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母跪在地上,额头“咚”的一声磕在地板上。

“昊然,你今天不签字,我就死在你面前!”

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可我看见她眼神是冷的。

我老婆赵优璇站在旁边,手里攥着那份离婚协议,咬着嘴唇不说话。

门外邻居的脚步声停了。有人在扒着防盗门往里看。

我拿起笔。

笔尖落在纸上那一刻,我这三年在这个家受的憋屈,像放电影一样从脑子里过了一遍。

签完字,岳母一把抢过协议,看了三遍才放心。

我拖着箱子出门时,赵优璇喊了一声:“钥匙留下。”

三个小时后,她在电话里哭得说不出话:“昊然……我错了……”

我没回头。

可我没想到,后面的事,会闹成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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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是星期四。

我记得清楚,因为那天早上我还在仓库里对着账本算一笔货的钱。十月的天,风吹过来已经凉了,我穿了件旧夹克,袖口那儿磨得反光。

手机响的时候,我正在跟送货的老刘对数字。

“昊然,你赶紧回来,家里出事了。”

是赵优璇的声音,语气急,但没哭。

我问什么事,她不说,只让我赶紧回去。

我放下手里的活,骑上那辆骑了三年的电动车往回赶。一路上我还在想,是不是小舅子赵明诚又出什么事了,还是要我拿钱。

到家门口我就愣住了。

防盗门大敞着,里面传来岳母许玉英的声音:“我今天就要他给我一个交代!”

我走进去。

客厅里,岳母坐在沙发上,脸拉得老长。赵优璇站在茶几边上,茶几上放着一张纸。

离婚协议。

“回来了?”岳母看我一眼,“回来了就好。坐,咱把事说清楚。”

我没坐。我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纸,心里其实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昊然啊,”岳母开口了,声音不急不慢,像是在谈一笔生意,“你跟优璇结婚三年了,你们过得咋样,你自己心里清楚。你这生意也做不大,优璇跟着你没什么盼头。我跟你爸商量了,你们还是离了吧。

“爸知道吗?”我问。

“他知道。”岳母说得理直气壮,“他也同意。”

我没说话。

赵优璇一直站在那儿,低着头,没看我。她穿了一件新买的羊毛衫,是我上个月给她买的,花了六百多块。当时她还嫌颜色不好看。

“签了吧。”岳母把笔往我跟前推了推,“你好我好大家好。你年轻力壮,还能再找。优璇条件好,也不能就这么耽误了。”

我盯着那张协议看了很久。

“妈,”我喊了一声,“我哪里做得不好,你说,我改。”

“你哪里都做得不好。”岳母站起来,指着我说,“你看看你那个仓库,租来的,还是旧的。你做这生意三年了,赚了几个钱?优璇跟她那些同学比,人家都住进新小区了,你们还在住这个老房子。”

“房子是我买的。”我说,“写的是优璇的名字。”

“写个名字有屁用!”岳母声音一下子高了,“房子值几个钱?你看看人家老公,哪个不是开好车住大房子?你骑辆破电动车,你好意思吗你!”

赵优璇还是没说话。

我心里凉了半截。

“我不签。”我说。

岳母的脸一下子变了。她没说话,转身进了卧室。我以为她去拿什么东西,结果她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个药瓶。

“妈!”赵优璇叫了一声。

岳母拧开瓶盖,往手心里倒了几粒药,举到嘴边:“你今天不签,我就把这药吃了,死在你面前!”

我看着她。她的眼神很坚定,坚定得不像是在演戏。

赵优璇慌了,冲过来拉她妈的手:“妈你别这样!

“别拉着我!”岳母甩开她,“我今天就问你一句——你签不签?”

赵优璇哭了。

她看着我,眼里带着泪,可嘴里说出的话却是:“昊然,你签了吧,别再让我妈生气了。”

我看着她。

三年了。

我从认识她到现在,整整三年。

我没让她受过一天苦。

房子我买的,写她的名字。

彩礼十八万八,我一个子儿没少。

她弟结婚我拿了八万八,她妈住院我掏了两万,她爸的车坏了是我出钱修的。

到头来,换来一句:“你签了吧。”

我从茶几上拿起笔。

手在抖。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寒心。

我签了。

岳母一把夺过协议,看了三遍,确认没写错,才长出了一口气,把药瓶收进兜里。

“行了,”她说,“你收拾收拾东西,今天就搬出去。”

我没说话,进了卧室,打开衣柜。我的衣服不多,一个行李箱就装完了。

赵优璇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我收拾。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

我拉着箱子走到客厅时,岳母已经不在那儿了。她去了阳台,跟她闺女打电话:“签了签了,可算签了……”

我把钥匙放在鞋柜上。

“钥匙留下。”赵优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出了门,我听见防盗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楼道里很安静。我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往下走,行李箱的轮子在楼梯上发出“咣咣”的声音。

走到楼下,我还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三楼的窗户。

窗帘拉上了。

我骑着电动车,去了我姐曾玉琳家。

02

我姐住得不远,骑车十几分钟就到。

她开了门,看见我拎着行李箱,什么都没问,只说了一句:“进来吧。”

我姐比我大两岁,从小就疼我。

她结婚早,嫁了个老实人,日子过得不算好,但也稳当。

她在街道办事处上班,每天朝九晚五,平时话不多,心里比谁都清楚。

“吃饭了没?”她问。

我说没有。

她进了厨房,给我下了碗面。面端上来的时候,我看见上面卧了两个荷包蛋。

我低着头吃面,眼泪掉进了碗里。

我姐坐在对面,也不催我。等我吃完了,她才开口:“说说吧,怎么了。”

我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

说到岳母拿药瓶的时候,我姐哼了一声:“那药瓶里装的什么?保健品吧?”

我一愣。

我姐看我一眼:“你以为她真敢吃?她就是想吓你。你这么大人了,这点都看不出来?”

我不说话了。

“签了也好,”我姐说,“那个家,你早就不该待了。”

“姐,”我说,“我对她挺好的。”

“好有什么用?”我姐站起来收碗,“人家要的是钱,不是你的好。”

我沉默了一会儿:“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姐把碗放进水池里,转过身看着我,“她以前也这样,只是你没发现。你这个人啊,心太软,看谁都是好人。”

我姐走过来,坐到我旁边:“昊然,姐跟你说句难听的——你就是太老实了。你对她好,她就觉得你欠她的。你越让步,她越得寸进尺。”

“我就是不想吵架。”我说。

“你不想吵架,人家就以为你好欺负。”我姐叹了口气,“算了,离了也好,你还能重新开始。”

我点了点头,心里却不是滋味。

“对了,”我姐突然想起什么,“你们那个仓库的事,你知道吗?”

“仓库?”

“就是你租的那个批发仓库。”我姐压低了声音,“我听人说,那片地要拆迁了,赔偿款可不少。”

我愣了:“我没听说啊。”

“你整天在那忙活,消息还不如我灵通。”我姐说,“你抽空去问问。要是真拆了,你可得把赔偿款拿到手,别便宜了别人。”

我没搭话,心里想着别的事。

赵优璇现在应该高兴了吧。离了婚,她自由了,可以去找她妈嘴里那种“有本事”的男人了。

我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

没有消息,没有电话。

她把我的联系方式都删了吧。

我姐看我发呆,拍了拍我肩膀:“早点睡。明天我带你去问仓库的事。”

那晚我躺在客厅的沙发上,怎么都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在回放这三年的事。

我跟赵优璇是相亲认识的。

那时候她刚从一个公司辞职,说要自己创业。

我见她第一面,觉得她长得好看,说话也大方。

我姐说这姑娘心眼多,让我留个神。

我没听。

追了她三个月,她终于松口答应跟我处对象。

处了半年,她妈就开始催结婚。要房子,要彩礼,一样不能少。我把自己攒了五年的钱全拿出来,加上我姐借我的五万块,凑够了首付。

可买房子那天,岳母突然说要写赵优璇的名字。

“你们婚事还没办呢,写你的名字不好看。”她是这么说的。

我姐知道这事,气得不行。可我想着,反正以后也是一家人,写谁的名字都一样。

结了婚之后,日子就变了。

岳母隔三差五来家里,不是嫌我赚得少,就是嫌我这个那个。赵优璇刚开始还替我说两句话,后来她妈说得多了,她也跟着嫌我。

我越忍,她们就越过分。

有一次我仓库里出了点事,晚回家两个小时。赵优璇打了十个电话,我解释了也不听,第二天她妈就打电话骂我是“不负责任的男人”。

我心里苦,可我跟谁都没说。

现在好了。

婚离了,人走了,终于清净了。

可我怎么觉得,这心里空落落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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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我姐带我去找宋德武。

宋大哥是我做生意的合伙人,比我大十岁,做了十几年建材,这条街上的人他都认识。我那个仓库就是他帮忙找的,租金比市场价便宜不少。

我们到宋大哥店门口的时候,他正在卸货。看见我,他愣了一下:“昊然,今天怎么没去仓库?”

我姐替我说了:“他离婚了,昨天签的字。”

宋大哥手里的活停了:“离了?”

我点了点头。

宋大哥放下手里的东西,洗了洗手,领我们进了里屋。他给我倒了杯茶,然后看着我:“怎么回事?就因为仓库的事?”

我一愣:“仓库什么事?”

宋大哥跟我姐对视了一眼。

“你不知道?”宋大哥说,“那片地要拆了,上个月就定了。”

“没人通知我啊。”我说。

“通知的是房东。”宋大哥点了一根烟,“你那个仓库的房东,是不是姓刘?”

我说是。

老刘上个月就拿到拆迁通知了。”宋大哥吐了一口烟,“他没告诉你?

我摇了摇头。

“这人够精的。”宋大哥哼了一声,“他想吃独食。你要是不知道拆迁的事,他把你赶走,赔偿款就全进他口袋了。”

我脑子里嗡嗡的。

“那怎么办?”我问。

“你现在还是租户,有优先权。”宋大哥说,“你去找老刘,把拆迁的事挑明了。该你的那一份,一分都不能少。”

可是……”我犹豫了一下,“合同快到期了。

“到期了更好。”宋大哥把烟掐灭,“到期了他就得跟你谈续约。他要是想把仓库收回去,就得把你这几年的投入算清楚。”

我姐在旁边听着,突然问了一句:“宋哥,这赔偿款能有多少?”

宋大哥沉默了一下:“那片地,少说三百多万。”

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三百多万。

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你要是不懂怎么弄,”宋大哥拍了拍我肩膀,“我帮你。咱们兄弟一场,不能让你吃亏。”

我点了点头,心里却乱得很。

从宋大哥那儿出来,我给我那个仓库的房东老刘打了个电话。

“刘哥,我是昊然。我想问一下,那个仓库,听说要拆迁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你听谁说的?”老刘的声音有点不对劲。

街上都在传。”我说,“我就想确认一下。

“这事还没定呢,”老刘说,“你别瞎打听。”

“刘哥,合同快到期了。”我说,“咱们什么时候续签?”

再说吧。”老刘说完就挂了。

我把手机收起来,心里已经明白了。

老刘肯定知道拆迁的事,他就是在装傻。

“昊然,”我姐在旁边说,“你得主动点。这个钱,该你拿就得拿。”

可我心里还在想另一件事。

赵优璇知道这件事吗?

不,她不知道。她要是知道,她妈昨天就不会那么急着逼我签字了。

我姐像是看出了我的心事,叹了口气:“你别想她了。她现在跟你没关系了。”

我苦笑了一下。

确实没关系了。

可我怎么觉得,这事还没完呢?

04

离婚后第三天,我给老刘打了第二个电话。

这回他接了,语气比上次还差:“昊然,我跟你说多少遍了,拆迁的事还没定,你别瞎折腾。”

“刘哥,”我说,“你不跟我续签,这个仓库我怎么办?”

“你不签也行。”老刘说,“反正合同到期了,咱就按规矩来。”

“按什么规矩?”

“合同上怎么写的就怎么来。”老刘说完又挂了。

我心里一股火往上蹿。

我租这个仓库三年了。里面堆的全是我进的货,光那批管件就压了我十几万。合同要是到期了他不续,我那些货往哪儿放?

我骑着车去找宋大哥。

宋大哥听了我的情况,皱了皱眉:“这小子,是想趁火打劫。”

“那我怎么办?”

“你别急。”宋大哥想了想,“你先把仓库里的货理清楚,列个清单。到时候他要是真跟你翻脸,你就拿清单跟他算。”

我回仓库整理货。

整整一个下午,我都在那堆管件、阀门、水泥袋子里翻来翻去。东西很多,但大部分都不值钱。真正值钱的,是那批进了不到一个月的铜管。

我在清单上标了价。

正忙着呢,手机响了。

我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

“喂,你好。”

“昊然,是我。”

是赵优璇的声音。

我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你……有什么事吗?”我问。

“我想跟你说个事。”她的声音很轻,不像以前那么强势,“我妈让我问一下,仓库那边,是不是要拆迁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谁说的?”

“我妈听人说的。”赵优璇说,“她说那块地要拆了,赔不少钱。”

我沉默了几秒:“我不知道这事。

“你别骗我。”赵优璇的声音有点急了,“你要是知道,你就跟我说实话。”

我不知道。”我重复了一遍,“你要是没别的事,我先挂了。

“昊然……”

“有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没……没事了。”她说完就挂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仓库门口,看着外面那条街。

秋天了,梧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

老刘的车从街口开了过去,他看了我一眼,没停。

我心想,这事要闹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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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三天后,赵优璇被开除了。

她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仓库里打包那批铜管。电话响了很久,我才接起来。

“昊然……我……我被开除了。”

她的声音在发抖。

“怎么回事?”

“公司裁员,我被裁了。”她开始哭,“他们说我是关系户,第一批就被刷下来了。”

我愣住了。

“你跟我说说啊,”她哭着喊,“你是不是早知道?”

“我知道什么?”我问。

“我进公司的时候,你姐托的关系,对不对?”

“人事跟我说了,”赵优璇哭得喘不上气,“他们说我是曾玉琳介绍进来的,现在曾玉琳不在了,我也是多余的了。”

我姐半年前就从街道办事处调走了,去了别的部门。这件事我知道,但我没想到会影响到赵优璇。

“你去跟你姐说说,”赵优璇的声音里带着祈求,“让她帮帮我说说话,让我回去上班好不好?”

“我帮不了你。”我说。

“你怎么帮不了?”她声音一下子尖了,“你姐是你亲姐,你让她帮我说句话怎么了?”

“我们已经离婚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电话那头安静了。

然后我听到了一声痛哭。

那哭声不像是在演戏,是真的撕心裂肺。

“昊然……我错了……”赵优璇哭着说,“我不该跟你离婚的,我不该听我妈的……你原谅我一次好不好?”

我握着手机,看着仓库外面的天。

天快黑了。

“你原谅我,我们复婚,好不好?”她哭得声音都变了,“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我只有你了……”

“你还有你妈。”我说。

“我先挂了。”

我挂断了电话。

手机又响了,还是她。

我没接。

响了四五次之后,停了。

然后我收到了一条消息。

“你仓库拆迁的事,我妈已经打听到了。昊然,你骗我。”

我看着那行字,摇了摇头。

我没有骗她。

我只是什么都没说而已。

06

当天晚上,我姐给我打了电话。

“赵优璇是不是找你了?”

嗯。

“她说什么了?”

“她想回去上班,还想复婚。”

我姐在电话那头哼了一声:“我就知道会这样。她一被开除,肯定就来求你。”

“我没理她。”

“你别理她是对的。”我姐说,“这种人,你越对她好,她越不把你当回事。现在她知道你好了,晚了。”

“对了,”我姐说,“仓库的事怎么样了?”

“老刘还是拖着。”

“你别拖了,明天去找宋哥,让他帮你想想办法。”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宋大哥的店。

宋大哥听我说完,想了想:“这样,我先去跟老刘探探口风。你在这等着,别乱动。”

宋大哥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他店里的凳子上,看着街上人来人往。

快到中午的时候,宋大哥回来了。他脸色不太好。

“老刘这小子,心太黑了。”

“怎么说?”

“他知道你要拆迁的事,想一个人吃掉这笔钱。他跟我说了,合同到期之后,仓库他收回去,那批货,他按废品价收。”

“凭什么?”

“就凭合同上写着,退租的时候,仓库里的东西必须清空。”

我脑子一嗡。

我那批铜管,进价就十几万,他按废品价收,连一万都不到。

“你别急。”宋大哥说,“我打听了一下,这个拆迁款跟合同没关系,是直接补给使用方的。你只要在合同期最后一天之前还在用这个仓库,你就还有资格拿赔偿。”

“可我合同就快到期了。”

“那就拖。”宋大哥说,“你拖一天,老刘就少一天。他要是真想把你赶走,就得拿出凭证来。你要是硬不走,他就没办法。”

我看着宋大哥,心里没底。

“你放心,”宋大哥说,“这事我帮你兜着。”

那天下午,我在仓库里待了一下午,把剩下的货全部清点了一遍,然后打了几个电话,把附近的几个仓库报价问了一遍。

结果让我很失望。

附近的仓库,租金比我现在的贵一倍多。我要是真的搬走,光房租就要多花好几万。

我坐在仓库的门槛上,看着外面那条街,心里越想越憋屈。

手机又亮了。

是赵优璇。

她发了一条消息,很长。

“昊然,我知道我错了,我知道我伤了你。可我真的知道错了,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我给你跪下,好不好?”

我看了好几遍,然后把消息删了。

不是不心软,是不能心软。

这三年,我给她太多次机会了。

每一次,等来的都是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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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早上,我骑着车去仓库。

刚拐进那条街,远远就看见仓库门口围了好几个人。我走近了一看,是老刘,还带了两个不认识的男人。

“昊然,”老刘看见我,笑了一下,“你可算来了。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我问。

这个仓库,我不续了。”老刘把一份文件递给我,“这是正式的退租通知,你签个字,三天之内,把仓库腾出来。

我拿着那份通知,看了老刘一眼:“刘哥,你这也太突然了吧?”

“合同到期了嘛,有什么突然的?”老刘点了根烟,“你要是嫌三天太短,那五天也行。五天之内,你搬走。”

“我货怎么办?”

“货你带走啊。”老刘往仓库里看了一眼,“你要是带不走,我可以帮你处理,价钱好商量。”

旁边的两个男人笑了一下。

我心里一股火往上蹿,但还是压住了:“刘哥,你是不是听说拆迁的事了?”

老刘的脸微微一变:“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你就别装了。”我说,“这片地要拆了,赔偿款不少。你把我赶走,就是想一个人吃独食。”

“你胡说什么?”老刘的声音大了,“合同到期了,我不续了,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既然是天经地义的事,你为什么要赶在我合同到期才说?”我说,“你要是真不想续约,早就该告诉我了。”

老刘不说话了。

他把烟头扔到地上,踩灭了:“昊然,我跟你实话实说吧。这个仓库,我已经谈好了别的租户。你要是识相,就赶紧搬走,大家好聚好散。你要是不识相,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怎么个不客气法?”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我回头,看见宋大哥走了过来。

“老刘,”宋大哥笑着说,“你怎么这么不讲道理呢?”

老刘的脸沉了下来:“宋德武,这事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宋大哥说,“昊然是我兄弟。你欺负他,就是欺负我。”

“我没欺负他。”老刘说,“这是规矩。”

“规矩?”宋大哥走到我跟前,“那我就跟你讲讲规矩。这片地要拆迁了,赔偿款的事,你应该知道吧?”

老刘的脸色更难看了:“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宋大哥笑了,“那你怎么知道合同到期后,这个仓库能值更多的钱?”

老刘瞪着眼睛,说不出话。

“行了,”宋大哥拍了拍他的肩膀,“咱们按规矩来。你要是真要收仓库,那就按合同办事。合同上说,租期到了,租户有优先续约权。你要是真想收回去,那就拿出证据来,证明你有别的不续约的理由。”

“我没有优先续约权。”我说。

有。”宋大哥说,“合同上的确写了。

“你签合同的时候,没仔细看吧?”宋大哥笑了笑,“我替你看了。”

老刘的脸彻底黑了。

两天后,老刘又来了。

这次他没带人,是一个人来的。

“昊然,”他站在仓库门口,脸色很不好,“我跟你谈个事。”

“你说。”

我撤了退租通知,你继续租。”他说,“但是赔偿款的事,你得跟我五五分。

“凭什么?”宋大哥在旁边问了句。

“就凭这个仓库是我的。”老刘说,“你们要是不同意,我就拖着,谁也别想拿到钱。”

“那咱就拖着。”宋大哥说。

老刘看了一眼宋大哥,又看了看我,转身走了。

他走了之后,我蹲在仓库门口,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这世界真现实。

离婚前,我连老婆都留不住。

现在,为了这笔拆迁款,连房东都想讨好我。

08

赵优璇的事还没完。

离婚第七天,我收到了一个大快递。

打开一看,是结婚证上的那张合影,还有一封信。

信封是赵优璇的字迹。

我犹豫了很久,还是拆开了。

信不长,写得歪歪扭扭的,看得出是哭过。

“昊然: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知道我伤了你的心,伤得很深。

这七天,我每天都在想我们之间的事。我想起来很多,都是我对不起你的。

结婚那天,我妈嫌你给的彩礼少。我在旁边跟着附和,可你什么都没说,把存了五年的钱全拿了出来。

去年我查出来身体有问题,你去医院陪了我三天三夜,公司都没去。我妈打电话骂你旷工,你也没解释。

你对我太好了,好到我觉得那是理所当然的。

我不配。

我不敢求你原谅我。

但我想让你知道,我后悔了,真的后悔了。

优璇”

我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信折起来,收进了抽屉里。

没有回。

不是不想回,是回了也没用。

可我心里清楚,有些事发生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赵优璇的事还没消停,岳母那边又闹起来了。

那天下午,我姐给我打了个电话:“昊然,你快来楼下,你丈母娘来了。”

我冲下楼,看见岳母正坐在单元门口的石墩上,旁边站着赵优璇,还有她小舅子赵明诚。

岳母看见我,站起来,扑通一声跪下了。

我愣了。

旁边路过的人都停下来看。

“昊然啊,”岳母一边哭一边喊,“阿姨对不起你,阿姨猪油蒙了心,阿姨不该逼你跟优璇离婚啊!”

我伸手去扶她:“你起来,别在这跪着。

“我不起来!”岳母甩开我的手,“你不原谅我,我就不起来!”

赵明诚在旁边站着,面色铁青,一句话不说。

赵优璇低着头,也不说话。

“阿姨,”我说,“你这是干什么?”

“我来给你赔罪的。”岳母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都是我的错,是我不对。你跟优璇复婚吧,我保证以后不插手你们的事,我保证……”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你起来再说。”我说。

“你答应我,我就起来。”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答应。”

岳母愣住了。

“我不能答应。”我说,“我们都已经签字了,这事翻篇了。”

“怎么翻篇了?”岳母急了,“就一张纸的事,你签了再签一次不就完了吗?”

“不是一张纸的事。”我说。

“那是什么事?”岳母声音都变了,“你是不是因为仓库拆迁的事?你是不是觉得有钱了,看不上我们家了?”

“不是。”

那你为什么?

我心里堵得慌,但还是说了出来:“因为你从来没把我当一家人。”

岳母呆在那里,张着嘴,说不出话。

赵优璇在旁边哭了。

我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往回走。

身后传来岳母的哭声:“昊然,你不能这样对我们啊……”

我走进去,关上了单元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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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这事闹了整整一个星期。

赵家轮番上阵。岳母来,赵优璇来,赵明诚来,连岳父赵振华都来了。

岳父来的时候,我没躲。

他一个人来的,没带别人。他坐在我家楼下的小饭馆里,要了一瓶啤酒,也没喝,就是放在那。

我下去的时候,他看见我,苦笑了一下:“来了?”

我坐下,他让老板给我倒了杯茶。

“昊然啊,”岳父叹了口气,“我对不住你。”

“您别这么说。”我说。

“我说的是真话。”岳父端着酒杯,转来转去,“她妈那个人,你也知道,太强势了。我不顶事,说话也不管用。这些年,委屈你了。”

“那个仓库的事,我听说了。”岳父放下杯子,“是你的福气。你别给她们,一分都别给。”

我看着岳父,有点意外。

优璇她妈太贪了。”岳父说,“她以为离了婚,优璇能找到更好的。结果呢?现在工作也没了,人也后悔了,可后悔有什么用?

爸,”我喊了一声,“我不恨您。

岳父笑了,但那笑比哭还难看:“你不恨我,我恨我自己。”

他站起来,放下二十块钱:“昊然,你好好的,带着那笔钱,重新开始。”

他说完就走了。

我坐在饭馆里,看着他那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难受了很久。

赵家的攻势越来越猛。

赵明诚开始带人来我店里闹事。

第一次来,是两个人。

我没搭理,让他们闹了十分钟,报了警。

第二次来,是五个人,还拎着铁棍。

宋大哥提前知道了消息,叫了十几个人在店里等着。

赵明诚他们到了门口,看见那阵势,没敢进去。

“卢昊然,”他在门口喊,“你出来!”

明诚,”宋大哥走出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回去吧。这事闹大了对你没好处。

你算老几?”赵明诚瞪着他。

“我是你妈的债主。”宋大哥说。

赵明诚的脸一下子变了:“什么债主?

“你妈上个月找我借了五万块钱,你说要周转。”宋大哥从兜里掏出一张借条,“白纸黑字,写着呢。你要是再在这闹事,我就拿着这张借条去法院。”

赵明诚的脸白得像纸,一句话没说,带着人走了。

后来我才知道,岳母为了给赵明诚买辆车,找人借了五万,借的就是宋大哥的人。

“你别怕,”宋大哥拍了拍我肩膀,“这事我帮你扛着。”

“宋哥,”我说,“你为什么这么帮我?”

“因为你老实。”宋大哥笑了笑,“这世道,老实人太少了。”

10

仓库的事,最后还是在合同到期前定了下来。

老刘妥协了,答应三七分。我七,他三。

三百多万的赔偿款,我拿到手二百多万。

拿到钱那天,我站在仓库门口,看着工人开始拆那堵墙。

那条街还是那条街,梧桐树的叶子落得差不多了。

我姐站在我旁边,没说话。

宋大哥在远处打电话,挂断之后喊了一声:“昊然,走了,喝酒去!

我转过头,看见宋大哥站在阳光下,朝我招手。

“走不走?”他喊。

我看了最后一眼那个仓库,然后转身,朝他走过去。

走了两步,手机震了一下。

我低头看了一眼,是赵优璇发来的消息。

“昊然,听说你拿到钱了。妈很高兴,她说让我请你回来吃饭。你来吗?”

我停下来,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我把手机收起来,没有回。

阳光很烈。

我没戴帽子,就那么走过去了。

那天晚上,我给我姐打了个电话:“姐,我想换个地方。”

“去哪?”

“不知道。”我说,“换个新地方,重新开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去吧,”我姐说,“别回头。”

我挂了电话,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老旧的灯。

灯罩上积了一层灰,像这三年我攒的委屈。

我关掉灯,闭上眼睛。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

现在,我想睡个好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