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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故事人物情节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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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那边,我是不是还有个哥哥?”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寂。

那寂静并非寻常的沉默,而是像被人突然捂住了嘴。我能听见她的呼吸陡然急促,又被硬生生压下。

“谁告诉你的?”她的声音变了,平日温柔的嗓音陡然提高了半调,“是不是唐家的人找你了?妈跟你讲,你别信他们——”

“妈。”我打断她,“我差点被人割掉一颗肾。”

电话那头再度陷入寂静。

“傅景珩签了字,要把我的肾给外面的女人。手术台推进去后,主刀医生唐砚舟翻开病历发现是我,他说他是我哥。”

我的声音异常平静,仿佛在念一份他人的病历。

“妈,如果不是他,我现在已少了一颗肾。”

许久后,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微且压抑的抽泣。

“是妈的错。”她的声音完全垮掉,“全是妈的错。”

她说这话时,我脑海中突然浮现一幅画面——二十六年前,一个女人跪在院子里,怀里抱着婴儿,苦苦哀求着谁。这画面我从未见过,但唐砚舟的描述与此刻电话里的哭声,让它无比清晰。

“你爸是个好人。”妈声音发颤,“但你爷爷重男轻女,嫌我只生了你哥一个儿子,天天催我们再生。后来怀了你,你爷爷说若还是女孩就送走。你爸跟他翻脸,带我们搬出去住。但你爷爷——”

“他做了什么?”

“他带人来抢你,要把你送到乡下亲戚家。你爸气得住进医院,我在家守着你。后来我实在害怕,就带着你跑了。”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下去:“是我对不住你哥。我本应带他一起走,但你爸说什么都不肯。”

他说,总要留一个给他。

于是你走了,将我哥留在那个家,此后二十六年都没告诉他我们的去处。

这话我没说出口,因为电话那头,

我妈已哭得泣不成声。

我听着她的哭声,心烦意乱。

她断断续续地说:“念念,妈不是故意瞒你……

只是这些年不知如何开口。后来你长大了、嫁人了,我总觉得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傅景珩看着是个好孩子,我以为他能照顾好你。”

“他很好。”我说,“好到把我的肾送人了。”

挂完电话,我坐在病床上,望着窗外。

城市的灯光在远处闪烁,急诊大楼的红色十字架亮着,

救护车进进出出,担架轮子摩擦地面的声音隐约传来。

这世上,有人在救人,也有人在害人。

而救我与害我的人,仅隔一层楼。

傅景珩在六楼,陪着林婉清。

我在十六楼,守着一碗喝了一半的粥。

我拿起手机,打开傅景珩的对话框。

最后那条消息还停在屏幕上——“明天手术别紧张,我陪着你。”

我盯着这句话许久,然后开始打字。

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颤抖许久。

最后我只打了四个字——“我在十六楼。”

发完这条消息不到三秒,状态就变成了已读。

随后,对话框上方“正在输入中”闪烁约二十秒,

最终只回复了一句话:“我马上来。”

“马上来”。

我放下手机,靠在枕头上,盯着门口。

走廊传来电梯到层提示音,接着是急促脚步声,

皮鞋底敲击水磨石地面,哒哒哒,声音越来越近。

我认得这节奏的脚步声。

五年前嫁给他时,每晚听到这声音从电梯口传来,我就会从沙发跳起,到门口等他。

那时我觉得这是全世界最美的声音。

现在,它只是个声音。

门被推开。

傅景珩站在门口,衬衫领口敞开,头发有些凌乱,像是匆忙跑上来的。他身后跟着一人,穿着病号服,外披驼色开衫,脸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

林婉清。

她也跟来了。

傅景珩喘着气,目光在我脸上扫过,又看向床头柜上的病历,最后落在保温袋上。

他张了张嘴,第一句问:“念念,你怎么换病房了?我找了你好久。”

第二句问:“手术为什么不做了?”

我看着他,又看向他身后脸色苍白、披着驼色开衫的女人。

然后我笑了。

不是苦笑,也不是冷笑,只是很轻很淡地一笑,像在街上遇见久未谋面的熟人,礼貌地弯了弯嘴角。

“手术为何不做了?”我再度重复他的问题,语气平静,

“傅景珩,你想让我怎么回答你?”

他愣了愣,

许是没料到我会如此反问。在他认知里,我应不知情,是被打麻药推进手术室、醒来会乖乖问“手术成功吗”的妻子。

“我没那意思。”他上前一步,放缓语气,像哄不懂事的小孩,

“我是担心你,你突然换病房,我问了好几个护士才找到。”

“你签的字。”我打断他。

他停住了。

“配型报告最后一页,有你的笔迹。”我直视他眼睛,

“‘念念身体健康,一个肾也能活。’是你写的吧?”

傅景珩脸色微变,

瞳孔缩了缩,喉结动了动,嘴角哄人的笑意僵住。但他反应快,不到两秒便调整好表情。

“念念,此事我能解释……”

“解释什么?”我拿起病历翻到最后一页,把那行字亮给他看,“解释这不是你写的?还是解释林婉清不知情?”

林婉清站在门口,手扶门框,指节攥得发白,

她没说话,咬着下唇,眼眶泛红,像受惊的小鹿。

那种表情,我在很多场合见过。

傅景珩带她回家吃饭时,她失手打碎了我的杯子,就是这个表情。

她生日那天,恰好我也过生日,傅景珩当着我的面把蛋糕递给她,她还是这个表情。

每次都是这般——无辜又委屈,好似全世界都在欺负她。

而我每次都会说“没关系”。

“你别怪景珩。”林婉清终于开了口,声音细细弱弱,像随时会断的线,

“他都是为了我。我透析一年半了,等肾源要三五年,医生说我指标一直在恶化,等不起。景珩也是没办法——”

“所以就拿我的肾?”我看着她。

她的眼泪大颗大颗滚落,滑过苍白脸颊,滴在驼色开衫领口上。

“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但念念姐,你身体那么好,一个肾真的不影响什么的。”

“你身体那么好。一个肾真的不影响什么的。”

这话从她嘴里说出,语调柔软,还带着哭腔,内容却冷得像消过毒的手术刀。

我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笑出了声,这一次是真笑了。

“林婉清,你的逻辑很有意思——因为你病了、你需要,所以我的东西就该给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刚才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我合上病历,把它放在床头柜上,说道:“你说不影响什么,那谁的肾给你都一样,为何偏偏选中我?你和傅景珩是怎么挑中我的?”

她的脸色愈发苍白。

傅景珩有些站不住了,向前迈了一步,语气开始强硬:“念念,说话别这么尖刻。婉清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我们相识三年,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

“你认识她三年。”我回应,“可你认识我八年。”

他愣住了。

“八年前你在大学门口摆摊卖奶茶,是我每天下课后帮你看摊。五年前你要创业,是我把攒了六年的嫁妆钱都给了你。三年前你说公司忙,是我辞掉事务所工作回来照顾你妈。”

我的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甚至平静得有些陌生。

“傅景珩,这八年我对你和你家怎样,你心里有数。今天你签字时,有没有哪怕想过一秒——这个女人跟了你八年?”

病房里一片寂静。

静得我能听见走廊里护士推着治疗车路过,轮子咕噜咕噜转动的声音。

林婉清还在抽泣,肩膀不停抖动。傅景珩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了一般。

过了许久,他开口道:“念念,我对不起你。但婉清等不了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中布满红血丝,语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你有什么条件,尽管说。”

“我补偿你。”

“补偿”这个词从他口中说出,我只觉体内有什么东西, 悄然间彻底断裂。

宛如那根紧绷了八年的弦。

我还没来得及回应,走廊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并非皮鞋底的声响,而是平底鞋踏在水磨石地面,沉稳而有节奏。

门被推开了。

唐砚舟站在门口,已换上一件干净的白大褂,手里提着个牛皮纸文件袋。

他目光在房间里扫视一圈,先看了我一眼,随后落在傅景珩身上。

那目光并非愤怒,亦非敌意,而是极为冷静的打量。

恰似医生审视一份复杂却不难处理的病历。

“傅先生。”他说道。

“你是?”傅景珩皱起眉头。

“唐砚舟,器官移植中心副主任。”他将文件袋放在床头柜上,转身面对傅景珩,“你今早签的手术同意书,我已封存。”

傅景珩脸色彻底沉下来:“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那份文件不具法律效力。”唐砚舟语气平淡,如同陈述医学常识,“家属签字需基于知情同意。你妻子术前并不知晓手术性质,她的‘同意’并不成立。所以——”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那弧度却算不上笑容。

“那并非同意书,而是故意伤害罪的证据。”05

傅景珩的脸色在日光灯下变幻了好几番。

从惨白转为铁青,又从铁青变成酡红,最终定在了难看的铁灰色。

他紧盯着唐砚舟,似在估量此人的分量,随后冷笑一声:“唐医生,你管得太宽了吧?这是我家的事。”

“你家的事?”唐砚舟打开文件袋,抽出最上面那张纸,递到他面前,“你看看这个。”

那是一张出生证明的复印件。

纸张泛黄,边缘有折痕,上面的字迹却清晰可辨——母亲:沈若云。父亲:唐建国。次女:唐念柚,出生日期,一九九五年九月十二日。

再下面一行,还有一个名字。

长子:唐砚舟。

“她是我妹妹。”唐砚舟收回那张纸,语气平淡得好似在说今天食堂的菜有点咸,“所以这不是你家的事,而是法律上的故意伤害未遂,受害者是我的直系亲属。”

傅景珩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他身后的林婉清已忘了哭泣,一只手攥着开衫下摆,指节泛白,眼睛死死盯着唐砚舟手里的文件袋。

“哥。”我唤了他一声。

唐砚舟转过头。

“这些文件从哪儿来的?”

“下午回了趟唐家老宅。”他把文件袋放回床头柜,声音低了几分,“爸留了整整一铁皮柜的东西。

“你小时候的照片,是你妈寄回来的唯一一张周岁照,还有——”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根棒棒糖。

包装纸已经褪色,糖体也有些融化变形,被小心地封在塑料袋里。

“你被送走那天,我一直攥在手里。本来想给你吃,可你没吃到。”

他把那根棒棒糖轻轻放在文件袋上,动作轻柔,仿佛放的是一件易碎品。

我看着那根化掉的棒棒糖,眼眶突然发酸。

但我没哭。

因为傅景珩还站在这儿,因为林婉清还红着眼眶,

因为我不想在他们面前掉一滴眼泪。

唐医生。”傅景珩终于恢复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两度,

语气里那种居高临下的态度收敛了不少,“这件事确实处理不当。但婉清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她等不了三五年。咱们可以商量——”

“商量什么?”唐砚舟转过身。

“赔偿。医药费、营养费,包括后续的任何费用,我出双倍。”傅景珩掏出手机,像是要当场转账,“你说个数。”

唐砚舟没看手机。

他看着傅景珩的眼睛,大概看了五秒钟,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转瞬即逝,像手术灯闪了一下又灭了。

“傅先生,你好像没搞清状况。”他说,

“你今天签字要割掉的,是一个健康人的器官。”

“这个人并非你的附属品,更不是你的财产,绝不是你用来拯救他人性命的备用零件。”

他的声音始终沉稳,未拔高分毫,字字却如手术刀般精准剖开傅景珩话语里“商量”的伪装。

“这并非赔偿金额的问题,而是你触犯了刑法。依据第二百三十四条,故意伤害他人身体,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若唐念柚今日真少了一颗肾,便是重伤,起刑点为七年。”

傅景珩的脸色瞬间煞白。

林婉清再也支撑不住,往前踉跄一步,扶住床尾栏杆。她嘴唇颤抖,声音细若游丝:“唐医生,都是我的错,是我不该跟景珩说那些话,要追究就追究我……”

“林小姐。”唐砚舟转向她,语气稍有缓和,却也只是一点,“你住的病房,住院费是傅景珩交的,肾源配型他在跑,手术同意书也是他签的。你可曾想过,这颗肾从何而来?”

林婉清泪水再度滑落。

可她并未作答。

因为她无言以对。

或者说,她根本不想回答。

“她没想过。”我替她回应。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我。

我倚在床头,握着那杯凉透的水,声音平静:“因为她无需思考。”

想这些多累呀,她只需躺在病床上,等别人把肾送过来就行。

至于这颗肾从谁身上割下、那人会不会疼、日后生活有无影响——

我注视着林婉清的眼睛,说道:“这些,是傅景珩该操心的,不是她。”

林婉清的哭声戛然而止,松开床尾栏杆,泪眼盈盈地看向傅景珩。

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看,她欺负我。可傅景珩没看她,而是看着我。

他的表情复杂,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不是愧疚,不是愤怒,

倒像赌徒输了底牌后,开始回想首局牌是怎么打的。

“念念。”他唤我,我未回应。

“我知道你现在很生气。”他放缓声音,似在重拾我已免疫的温柔,

“但换个角度想,婉清真的会死,你少个肾也能活,这两件事的分量不同。”

他说得理所当然,如同陈述一道小学数学题——人的命比肾更重要。

“你说得对。”我点头,“人的命,确实比肾重要。”

傅景珩神情稍缓,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但那是我的肾,它长在我身上,既不属于你,也不属于她。”

“你凭什么替我做这个决定?”

他欲言又止,我抬手示意他别说话。

“还有件事,从刚才到现在你都没提过。”我道,

“你签那份同意书前,想过我会死在手术台上吗?”

病房再度陷入沉默。

“器官移植可不是割阑尾,有麻醉风险、术后并发症、感染。”

我报出这几个词,仿佛在念一份查了一整天的资料,

“你签了手术同意书,仔细看了吗?上面写着——麻醉意外、术中大出血、心搏骤停,以上风险由家属自行承担。”

我一字不落地背出这段话,

因为下午醒来后,我把那份文件从头到尾读了三遍。

“你签了。”我直视傅景珩的眼睛,

“你签的时候在想什么?想林婉清有救了,还是想——大不了念念死了,我还能拿笔赔偿金?”

傅景珩的脸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我没有——”

“你有。”我打断他,

“你并非不知风险,只是不在乎。你用我健康的生命去赌博,赌我不会出事。赌赢了,你救了你的婉清。赌输了——”

我顿了顿,

“也没关系,反正你有保险。”

傅景珩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几次,最终没说出话。

他身后,林婉清的哭声更大了,肩膀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她一手扶着床尾栏杆,一手捂住嘴,

眼泪从指缝滑落,浸湿了驼色开衫袖口。

“念念姐,对不起。”

她突然向前一步,膝盖一软,险些跪下。

唐砚舟伸手阻拦,不是扶,而是挡。

他的手臂横在林婉清面前,像手术室隔离无菌区的栏。

“林小姐。”他说,“病房里不需要这个。”

林婉清被挡得踉跄,含泪抬眼,嘴唇颤抖:“我只是想道个歉——”

“道歉是站着的。”唐砚舟收回手臂,“跪着的叫表演。”

这句如剪刀般的话,剪断了病房里紧绷的弦。

林婉清脸色如病号服般惨白,张嘴欲哭,却哽在喉间。

傅景珩回过神,将林婉清拉到身后,

看向唐砚舟的眼神多了警惕,似生意场上遇对手的警觉。

“唐医生,你说得对,此事我们处理不当。”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软化,换上谈判姿态,诚恳理性、滴水不漏,

“但事已至此,纠结对错无益。我们坐下来心平气和谈解决方案,好吗?”

他开口时,目光转向了我。

那目光极为温和,让我瞬间有些恍惚。

仿佛今天下午那场手术从未发生。仿佛他只是晚归没洗碗。

仿佛只要我点头,一切就能回到从前。

可我并未点头。

“傅景珩,你打算怎么解决?”我问道。

他显然早有答案:“婉清身体等不了太久。我的意思是,之前方案依旧可行,不过这次走正规流程——找第三方机构评估,请律师公证,该签的协议都签好。若你同意捐肾,我把公司百分之三十的股份转到你名下。”

他顿了顿,又说:“市中心那套房子也过户给你。”

百分之三十的股份。

市中心那套房子。

都是他最值钱的东西。

我了解傅景珩,他并非大方之人。每笔支出都要算投入产出比。如今他把公司和房子拿出来,说明在他心里,林婉清的命值这个价。

也表明,在他心里,我唐念柚的尊严和身体,加起来刚好等于一个公司加一套房。

“那要是我不同意呢?”我问。

他的神情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温和:“念念,希望你再考虑考虑。这事对大家都有好处。你帮我这一次,我记你一辈子。”

“你在求我?”

“是,我在求你。”他望着我,眼中布满红血丝,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求”字从他口中说出,已是他最大的妥协,

“念念,你就当行行好,救婉清一命。”

我凝视着他的脸。

八年时光,我熟知他的每一丝表情。他开心时嘴角会稍向右翘,撒谎时左眼比右眼多眨一次,真心求救时声音低如耳语。

此刻,他正说着一个秘密。

这个秘密便是——他慌了。并非因伤害我而慌,而是计划败露、林婉清肾源又没了着落。

“好,我可以考虑。”我说道。

傅景珩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林婉清也从他身后探出头,泪痕犹在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微弱的希望。

“但我有一个条件。”我补充道。

“你说。”

“我要你亲口告诉我,我和林婉清,你选谁?”

这话一出,病房里的空气仿佛被抽空了。

傅景珩的表情瞬间凝固。

林婉清抓紧他袖子的手指不自觉收紧。

而唐砚舟倚在窗边,微微侧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平静,带着不易察觉的赞同,似在说——问得好。

“念念,这种问题毫无意义……”傅景珩皱起眉头。

“有意义。”我打断他,

“你今天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时,就已做出选择。我只是让你把选择大声说出来。”

他沉默良久。

林婉清在他身后轻声唤了句“景珩”,他没回头。

走廊灯光透过门上玻璃窗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光影。

“你非要我选吗?”他声音干涩。

“对。”

他再度沉默。

接着他说:“婉清她……时间不多了。”

这话轻如羽毛飘落,

但病房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林婉清低下头,脸埋进他后肩,肩膀剧烈颤抖。她的哭声闷在他衬衫里,不太真切,但姿态已表明——她是被选中的那个。

傅景珩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靠在床头,缓缓吸气。胸口堵着东西,分不清是愤怒还是解脱。奇怪的是,他做出选择时,我没想象中那么痛。

只是忽然觉得很轻,

仿佛扛了八年的包袱,绳子终于被一刀砍断。

“好,我知道了。”我说。

“念念——”

“你先出去。”我看着他,“现在。”

他在原地犹豫两秒,最终转身,扶着林婉清朝门口走去。

他的手搭在她手臂、肩背,将她护在怀里,小心翼翼,像呵护一件会被风吹碎的瓷器。

那个动作,我曾无比熟悉。

我生病时,他也这般温柔细心地扶着我,引得众人都夸他是好丈夫。

原来,这种温柔是可以复制的。

走到门口时,林婉清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我。

她双眼红肿,鼻尖也红红的,模样狼狈又可怜。

“念念姐,”她声音沙哑,“谢谢你,真的。感谢你愿意考虑。”

我望着她,冷静回应:

“你不必谢我,我还没答应呢。”

林婉清的神情微微一滞。

傅景珩拉了她一下,两人消失在门外走廊。脚步声渐远,最终被电梯开合声淹没。

第四章

病房重归安静。

不知何时,窗外下起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密声响。

我独自坐在病床上,望着门口空处,只觉荒诞至极。

他刚才竟在此处求我,把一颗肾捐给他的情妇。

而结婚五周年纪念日,他连一束花都没给我买。

唐砚舟的声音从窗边传来:“还行吗?”

我转头看向他。他已换下白大褂,穿上深灰色夹克,更像下班赶来探望妹妹的兄长。

“还行。”我答道。

“刚才那个问题问得很好。

“哪个?”

“‘我和你外面那个女人,你选哪个’。”他模仿着我当时的语气,嘴角微微上扬,“这是道送命题,他选谁都得输。”

“他没选我。”

“没错。所以他把底牌亮出来了。”唐砚舟走到床边,拿起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掸了掸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接下来,就看你出牌了。”07

唐砚舟把文件袋放在我面前。

“打开看看。”

我解开缠绕的棉线,抽出里面的东西。最上面是一张出生证明复印件,我已经看过了。下面是一份离婚协议书模板,纸张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再往下,是一份财产清单,上面列着我和傅景珩婚后共同购置的房产、车辆、公司股权,每一项都标注了估值和分割建议。

最底下压着一张照片。

那是我一岁半时拍的,照片里的我穿着红色棉袄,坐在一个陌生男人腿上。那男人很年轻,脸瘦削,浓眉,笑起来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齿。他抱着我的动作很笨拙,像是怕把我弄碎了。

我翻过照片背面,上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笔迹歪歪扭扭,像是写字的人手在发抖——“念念,爸等你回来。”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许久。

照片里的那个男人,我毫无记忆。唐砚舟说他找了我五年,找了很久,最后放弃了。

他是去年走的,走前还念着我的名字。

我抬起头,问出了在心里盘旋许久的问题:“爸这些年过得好吗?”

唐砚舟在床边坐下,沉默片刻后说:

“不算好。你妈把你带走后,爷爷总骂他没本事,连老婆孩子都留不住。后来他独自带我,白天在工地开塔吊,晚上回来给我做饭。我上高中时,他腰椎间盘突出,没法再上工地,就在小区门口摆了个修鞋摊。”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讲述旁人的故事。

可攥着膝盖的那只手,指尖却在微微颤抖。

“修鞋摊一直摆到去年三月。他走前那周接了双皮鞋,还没修完。”

我喉咙像堵了团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窗外雨声渐大,雨水顺着玻璃淌下,

将远处霓虹灯的光晕拉成模糊的长条。

“你知道他为何给你取名念念吗?”唐砚舟突然问道。

我摇了摇头。

“他说,你这辈子第一个名字不是他取的。你妈怀你八个月时,有次胎动厉害,她对着肚子念了句‘念念’,你就安静了。”

他看着我继续说:“所以爸说,不管你叫什么,在他心里你就是念想。”

我把照片正面朝上,小心放回文件袋里。

手指松开照片边缘,我才发现指尖在颤抖。

这并非愤怒的颤抖,是一种连我自己都说不清的颤栗。

唐砚舟并未催促我,他从口袋掏出一张纸巾,

放在床头柜上后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窗外正下着雨,他静静地站在窗前,

伫立良久,沉默无语。

许久之后,我深吸一口气,声音比预想中平稳。

“哥。”

“嗯。”

“帮我查下傅景珩给林婉清交住院费的账户流水。

还有那家公司,虽在傅景珩名下,但初创资金我出,婚后我也一直在帮忙,我想知道股权结构有无变动。”

唐砚舟转过身看着我,嘴角微微一动,

那个弧度极短,我却认出来了,那是他在手术室门口说“手术不做了”时的表情。

“今晚就查。”他说。

他从夹克内袋掏出手机,走出病房,走廊很快传来他压低的声音,语调如下午般冷峻,这次多了个细节——他一边打电话,一边从口袋摸出笔在掌心写了个号码。

我靠在床头,端起那碗已凉透的粥,一口一口喝完。

粥很浓稠,凉了后米香味更浓郁,吃着吃着,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中午,傅景珩在医院食堂给我打了一份饭。

餐盘里有青菜、红烧肉和一碗蛋花汤。

他把餐盘放在床头柜上,对我说:“吃吧,下午还要做检查。”

所谓的“做检查”,在我被推进手术室前,

他一直跟我说只是个常规肾脏检查,手术室门外牌子也写着“超声检查室”。

然而门推开后,里面是无影灯、手术台,还有一排穿无菌服的医护人员。

而陪我做“检查”的傅景珩,把我送到门口就停下了。

他说:“我在外面等你。”

接着转身进了旁边电梯,上了六楼陪林婉清。

我放下空碗,手指紧紧攥着勺子边缘。

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陪我进“手术室”,把我送到门口,就像送快递到驿站。

我突然想起一个细节:结婚八年,他从没陪我做过一次体检。

我每年自己去体检中心,拿报告回来他最多问一句“没事吧”,连报告单都不翻。

现在我明白了,他不是不关心体检,

只是不需要关心我,我的健康状况,早已在另一张表格被勾选。

唐砚舟推门进来时,我已把空碗收进保温袋。

他手里多了两杯咖啡,一杯递给我,一杯自己端着。

“查得如何了?”我问道。

“先喝杯咖啡吧。”他帮我旋开杯盖。

我接过咖啡,是拿铁,不加糖,正是我习惯的口味。我怔了一下,抬眼看向他。

“你病历上写着的。”他看出我的疑惑,语气平淡,“术前问诊时,护士问过你饮食偏好,你说只喝不加糖的拿铁咖啡。”

“你查看了我的术前问诊记录?”

“嗯。”他抿了口咖啡,表情没什么变化,“你被推进手术室前的所有记录我都调了,包括护士站排班表、麻醉药品出库单、手术室使用登记。”

他顿了顿。

“还有上个月傅景珩带你做的那次体检——就是多抽了三管血的那次。”

我放下咖啡杯。

“那次体检的血样没走医院系统,是傅景珩通过熟人直接送到外面检测机构做的HLA配型。”唐砚舟凝视着我的眼睛,“我正在查那个熟人的名字,查到后就能串起这台合规手术背后的非合规操作链条。”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平稳,像是在做术前小结。

但我留意到一个细节:他手中的咖啡杯一直在转动,顺时针三圈,逆时针三圈。

这是焦虑的表现。

“哥。”

他停下转杯子的动作。

“你从下午到现在,多久没休息了?

唐砚舟微微一愣,旋即低头看了看手表。

他轻声道:“没多久。”

“没多久具体是多久?”

他沉默了两秒,将咖啡杯搁在窗台上,答非所问地说:“我今晚值班,正好能盯着你这边的进展。”

不知何时,窗外的雨变小了,只剩细密雨丝在路灯下飘着。

走廊里传来推车经过的声响,还有一位老人的低声呻吟。远处护士站对讲机滋滋作响,有人在大声呼叫值班医生。

我靠在床头,将咖啡一饮而尽。

咖啡的热气在喉咙里散开,我的眼皮渐渐发沉。

唐砚舟走上前来,抽走我手中的空杯子。接着他拉起病床护栏,把呼叫器放在我手边。

“你好好睡一觉。”他说,“我凌晨再过来。”

他走到门口时,我突然叫住他。

“明天……会很难吗?”

他已拉开门,听到这话并未回头。走廊灯光从门缝漏进来,勾勒出他硬朗的下颌线条。

“手术台上最难的那一刀,并非切病灶。”

他顿了顿。

“而是决定切之前,你犹豫的那一秒。”

说罢,他轻轻带上了门。

第五章

病房再度陷入昏暗。我闭上眼睛,听着雨声渐停,听着远处马路上汽车碾过积水的哗啦声,听着自己平稳的呼吸。

而后,在所有喧嚣声中,

我听见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

那并非害怕,不是愤怒,

亦非委屈,而是八年来,首次有东西被轻柔稳妥地接住。

接下来三天我都待在病房,

唐砚舟每天早晚各来一次。

他有时带着检查报告,

有时拿着修改过的离婚协议草案,有时只坐在窗边喝咖啡,问我腰侧还疼不疼。

我说不疼了,他便说那好,

明天可以出院。

出院那天早上,护士送来最后一份检查报告,

肾功能正常,无任何损伤后遗症。

我拿着单子看了许久,

想起傅景珩写在配型报告上的话——念念身体健康,一个肾也能活。

他说得没错,我身体的确很好,

好到他觉得能随意割一块下来送人。

唐砚舟帮我办好了出院手续,

走到医院门口,初秋的风灌进领口,凉丝丝的。

我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眼住院部六楼的窗户,

窗帘拉着,林婉清还在里面。

“想上去?”唐砚舟站在我身旁,顺着我的目光看去。

“不想。”我收回视线,裹紧外套,“走吧。”

他把我送到楼下,从车窗递出一个档案袋,

“里面是你要的东西。”

“傅景珩的账户流水、公司股权变更记录,还有帮他做配型之人的书面说明。”

他语速平缓,字字清晰,“若要走法律程序,这些资料足够了。”

我接过档案袋,轻轻掂了掂,重量很轻。

我却深知,这背后有无数通电话、数不清的人情和漫长的周旋。

“哥,多谢。”

唐砚舟看了我一眼,发动车子。车窗升起前,他留下一句:“有事打电话,别独自扛。”

车子拐出医院大门,消失在车流中。

我抱着档案袋站在路边,阳光洒在一排共享单车的车把上,亮闪闪的。

我扫了一辆车,骑车回家。

没错,回我和傅景珩的那个家。

锦澜苑三栋1701,一百四十平,三室两厅。

首付我出了四成,装修我盯了半年工地,客厅那盏吊灯我跑了多个建材市场才挑到。

当时傅景珩说太贵,一盏灯四千多,不值得。

我说这盏灯亮起时,整间屋子都暖烘烘的。

他拗不过我,最终点头同意。

我把钥匙插入锁孔,转动时顿了顿——锁没反锁,傅景珩在家。

推开门,玄关灯亮着。客厅飘着外卖味,

茶几上摊着几个塑料餐盒,筷子杂乱插在剩饭里。

沙发上随意扔着他的外套和领带,

电视开着却无人观看,正播着午间新闻。

傅景珩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

看见我,他微微一愣。

“念念,你出院了?”

他语气带着意外,却毫无愧疚,仿佛我只是从超市回来,而他忘了让我带瓶酱油。

“我来拿东西。”我把钥匙放在鞋柜上,

径直朝卧室走去。

他跟着我,站在卧室门口,

看着我拉开衣柜,将衣服一件件叠进收纳袋。他没说话,靠在门框上,端着那杯水,沉默不语。

我叠好第三件衬衫时,他终于开口:

“念念,你真要这么做?”

“不然呢?”我没回头,“你想让我搬回来住?”

他没有接话。

我把衣柜里最后一件外套塞进收纳袋,拉上拉链,

拖到客厅。路过书房时,余光瞥见书桌上摊开的一份文件。

红头标题,省一院抬头,

是林婉清的转院通知。

我停下脚步,拿起文件仔细查看。

转院申请、主治医生签字、费用清单——傅景珩已预交二十五万。转院日期是后天。

林婉清要去上海了。

“她转院了?”我问道。

傅景珩站在厨房门口,听到我这话,

像被人推了后背,语气陡然急切:“上海那边找到肾源了。”

排了三个月队,刚好有人退出,

婉清下个月能做手术补上了这个空缺。

他说这话时,眼中满是光亮,

那是抑制不住、从心底涌起的光。

和我有关的事,他从未如此在意,

我轻放好转院通知在书桌上。

拖着收纳袋朝门口走去,路过厨房,

看见灶台上摆着我结婚带来的砂锅。

锅里残留半锅颜色浑浊的汤,

表面浮着一层凝固的油脂。

旁边碗底沉着几块排骨,

那是林婉清喝过的。

这一幕让我想起结婚第一年,

我炖的莲藕排骨汤傅景珩喝了三大碗。

后来他说控糖不吃晚饭,不再喝,

原来不是控糖,是我炖汤不如婉清合他胃口。

我把收纳袋放玄关,转身看向傅景珩,

平静道:“你的婉清要做手术了,恭喜。”

“念念——”

“听我说完。”我抬手打断他。

“她要手术,你为她找到肾源,是好事,

我真心替你们高兴,但有件事要说清。”

我上前两步,抬头直视他的眼睛。

“你当初把我送上那台手术台,并非一时冲动。你早做了配型、联系检测机构、签了手术同意书,还把我送到手术室门口。”

他瞬间愣住。

“你做这些事时,有诸多环节能停下,能跟我说出真相,能问我是否愿意。”我的声音平静,字字却如钉嵌入地板,“可你没这么做,自始至终,只字未提。”

傅景珩嘴唇微动,声音低得像犯错的孩子:“我怕你不答应。”

“没错,我不会答应。”我直言,“所以你选择隐瞒。你替我做了关乎我身体的决定,把我当成不会拒绝的物件。”

“我没有——”

“你有。”我直视他,“傅景珩,八年了。你不仅从未爱过我,连最基本的尊重都没给过。”

他脸色瞬间灰暗。

“要是那天唐砚舟不在手术室呢?要是割了我的肾,林婉清健健康康出院,你日后会想起跟我说声谢谢吗?”

他沉默不语。

“你会想起跟我说句对不起吗?”

他依旧沉默。

我轻轻点头。

“够了。”

我扛起收纳袋走到门口,弯腰换鞋。傅景珩突然开口:

“念念,你有什么打算?”

他声音有些干涩,像是在问一个自己并不愿问的问题。

我直起腰,回头瞥了他一眼。

阳光透过客厅窗户洒下,落在他肩上,也落在那锅残汤上。

“我有几件事要处理。”我语气平静,连自己都有些诧异。

“第一件,和你离婚。第二件,拿回属于我的东西。第三件——”

我停顿了一下。

“第三件,忘掉你。”

我从锦澜苑出来,打了辆车。

收纳袋在后座鼓囊囊的,装着我八年的衣物、鞋子和几本书。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许是觉得这女人怪异。

扛着大袋子,眼眶未红、神情平静,不像离家更像下班。

车窗外,锦澜苑的小区大门渐远。

那米黄色楼房、被台风刮歪又扶正的香樟、朝南的十七楼窗户——看了五年,今日是最后一次。

我原以为会哭。

但没有。

眼眶有些发胀,却始终干涩。

如同被掏空的井,底下已没了水。

车子拐上高架桥,手机震动。

是傅景珩发来的消息。

“念念,今天的事咱们先冷静。离婚别冲动,想好了随时回来。我等你。”

我看完,将手机翻面扣在膝盖上。

他等我。

结婚八年,向来是我等他。

我盼着他下班,盼着他回家吃饭,

盼着他出差归来,盼着他回我消息。

盼着有一天他能看到我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

把他母亲照料得无微不至,把公司事务也尽心协助。

可我终究没能盼到。

如今,他要离婚的事,得等一等。

我等了他整整八年,

他却连这件事都不愿等。

手机再度震动,是唐砚舟发来的消息:

“东西拿到了吗?需要我来接你吗?”

我回复了两个字:“不用。”

紧接着又补上一句:“哥,帮我约个最好的律师。”

唐砚舟回复得很快,只有一个字:“好。”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的高架桥、行道树,还有远处写字楼的玻璃幕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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