被人拿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谁?”

“林建国。”

又是好一阵沉默。

然后,我爸说:“儿子,离了吧。”

06

我爸那句话,像一刀捅在我心口上。

电话那头,我爸又说:“你妈刚出院,别让她知道这事。你自己掂量着办。”

然后他挂了。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楼下偶尔有车过去,车灯扫过小区花坛,又暗下去。

林水桃还在屋里坐着。我听见她起身的声音,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又出来,坐在沙发上。

我推门进去,看见她坐在那儿,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

“睡吧。”我说。

“你不睡?”

我不困。

她没再说话,起身去了卧室。

我在沙发上躺了一晚上,没睡着。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我妈躺在病床上的样子,一会儿是林建国拍着胸脯吹牛的样子,一会儿是林水桃跪在地上哭的样子。

天快亮的时候,我迷迷糊糊眯了一会儿。

第二天一早,我去医院。我妈精神好多了,靠在床头看窗外。我爸在旁边削苹果。

我没提存折的事。我妈问起家里的情况,我说都好,店里生意还行。

我妈笑着说:“那就好。”

下午我回店里,刚坐下没多久,门被推开了。

林建国站在门口。

他穿了一件皱巴巴的灰色夹克,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脸色蜡黄,眼眶底下青黑一片。

他手里攥着几张纸,手指抖得不像话。

“妹夫……”他开口。

我没接话,继续擦手里的扳手。

他走进来,站在柜台前面,把那几张纸摊开放在台上。

银行催款单。

“房子后天要拍卖了……”他说,声音干巴巴的,嘴唇也是干裂的,“妹夫,你不能见死不救。”

我放下扳手,看着他。

“我怎么救你?”

“借我二十万……”他说,“过了这关,我一定还。”

“你拿什么还?”我问。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的房子马上就要拍卖了,你的车也没了。你拿什么还?”我又问了一遍。

林建国低下头,手攥着催款单,纸张都捏皱了。

“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他说,“但那房子是爸妈留给我的,我不能让它没咯……”

“你当初把车九万卖给赵建国的时候,想过我是你妹夫吗?”我问。

他愣了一下。

“你不是嫌我穷吗?”我又说。

“不是……”

“不是什么?”

他没答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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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屋里安静了半天。

林建国站在柜台那儿,手掐着催款单,肩膀塌着,整个人像是抽干了的水泥柱子。

“那车……”他终于开口,“那车有贷款没还清……”

我一愣。

“你说什么?”

“那车我买的时候贷了六万,还有两万多没还呢。”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怕你知道,怕你觉得我做事不靠谱,才不敢卖给你……”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好笑。

所以你九万卖给赵建国了?

“他干二手车,有办法处理这种事……”林建国说,“他说能把贷款清掉,我还能落个五六万……”

“你落了吗?”我问。

他不说话了。

我看他那张脸,突然明白了一件事——赵建国买下那辆车后,肯定发现了问题,反手把车扣了。林建国不但没落到钱,里外里还欠了一屁股债。

“那五万块呢?你从我这拿的那五万。”

林建国脸色更难看了。

他低声说:“填高利贷的窟窿了。”

我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半晌,我说:“你知道那五万是什么钱吗?是我妈的手术费,是五金店的货款,是水桃跟你妹夫辛辛苦苦攒了一年的钱。”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拿?”

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我也是没办法了……高利贷天天上门,我老婆吓得都不敢回家,孩子还在上小学……妹夫,你帮帮我这一次,以后我给你当牛做马……”

窗外,天已经擦黑了。五金店外面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进来,在柜台前面拉出一道斜影。

“你走吧。”我说。

林建国愣住了。

“你……”

“我说你走吧。”我重复了一遍,“我一个开五金店的,一年挣不了几个钱,救不了你。”

“妹夫……”

别叫我妹夫。

他站在那儿,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最后,他把催款单收起来,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说了一句:“替我跟水桃说一声,我对不起她。

然后他走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

我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口那盏路灯发了好一会儿呆。

08

林水桃不知道她哥来过。

那天晚上她回娘家去了,说是丈母娘身体不舒服,让她回去看看。我猜是林建国的事传到她妈耳朵里了。

我坐在店里等她回来。

九点钟,她推门进来。眼圈又红着,一看就是哭过。

“妈知道了?”我问。

“她怎么说的?”

“她说……让我别怪哥,他也是走投无路了。”林水桃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说我哥从小就不容易,让我体谅他……”

你体谅他?”我问,“你体谅他,谁来体谅你妈?谁来体谅你?

林水桃捂着脸,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走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

“别哭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志强,你是不是很生我的气?”

“生气有用吗?”我说,“生完了气,钱还得赚,日子还得过。”

那你恨我吗?

我看着她那双肿得不成样子的眼睛,沉默了。

不恨。”我说,“我恨的是你哥。

林水桃又哭了。

那天晚上,我跟她说了林建国下午来过的事。她听完,愣了很久。

“他还说什么了?”

“让我替他跟你说声对不起。”

林水桃低下头,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志强,我答应你,以后再也不管娘家的事了。他们的事,让他们自己去解决。”

这话我信,也不信。林水桃这个人,心软,娘家人一哭一闹她就没辙了。说不管,到时候人家跪在她面前,她能不管吗?

但这话我不能说出口。

我只是说:“睡吧,明天还要去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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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过了两天,赵建国给我打了个电话。

我正在店里给人接水管,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

“陈老板吗?”电话那头,声音挺熟的。

“你哪位?”

“我赵建国,车行的。”

我放下手里的水管。

“啥事?”

你大舅哥那辆SUV的事儿,你知道吧?

“知道。”

“他自己跟你说了?”

“说了。”

赵建国哼了一声:“他那车有贷款没还清,我当时没查出来。现在车被银行扣了,我亏了好几万。”

“那你找我干啥?”

“我想问问你,他那套房子法拍的事儿,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我愣了一下:“啥意思?”

“林建国的房子下个月要法拍,底价三十五万。你要是想要,我可以帮你操作一下,少花点冤枉钱。”

“我要他的房子干啥?”

赵建国在电话那头笑了:“你不是开五金店的吗?你那店就那么屁大点地方,想扩张没有位置。他那房子在商业街上,一楼是门面,二楼住人。你要是拿到手,一楼改店面,多好?

“再说了,这也是给你自己出出气。”赵建国说,“他当初看不起你,不卖车给你。如今他的房子落到你手里了,你说他什么心情?”

我沉默了一会儿。

“不了。”我说。

“为啥?”

“他的东西,我不沾。”

赵建国在电话那头哈哈大笑:“你这个人啊,太老实了。”

“老实不老实是我的事。”我说,“他那房子,谁爱买谁买,反正不是我。”

“行行行,你随意。”赵建国说完挂了电话。

我把电话放进口袋里,继续接水管。但心里头,总有点不是滋味。

林建国的房子要法拍了。

他那个从小住到大的家,他爸妈留给他的那个家,就这么没了。

我说不上来是高兴还是难过。

晚上回家,我把这事跟林水桃说了。

她听完,半天没说话。

然后她突然说:“志强,我想把存折里的钱还上。

“怎么还?”

“我跟我妈借。”

“你妈还有钱?”我问。

林水桃咬了咬嘴唇:“我妈说,她手里还有点积蓄,能帮咱们填上。”

“那是你妈的养老钱。”

“她说了,先给咱们应急。”

我看着林水桃,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确定?

“那你妈知道这钱是你哥拿走的吗?”

林水桃愣了一下,然后摇头。

那你打算怎么跟她交代?

“就说……我们做生意要周转。”

我看了她半天。

“行吧。”我说。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志强,你还恨我哥吗?”

我没回答。

10

后来,林水桃真从她妈那儿借来了五万块。

她把钱交到我手上时,手是抖的。

“这是我妈的养老钱,等她需要的时候,咱们得还。”

我接过钱,点了点头。

五金店的货款补上了。我妈的住院费也结清了。一切好像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但我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比如我不会再主动跟林水桃提起她娘家的事。她每次回娘家,我也不再过问。她回来跟我说什么,我就听着,不反驳,也不表态。

林水桃说我变了。我说没有。她说你以前什么事都跟我说,现在不说了。我说人都是会变的。

她没再问。

林建国那套房子最后还是被法院拍卖了,拍得三十一万,还不够他欠的帐。

他老婆带着孩子搬回了娘家住。林建国自己在外面租了个小房子,一室一厅,一个月八百块。

这些都是我后来从别人嘴里听说的。

说这事儿的人问我:“你大舅哥当初看不起你,现在落到这个地步,你是不是特解气?”

我说解气谈不上,就是觉得有些事,挺没意思的。

我妈出院后,在我爸那个老小区里住了两个月,身体恢复得不错。后来我爸跟我说:“儿子,我们想回老家了。”

我问他怎么突然想回去。他说:“城里住不惯,还是乡下自在。”

我没拦着。

送他们走那天,我开了那辆二手轻卡送他们去车站。我妈坐在副驾驶上,看了一路窗外的风景。到了车站,她下车的时候拉住我的手。

“儿子,日子还长着呢,别钻牛角尖。”

我说我知道。

我爸没说啥,拍了拍我的肩膀,拎着包走了。

我站在车站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一点一点变小,直到消失在人堆里。

然后我上了车,发动了引擎。

车子发出轰隆隆的声响,排气管吐出一团黑烟。

我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忽然觉得这辆车挺可靠的。虽然旧了点,但能往前跑。

我也该往前跑了。

我挂上挡,踩下油门,车子缓缓驶出了车站。

后视镜里,车站大楼越来越小。前方的路还长,两边是刚发芽的梧桐树,春天的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凉凉的,但已经不怎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