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砖厂,热浪蒸得空气都变了形。

韩凯安推开办公室的门,一股烟味和汗味混杂的气扑面而来。

贾建辉正翘着二郎腿打电话,嘴里叼着烟,烟雾把他的脸熏得模糊不清。

看见来人,他眼皮都没抬。

韩凯安没说话,走到办公桌前,顺手把帆布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

贾建辉挂了电话,叼着烟冷笑:“你谁啊?”

我是韩亮的儿子。

“哦,”贾建辉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又是要钱的?老子告诉你,要钱没有,爱咋咋地。”

韩凯安没接话,只是从包里掏出一个泛黄的档案袋,放在桌上。

贾建辉漫不经心地瞟了一眼,看见档案袋上褪色的字迹,笑容瞬间僵住了。

他脸上的横肉抖了一下。

“你……你从哪弄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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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韩凯安接到电话那天下午,正在学校改卷子。办公室里安静得很,就剩他一个人,风扇咯吱咯吱地转着,吹得桌上的纸哗哗响。

电话是刘师傅打的。

刘师傅在砖厂干了二十年,跟韩亮是老工友。他在电话那头压低声音说:“凯安啊,你爸住院了,尿毒症,你快回来吧。

韩凯安手里的笔停住了。

“他住院多久了?”

“有三四天了,一直不让我告诉你。今天实在撑不住了,钱也不够了,医院催着缴费呢。”

韩凯安没多问,挂了电话就去找校长请假。

他连夜坐大巴回了县城。大巴车晃晃悠悠地开了四个小时,窗外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韩凯安靠在窗边,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跟父亲韩亮的关系不算亲密。

韩亮是个闷葫芦,一辈子待在砖厂,干活、吃饭、睡觉,话少得像块石头。

韩亮不爱说话,也不太会表达,韩凯安从小就知道,父亲不是不疼他,只是说不出那些肉麻的话。

但韩凯安心里一直有个疙瘩,横在父子中间,十年来都没解开。

那个疙瘩,跟贾建辉有关。

大巴车到站时已经晚上十点多了。韩凯安打了个车直奔县医院,在住院部的走廊里找到了韩亮。

韩亮躺在走廊加床上,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脸色灰白。他正打着吊瓶,手背上的血管又青又肿,像一条条爬在皮肤下面的虫子。

韩凯安站在床边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堵得慌。

韩亮睁开眼,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别过头去。

“你怎么回来了?”韩亮的声音沙哑。

“刘师傅给我打的电话。”韩凯安拉了把椅子坐下来,“你病成这样,怎么不告诉我?”

“没啥大事,就是累的。”

“尿毒症还不算大事?”

韩亮不说话了,闭着眼睛,嘴唇抿成一条线。

韩凯安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股气又上来了。从小到大,不管出什么事,韩亮都是这副样子,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自己扛,扛不住了就硬撑。

护士走过来,递给韩凯安一张催费单:“你是他儿子吧?先把欠费缴一下,一万二。”

韩凯安接过单子,点了点头。

他翻了翻韩亮的行李,一个旧布包,里面几件换洗衣服,一个搪瓷缸,还有一个塑料袋,装着几个干馒头。

韩凯安把馒头拿出来,硬邦邦的,已经馊了。

他拿着催费单去缴了费,回来时韩亮睡着了,打着轻微的鼾。

韩凯安坐在旁边,翻韩亮的旧衣服。

在裤子口袋里摸到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打开一看,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贾建辉,欠工资,六个月。

韩凯安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把纸条折好,放进了自己口袋。

第二天一早,他给韩亮买了早饭,看着父亲吃了半碗粥,然后说:“我去厂里一趟。”

韩亮猛地抬头:“去厂里干什么?”

“找贾建辉,拿你工资。”

别去!”韩亮的声音突然大了,惹得旁边的人纷纷看过来。

韩凯安看着他:“为什么?”

韩亮张了张嘴,眼神闪躲着,最后只是说:“那个人……不好惹。”

“他欠你钱,有什么不好惹的?”

韩亮低下头,手抓着被子,指节泛白。过了好一会儿,他低声说:“算了,那点钱不要了,你别去。”

韩凯安没说话,站起来就往外走。

他走到门口时,韩亮在后面喊:“凯安!你听见没有?”

韩凯安没回头。

他走出去的时候,心里那颗疙瘩又翻了起来。十年前那个电话,至今还夹在他耳朵里,怎么也忘不掉。

02

砖厂在县城边上,一扇生锈的大铁门,门里面是灰扑扑的院子,堆着成山的砖坯。几间破旧的厂房,烟囱冒着黑烟,空气中全是煤灰的味道。

韩凯安走进去时,几个工人正蹲在阴凉处吃午饭,看见他,都抬起头来看。

韩凯安问他们老板办公室在哪,一个人指了指最里面那间平房。

他走过去,门没关,里面传出贾建辉的笑声。

韩凯安推门进去,贾建辉正跟几个人打牌,桌上堆着几沓钱,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贾建辉五大三粗,一张方脸,脖子上挂着条金链子,笑起来满脸横肉。

“哟,谁啊?”贾建辉看见了韩凯安。

“韩亮?”贾建辉皱着眉头想了一下,“哦,那个老废物。”

他笑着把手里的牌一撂,往椅背上一靠:“来干啥?”

“我爸病了,没钱交住院费,他欠的工资该结了。”

“欠工资?”贾建辉抽出一根烟点上,“谁说我欠他工资了?”

“他已经六个月没发工资了。”

贾建辉叼着烟,眯着眼看他:“你爸那废物,干活磨洋工,动不动就请假,我没让他赔偿就不错了,还敢来要工资?”

他的话一说完,旁边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韩凯安站在那里,看着贾建辉那张横肉脸,心里翻涌着什么东西。但他忍住了,他没发火,只是说:“贾老板,我爸干了十年,你不能这样。”

贾建辉把烟头弹在地上:“我说了,要钱没有,爱咋咋地。你爱去哪儿告你就去哪儿告,反正我不怕。”

韩凯安没再说话,转身走了出去。

他走出砖厂大门时,后面传来贾建辉的声音:“对了,告诉你爸,他不用回来上班了,我把他辞了!”

韩凯安站在路边,太阳晒得地面发烫,空气里全是煤灰,呛得喉咙难受。他没急着走,在路边站了很久,才慢慢往回走。

回医院的路上,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贾建辉那句话。

你爸那废物。

废物。

韩亮这辈子,确实是窝窝囊囊地过了几十年。从小被兄弟姐妹欺负,后来在砖厂被老板压榨,连儿子都跟他生分。

但韩亮真的是废物吗?

韩凯安知道不是。

他想起十年前那通电话。

十年前,他在省城上大三。有一天晚上,他跟父亲打电话,问家里有没有钱寄生活费。韩亮说这个月工资要晚几天发,让他先跟同学借一下。

电话还没挂,韩凯安听见那边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是贾建辉。

贾建辉当时在韩亮家,两个人喝着酒,贾建辉的话很多,说着说着就说到了一个人。

韩凯安在电话那头听到了一个让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名字。

那个名字,加上贾建辉后面说的那些话,让韩凯安整夜没睡。

第二天他赶回了家,把录音放给韩亮听。

韩亮听完,脸色煞白,好半天没说话。

韩凯安说要报警,韩亮拦住了他。

“不要。”

“为什么?他那是杀人!”

“你听我说,”韩亮的手在发抖,“贾建辉背后有人,你一个穷学生,惹不起他。再说了,那个姓孙的家属都不追究了,你去报什么警?”

韩凯安急得不行:“爸,那是命案啊!”

“我知道!”韩亮的声音也高了,“但是你有证据吗?一盘录音能当证据吗?万一到时候贾建辉反咬一口,说你陷害他,你怎么办?”

韩凯安说不出话来。

韩亮又说:“这件事,你烂在肚子里,以后一个字都不要提。我还在他厂里干活,他要是知道了,你让我怎么待下去?”

韩凯安看着父亲那张苍老的脸,心里又气又难过。

他知道韩亮是怕,怕惹事,怕惹麻烦,怕丢了工作。

他也知道韩亮说的有道理,一盘电话录音,确实很难当证据。

但那个电话,那个名字,那些话,扎在他心里,十年来,像一个脓包,越长越大,越来越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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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韩凯安回到医院时,韩亮正在跟护士说话。

护士说他的病情已经到肾衰竭晚期,需要尽快做透析,最好能换肾。但换肾的费用很大,医院那边建议他们转到省城的医院去。

韩亮听着,一直没说话,等护士走了,他才说:“我不换。”

“换什么换,花那个冤枉钱。透析就行了。”

“透析只能维持,治不好。”

“那也不换。”韩亮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没钱。”

韩凯安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掏出那张纸条,放在韩亮面前:“贾建辉欠你多少钱?

韩亮看了一眼纸条,没说话。

“六个月,应该有两万多块吧?”

“不止。”韩亮闷声说,“他不光欠我工资,还欠我医药费。”

“什么医药费?”

韩亮慢慢坐起来,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三年前,韩亮查出尿毒症的时候,贾建辉答应他,说厂里给他出医药费,让他安心看病。

韩亮信了,每个月去医院开药,拿发票去厂里报销,贾建辉每次都签了字,钱也给了。

但今年开始,贾建辉突然变了,说厂里没钱了,让他自己垫着。韩亮垫了三个月,把自己的积蓄都花光了,贾建辉还是不报。

后来韩亮住院,贾建辉干脆连工资也不发了。

韩凯安听完,手攥得紧紧的:“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又能怎样?”韩亮的声音很小,“我又没钱去告他。”

韩凯安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他看着韩亮瘦削的背影,心里突然涌上一股酸楚。这个男人当了半辈子的工人,干了一辈子的力气活,最后连看病的钱都拿不出来。

“爸,”韩凯安开口,“贾建辉那件事,你还记得吗?”

韩亮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

“十年前,姓孙的那个人。”

韩亮慢慢转过来,看着他,眼神里带着警惕和恐惧:“你提这个干什么?

我手里还有那盘录音。

韩亮的脸色变了:“你留着那东西做啥?”

“留着。”韩凯安说,“我一直留着,没删。”

韩亮紧张地看了一眼门口,压低声音:“你千万别乱来!贾建辉那个人,他不是好惹的。”

“我知道。”

“你知道还提?”

韩凯安看着父亲的眼睛:“我不提,但我要用。他用这件事压了你十年,现在也该有个了结了。”

韩亮没有说话,低下头去,肩膀微微发抖。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盘录音,我没给别人听过。我藏了十年,贾建辉也一直怀疑我手里有东西,但他不知道是什么。这些年,他一边欠我工资,一边又不敢真把我怎么样,就是这样互相耗着。”

韩凯安听着,觉得胸口闷得慌。

两个人互相提防了十年,像两头困兽,谁都不敢先动。

他为什么那么怕?”韩凯安问。

韩亮抬起眼看他:“因为他知道,那盘录音一旦流传出去,他就完了。死的那个姓孙的,不光是他杀的,还是他合伙人。那案子当年定的是自杀,家属拿了钱撤了诉。但要是翻出来,贾建辉至少是过失杀人。”

韩凯安点了点头。

他终于明白父亲这十年是怎么过来的。

不是懦弱,是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这件事,我来办。”韩凯安站起来,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你安心看病,剩下的事交给我。”

韩亮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说:“你小心。”

04

第二天,韩凯安联系了刘师傅。

刘师傅是韩亮在砖厂唯一信得过的人,两个人一起干了二十多年。刘师傅个子不高,黑瘦黑瘦的,一张脸晒得跟砖一个颜色。

韩凯安在县城一家小饭馆请刘师傅吃饭,刘师傅喝多了两杯,话匣子打开了。

“你爸这件事,我早就想跟你说。”刘师傅夹了一筷子花生米,“贾建辉那个人,不是东西。不光欠你爸的,厂里好几个人都被他欠着。”

“那些人为什么不告他?”

“告?”刘师傅苦笑一声,“告了他,饭碗就没了。咱们这些人,除了卖力气,啥也不会。去别的地方,谁还要你?”

韩凯安沉默着。

刘师傅又说:“其实你爸手里有东西,我知道。”

韩凯安抬起头看他。

“你爸跟我提过一嘴,说贾建辉有个把柄在他手里。”刘师傅压低声音,“但你爸从不说是什么,我也没问。这种东西,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那你知道,贾建辉最近有什么动静吗?”

刘师傅想了想:“他好像在找什么东西。前阵子,他让几个手下把你爸家的老房子翻了个遍,说是在找什么账本。”

韩凯安的心一紧。

“翻到什么没有?”

“没有。”刘师傅摇头,“你爸那房子空了好几年了,能翻出啥?”

韩凯安想了一下,说:“刘师傅,你帮我个忙。”

“你说。”

“我想去砖厂的旧仓库看看。”

刘师傅看着他:“那里早就废弃了,里面啥也没有。”

“我知道。但我想去看看。”

刘师傅沉默了一会儿,说:“行。今天半夜,我接你去。”

那天晚上,韩凯安没回医院,他在刘师傅家等到半夜。刘师傅骑着摩托车,带着他绕到砖厂的后面。

旧仓库在砖厂的最深处,一扇铁门锁着,锁已经锈得不成样子。刘师傅拿出一把钳子,很轻松就把锁弄开了。

仓库里面黑漆漆的,手机的电筒光照出一片灰尘。货架上堆着一些废旧工具,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

韩凯安打着手电筒,在仓库里慢慢走着。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但总觉得,这里应该有什么东西。

走到仓库最里面时,手电筒的光扫到墙角的一个木箱子。木箱子很旧,上面落了厚厚一层灰,看起来很久没人碰过。

韩凯安蹲下去,打开木箱盖子。

里面是一些旧衣服和破布。

他伸手翻了翻,手指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拿出来一看,是一根铁棍。

铁棍大约半米长,上面锈迹斑斑,但仔细看,能看出上面有一片暗褐色的痕迹。

韩凯安的心跳快了。

他拿手机拍了几张照片,然后把铁棍放回木箱,关上盖子。

“怎么样?”刘师傅在外面问。

“没什么。”韩凯安站起来走出去,把那根铁棍的事压在了心底。

他不想让刘师傅知道太多。

回程的路上,韩凯安坐在摩托车后座上,脑子里飞速运转着。

那根铁棍,上面有血。

如果他猜得没错,那应该就是十年前那件事的凶器。

贾建辉把那根铁棍藏在仓库里十年,一直没敢销毁。

现在,他多了个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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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韩凯安决定不再等了。

他把录音文件重新整理了一遍,又去邻县找到了当年那个姓孙的包工头的遗孀。

女人姓王,五十多岁,在县城开了家小卖部,瘦瘦小小的,戴着一副老花镜。

韩凯安说明来意时,她愣住了,好半天没说话。

“十年前的事,你还愿意说吗?”韩凯安问。

女人低着头,手指不停地捻着衣角。

“那一年,我家那口子说要去找贾建辉要账,出门前还说,回来带我去看病。”她的声音很轻,“然后就没回来。”

“当时警方说是自杀。”

“自杀?”女人的声音高了,“他一个好端端的人,为什么要自杀?那天出门前他还说,欠的钱马上就要回来了,回来就带我去检查身体……”

她说不下去了。

韩凯安把录音放给她听。

电话录音里,贾建辉的声音模糊不清,但那几句话,像刀一样扎进耳朵里:“那个姓孙的,是我送走的……他要钱不要命……死了活该……”

女人听完,浑身抖得很厉害,眼泪无声地淌了一脸。

韩凯安等她平静下来,说:“我想重新翻这个案子。

女人抬起头看他:“你是警察?”

“不是。”

“那你为什么要管这件事?”

韩凯安沉默了一会儿:“我爸在贾建辉的厂里干了十年,被他欺负了十年。这笔账,我想算一下。”

女人看着他,眼神复杂:“你要小心,贾建辉那个人,不好惹。”

女人从柜子里拿出一张泛黄的结婚证,翻开,是一张黑白照片,两个人笑得很开心。

“如果以后要出庭作证,你愿不愿意?”韩凯安问。

女人看着那张照片,轻轻点了点头。

韩凯安出了小卖部,站在路边,看着这个灰扑扑的小县城。

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他掏出电话,给贾建辉打了个电话。

“贾老板,明天上午八点,我去你办公室找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贾建辉的声音:“你还要来干什么?我说了,没钱。”

“我不是来要钱的。”韩凯安说,“我有个东西,想给你看看。”

“什么东西?”

“你看了就知道了。”

06

第二天早上八点,韩凯安背着帆布包准时到了砖厂。

办公室的门开着,贾建辉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一杯茶。他没叼烟,脸色有些难看。

韩凯安走进去,把门关上。

“坐吧。”贾建辉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韩凯安没坐,从帆布包里拿出那个泛黄的档案袋,放在办公桌上。

贾建辉盯着那个档案袋,眉头皱了一下。

“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贾建辉犹豫了一下,伸手打开档案袋,抽出里面的东西。

第一张,是一张照片,是那根铁棍的照片。

第二张,是一份复印件,姓孙的包工头的死亡证明。

第三张,是一张纸,上面打印着几行字,是那盘录音的逐字稿。

贾建辉的手抖了一下。

他把东西放回档案袋,盯着韩凯安:“你从哪弄来的?”

“十年了,贾老板。”韩凯安拉了把椅子坐下来,“你跟我爸互相猜忌了十年,也该有个了结了。”

贾建辉没有说话,脸色铁青。

韩凯安从帆布包里又拿出一张纸,放在桌上:“我给你两条路。”

贾建辉看了一眼那张纸,是打印的,上面有几行条款。

“第一条,”韩凯安说,“你现在跟我去医院,给我爸把工资和医药费结了,然后给我爸写一份保证书,保证以后不再拖欠任何工人的工资。”

贾建辉冷笑了一声:“就这?”

“别急。”韩凯安说,“第二条,我今天下午就把这些东西,加上录音原件,送到县公安局、税务局,还有那个姓孙的家里。”

贾建辉的笑僵住了。

“我打听过了,当年那件事,警方立过案,但后来不了了之。现在有了新证据,应该可以重新启动调查。”

贾建辉的脸色白得像纸。

“你不敢。”他说。

“为什么不敢?”

“因为我背后有人。”贾建辉说这话时,声音有些发抖。

韩凯安看着他:“那你就看看,你背后的人,到底能保你多久。”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贾建辉坐在椅子上,烟一根接一根地抽,烟雾把他的脸遮得模糊。

韩凯安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等着他的回答。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贾建辉终于开口了:“第一条。”

韩凯安看着他。

“我选第一条。”贾建辉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你说吧,要多少钱?”

韩凯安把那张纸推到他面前:“写清楚,补发拖欠的工资,报销医药费,以后不再拖欠。

贾建辉拿起笔,签了字,盖了章。

他把纸推到韩凯安面前时,手还在发抖。

“这件事……到此为止。”贾建辉说。

韩凯安把纸折好放进帆布包,站起来。

“那盘录音,你什么时候删掉?”贾建辉在背后问。

“等你真正做个好人再说。”

韩凯安说完,拉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太阳很大,明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睛。

他站在砖厂的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全是煤灰,很难闻,但这一次,他觉得没有那么难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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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韩凯安拿着贾建辉签的保证书,先去了医院对面的银行,把两万三千块工资款转进了医院的账户。

办完这些,他回病房时,韩亮刚睡醒。韩亮一看他脸色,就问:“你去哪了?”

“去要钱。”

韩亮的眼睛瞪大了:“你去找贾建辉了?”

韩凯安点点头,把保证书拿出来放在床上。

韩亮看了半天,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他……他答应给你了?”

“嗯。”

韩亮拿着那张纸,手抖得很厉害:“他怎么肯给的?”

韩凯安没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问了另一个:“爸,那根铁棍,你还记得吗?

韩亮愣了一下,脸色变了。

“你找到那根铁棍了?”

“找到了,在旧仓库里。”

韩亮的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说:“那根铁棍,是我藏起来的。”

韩凯安愣住了。

“那天晚上,贾建辉让我帮他处理一件东西。”韩亮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他让我把一根铁棍扔进河里。我拿到手一看,上面全是血。”

“你知道那是什么?”

我知道。”韩亮的眼泪掉了下来,“但我没敢扔。我把它藏在了仓库的木箱里,想着万一哪天用得着。

韩凯安看着父亲那张苍老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你没扔,贾建辉不知道?”

“他不知道。第二天他问我扔了没有,我说扔了。他也没再问。”

“这十年,他一直以为那根铁棍沉在河底?”

韩亮点了点头。

韩凯安坐在床边,没说话。

他一直在想一件事:父亲到底怕不怕贾建辉?

怕,肯定是怕的。

但怕归怕,他还是留下了那根铁棍。

留了十年。

“那根铁棍现在在哪?”韩亮问。

“还在仓库里。”

韩亮沉默了一会儿,说:“烧了吧。”

“为什么?”

“留着它做啥?它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韩凯安看着父亲,好一会儿才说:“爸,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你还想干啥?”

“贾建辉虽然签了保证书,但他那个人,你比我清楚。他今天签,明天就能翻脸不认。”

韩亮沉默了。

他知道韩凯安说得对。

“那你准备怎么办?”

韩凯安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县城的楼房矮矮的,像是被压扁了一样。

“我想报警。”

韩亮没说话。

“我知道你怕。但这件事不是你一个人的事。那个姓孙的,他有老婆,有家。他说自杀就自杀了,没人追究。这公平吗?”

韩亮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可是凯安,你要想清楚。报警了,贾建辉肯定要进去,但万一他背后的人动点手脚,他很快就出来怎么办?”

“那我就要让他知道,他想出来没那么容易。”

韩亮看着儿子那张年轻的脸,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感受。

他这辈子,从来不敢跟任何人争什么。

但这个儿子,敢。

“你长大了。”韩亮轻轻说了一句。

08

韩凯安没有马上去报警。

他先把录音原件整理好,又去找了刘师傅,把那个姓孙的包工头的老婆的联系方式拿到了。

然后他又去了一趟县城的税务局,以匿名的方式举报砖厂偷税漏税。

做完这些,他才去了派出所。

接待他的是一个中年民警,姓李,跟他年龄差不多。韩凯安把档案袋和录音都交了上去。

“这些东西,你是从哪弄来的?”李民警问。

韩凯安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李民警听完,皱着眉头:“你确定这录音是真的?不是伪造的?”

“你要是怀疑,可以拿去鉴定。”

李民警又翻了翻材料,说:“这个案子,我先报上去,等领导批示。”

韩凯安知道他在推脱。

“李哥,”韩凯安说,“我知道这案子棘手。但你是警察,这是你的职责。”

李民警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韩凯安走出派出所时,天开始下起了小雨。

他没带伞,站在雨中等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往医院走。

他知道,这件事急不来。

贾建辉在县城混了这么多年,人脉和关系都有。想把案子办成,没那么容易。

但他不着急。

因为他手上有东西。

那盘录音,那根铁棍,还有那个姓孙的遗孀的证词。

这些东西,随便一件都够贾建辉喝一壶的。

回到医院时,韩亮正坐在床上看窗外。

雨越下越大了,打在窗户上,啪啪地响。

怎么样了?”韩亮问。

“已经报警了。”

韩亮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许久,他低声说:“我有点怕。”

韩凯安握着父亲的手:“别怕。有我。”

韩亮的手很粗糙,全是茧子,像树皮一样。

但是这一次,他的手没有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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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等了三天,派出所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韩凯安有些急了,又去了一趟。

李民警看见他,脸色有些不自然:“这个案子,我们领导还在研究。”

“研究什么?证据都在那里。”

“你那些证据,不能作为唯一依据。”李民警说,“录音不能单独定罪,这是法律规定的。”

那根铁棍呢?上面有血。

“那根铁棍是十年前的东西,现在根本没法从上面提取DNA。”

韩凯安看着李民警:“你们是不是不想查?”

不是不想查,是……

“是什么?”

李民警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贾建辉那边找了人。”

韩凯安心里一凉。

“找的谁?”

“你别问了,反正你也惹不起。”

韩凯安站在派出所门口,看着灰蒙蒙的天。

他早就知道贾建辉会找关系,但他没想到对方动作这么快。

他把手机拿出来,翻到那个姓孙的遗孀的电话号码。

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那头接通了,女人的声音传来:“喂?”

“王阿姨,是我,韩凯安。”

“小韩啊,怎么了?”

“派出所那边,可能要你亲自来一趟。”

“行。”女人答应得很干脆,“什么时候?”

“明天上午,我来接你。”

挂了电话,韩凯安站在路边,看着来往的车辆。

他想到了一个办法。

既然派出所那边不立案,那他就走另一条路。

第二天,他带着姓孙的女人,还有刘师傅,一起去了县政府的信访办。

三个人坐在信访办的接待室里,把材料从包里拿出来,一份一份摆在桌上。

信访办的负责人姓张,是个中年男人,一张国字脸,看起来挺和气。

“这是什么?”张主任问。

韩凯安把录音放给他听,又把铁棍的照片、姓孙的女人的证词,还有贾建辉偷税漏税的证据,全部堆在桌上。

张主任听完,脸上的和气消失了。

他沉默了很久,说:“这件事,我处理不了。”

“那你把它往上交。”韩凯安说。

张主任看着他,好一会儿才说:“这样吧,我帮你们联系县纪委。”

韩凯安松了一口气。

行。

从信访办出来时,天已经放晴了。

太阳从云层里透出来,暖洋洋的的。

刘师傅说:“凯安,你小子有胆。”

韩凯安笑了笑,没说话。

他心里知道,事情才刚刚开始。

10

县纪委的人很快介入了调查。

贾建辉的砖厂被查封了,账目被翻了个底朝天,偷税漏税的金额高达一百多万。再加上十年前的命案线索,警方也重新启动了调查。

贾建辉被抓走那天,韩凯安站在医院的窗口,看着他被押上警车。

贾建辉隔着车窗,看见了他。

两个人的目光碰上,贾建辉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那么死死地盯着他。

韩凯安没有躲。

他站在那里,看着警车慢慢驶远,直到消失不见。

韩亮的手术安排在半个月后。

韩凯安把父亲转到了省城的医院,请了最好的医生。手术那天,韩凯安在手术室外面坐了整整八个小时。

手术很成功。

韩亮醒过来时,第一句话是:“我们回家。”

韩凯安笑着点了点头。

一个月后,贾建辉的案子一审判决:贾建辉犯故意伤害罪,致人死亡,判了十五年。加上偷税漏税等罪名,合并执行十八年。

判决书下来的那天,韩凯安带着韩亮回了一趟老家。

老房子已经很久没人住了,院子里长满了草。韩亮站在院子里,看着墙上斑驳的油漆,好半天没说话。

“爸,以后就在这里安度晚年吧。”韩凯安说。

那天晚饭时,韩亮突然说:“凯安,那盘录音,你删了没有?”

韩凯安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删了。”

其实他没删。

他还留着,备份在网盘里。

但他不想让父亲知道。

韩亮没再说话,端起碗喝了口粥。

韩凯安看着他苍老的侧脸,突然想起十年前那通电话。

那时候他二十出头,还是个学生,听着父亲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心惊肉跳。

十年来,他一直在想,那个姓孙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子。

他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家里有什么人。

现在他终于知道了。

他叫孙大海,有一个老婆,没有孩子。

他没有自杀,是被贾建辉打死的。

现在贾建辉去坐牢了,孙大海也该瞑目了。

韩凯安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那个备份的录音文件,手指停在删除键上。

犹豫了一会儿,他按下了确认。

录音文件消失了。

有些事情,该结束了。

韩凯安转过身,看见韩亮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水。

“喝点水。”韩亮递过来。

韩凯安接过来,喝了一口。

水是甜的。

他抬头看天,月亮很圆,星星一颗一颗的,像是有人在黑布上打了许多窟窿。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叫了几下,又安静了。

韩亮站在门口,看着儿子的背影,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他转身走进屋,在柜子底下翻出一个木盒子。

打开,里面是一张老照片。

是他跟孙大海的合影。

两个人二十年前,站在砖厂门口,笑得很灿烂。

韩亮看着那张照片,轻轻摸了摸上面的人脸。

“大海,你的仇,我儿子替你报了。”他低声说。

然后他把照片放回木盒子里,把盒子锁好,放回了柜子底下。

外面传来韩凯安的声音:“爸,你干啥呢?出来看星星。”

“来了。”

韩亮走出去,跟儿子一起站在院子里。

父子两个,谁都没说话,一起看着天上的星星。

月亮西沉时,韩凯安打了个哈欠:“爸,回去睡吧。”

韩亮点了点头,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儿子。

“凯安。”他叫了一声。

“嗯?”

“谢谢你。”

韩凯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说啥呢,你是我爸。”

韩亮没再说话,进屋去了。

韩凯安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月亮。

月光洒下来,暖洋洋的。

他掏出手机,看了看日期。

明天周一,该回去上班了。

他把手机装回口袋,转身进了屋。

屋里的灯关了。

整个院子陷入一片寂静。

只有风吹过草叶的声音,刷拉刷拉的,像是在说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