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那天,织机没有响。
陶侃是被灶间的动静弄醒的。窗洞里透进来的天光还是灰蒙蒙的,但灶间已经有火光在闪了,隔着土墙,热气和声响一起渗进里屋。
他裹着那床薄被翻了个身,手搭在枕头边碰到了那卷《史记》,竹片被他的体温焐得温温的。
他爬起来穿鞋,脚指头碰见鞋底的冷布面,缩了一下又伸进去了。
他抱着《史记》走到灶间门口,湛氏蹲在灶前添柴,灶台上搁着一只陶盆,里面有一团白生生的面团正在醒着。
"娘,今天过年?"
"过年。"湛氏没有回头,又往灶膛里推了一根细柴,"今天吃饺子。"
陶侃蹲到灶口对面,和母亲隔着一道灶门。"咱们有肉吗?"
"有。"湛氏站起来,从灶台底下端出一只小陶碗,揭开盖在上面的粗麻布——碗里躺着小小一坨肉馅,剁得细细的,拌了干菜末和盐,在灶台的光线下泛着暗红色的油光。
"哪来的?"
"前几天镇上卖布的时候,屠户给的。"湛氏把碗盖回去,"不值什么钱,是边角料,但他不要我的钱。我拿了一小捆麻线换的。"
陶侃蹲在灶口看着那碗肉馅。小小的,一捧就能捧起来,但它在那里。在灶台的光下,油光一闪一闪的。
"娘,今天包多少?"
"够咱们吃一顿的。剩下的——"湛氏顿了一下,"明天给你留着。"
湛氏擀皮的时候,陶侃把《史记》摊在树桩上读给她听。
他读得不快,有些字不认识就跳过去,有些句子读不通就用自己的话接上。"孔子……不是,是——"他翻了一页找,"是那个谁,管仲……他说,仓廪实而知礼节……"
"仓廪实而知礼节。"湛氏重复了一遍,擀面杖在她手里转了一个圈,一张圆圆的饺子皮就落在案板上了。"知道什么意思吗?"
"仓廪是装粮食的仓。"陶侃低头看书页上的注解,"粮食装满了,人就懂得礼节了。"
"对。人饿着肚子的时候,想不了太远的事。"湛氏把馅子舀了一小勺放在面皮中间,手指蘸了点水沿面皮边沿抹了一圈,对折捏紧。一只饺子安安静静地躺在了案板上。
陶侃看着那只饺子。小小的,鼓鼓的,像一个月牙形的襁褓。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仓廪实而知礼节",又翻了一页继续往下读。
"孔子说,"他翻到《史记·孔子世家》那一章,字比前面更密了,"……孔子适周,问礼于老子。老子曰……"他读到这里卡住了,"曰"后面的字他不认识。
"曰——子所言者,其人与骨皆已朽矣……"
湛氏的声音从案板那边传过来,不高不低,平平稳稳的。陶侃愣了一下,抬头看她,她还在包饺子,手指捏着面皮的边沿,一个一个褶子压过去,眼睛盯着手里的面皮。
"娘,你读过《史记》?"
湛氏的手指停了一下。"你爹的。从前他有一本,我翻过几页。"
陶侃低头看了看自己膝盖上的书。这本《史记》是他在镇上书铺买的,十八文,新的抄本,竹片还是浅色的。
但母亲在很久以前——久到他还没出生的时候——就已经翻过另一本《史记》了。
"那你说——老子说的什么意思?"他问。
湛氏把包好的第二只饺子放在案板上,和第一只排成一排。"老子说——你问的那些东西,说那些话的人和他们的骨头都已经烂了。只有他说的话还留着。你读到的这些话,是几千年前的人说的。说这些话的人早就死了,但话还在。"
"那话能活这么久?"
"能。"湛氏拿起第三张面皮,"如果写下来,就能。"
陶侃没有再问了。他低头继续读那段话,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竹片上的刻痕被烛光照得清清楚楚,那些字像一排排安静地站在纸面上的小人,站了几千年了,还在那里站着。
午饭的时候,饺子出锅了。陶侃蹲在灶台边等着,湛氏用笊篱把饺子一个个捞上来放进两只粗碗里。饺子不多,一只碗里大概七八个,白生生的面皮裹着暗红色的馅子,在碗里冒着热气。
湛氏把大碗推到陶侃面前,自己端了小碗,坐到门槛上去吃。
陶侃用筷子夹起一个饺子,吹了两口,咬了一小口。面皮韧韧的,馅子里干菜的咸和肉末的鲜混在一起,咬开了之后有一股热汤流出来,烫得他吸了一口气。
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咽下去之后他低头看了看碗里剩下的饺子,一个一个数过去——还有六个。母亲的碗里,他偏头看了一眼,只剩下三个了。
"娘,你碗里怎么那么少?"
"我吃不了太多。"湛氏背对着他,声音从门槛那边传过来,"你正在长,多吃一点。"
陶侃没有接话。他夹起第二个饺子,咬了一口,又咬了一口。面皮在嘴里慢慢嚼着,干菜的味道在舌尖上散开,然后是肉末的油香。他慢慢地嚼,舍不得咽。
窗洞外面的天暗得比平时早。灶膛里的火还在烧,但外面的光已经收走了。
四十里街各处传来零零星星的鞭炮响——并不密集,稀稀拉拉的,隔一阵响一声。风从窗洞灌进来,把灶台上的烛火吹得歪了一下,又正回来。
湛氏收拾完碗筷,洗了手,从里屋把那件陶侃的棉衣拿了出来。
她坐在灶台旁边的矮凳上,把棉衣翻到里子朝外,凑到烛火下面查看——袖口的棉絮已经结成了一块一块的,有的地方薄得像一层纸,透光一看都亮了。
她从灶台下面翻出一小块棉絮,是很久以前在镇上买来的,本来打算给陶侃缝冬衣的,后来钱不够只买了薄薄一层——现在她把那小团棉絮撕成片,一片一片地往里子下面塞。
陶侃蹲在一边看着她缝。针线在她指间穿过去,穿过来,一下一下地。她的手指在烛火下被拉长了影子,投在后面的土墙上,一上一下地动着。
"娘——"陶侃忽然想起什么,"织机今天怎么没响?"
湛氏的手指停了一下。"过年了。"她说,"织机也要歇一天。"
陶侃转回头看了看堂屋东墙。织机安静地立在那里,梭子搁在横梁上,布卷卷好了放在机架下面。
它真的没有响,一整天都没有响。这是从第七节开织以来,陶侃第一次听见"安静"——不是那种还没有声音的安静,是那种"明明应该有一个声音、但它没有"的安静。
笃咔嗒咔嗒的声音在他耳朵里还留着。隔了一整天没听见,他反而听得更清楚了,那个节奏、那个频率、那个声音撞击土墙之后的回响,都在他脑子里转着,一刻都没有停。
"娘,"他说,"织机明天就响吗?"
"明天响。"湛氏把最后一针收住,咬断了线头,"初一也响。初二也响。一年到头都响。但除夕今晚——让它歇一歇。"
她把补好的棉衣翻过来,抖了抖,递给他。"试试。"
陶侃接过来穿在身上。袖口新絮了棉的地方鼓起了一块,不匀,但暖烘烘的。他把两只手伸进袖子里,掌心和指尖都裹住了。棉衣里子下面,母亲手指缝过的每一道线都结结实实的,摸得出来。
"正好。"他说。
湛氏把针线收回小布包里,站起来把烛台端到灶台中间的位置。烛火高了,把堂屋照得比刚才亮了一些。陶侃站在灶台旁边,穿着新补的棉衣,搓了搓手指。
"娘,除夕要守岁吗?"
"要守。"湛氏坐下来,靠在灶台边上,面朝陶侃,"守到子时过去,新的一年就来了。"
"守岁的时候做什么?"
"什么都不做。"湛氏说,"就坐着。一年到头忙了三百多天,这一天坐下来,把前面的光阴从头到尾过一遍。"
陶侃在她对面的树桩上坐下来。两个人隔着灶台,烛火在中间跳着。堂屋很安静,窗洞外面偶尔传来一声鞭炮响,然后又归于平静。
灶膛里的火已经小了,余烬在深处泛着暗红色的光,一下一下地暗下去又亮起来。
"你这一年,"湛氏开口了,声音很轻,"做了不少事。"
陶侃想了想。"搬了家。认了字。背了《诗经》的一部分。读了《论语》的一点点。买了《史记》。"他数着数着,忽然发现真的做了不少事,"还认识了东湖。"
"东湖?"
"嗯。东湖的水很清。岸边有柳树。湖里有灰色的鸟——你说是雎鸠。我在湖边捡了石头,乌龟、云、黑豆。它们还在炕角放着呢。"
湛氏点了点头。烛火在她脸上跳了一下,把她眉间那道竖纹照亮了又暗下去。
"明年你想做什么?"她问。
陶侃想了一会儿。他想了很多,把《论语》背完,把《史记》读到"管仲"后面的那几卷,再去东湖看鱼,去镇上那间书铺看看有没有新到的书,学会写"布"字,学会写"惜"字。但他想来想去,最后说出口的只有一句。
"还想听你念诗。"
湛氏没有回答。她把灶台上快要燃尽的蜡烛换了半截新的,火光跳了一下,又重新站稳了。
窗洞外面,夜深了。四十里街的鞭炮声渐渐稀了,最后一声炸响之后,就再也没有动静了。茅草屋顶被风吹动了一下,簌簌的响了一阵,又停了。
陶侃坐在树桩上,眼皮一点一点地往下沉。他撑了一会儿,又撑了一会儿,最后头往旁边一歪,靠在了灶台边的土墙上。烛火把他的半边脸照得黄黄的、暖暖的,他在温暖的烛光里闭上了眼睛。
湛氏没有叫醒他。她把已经燃到头的蜡烛吹熄了,在黑暗里坐着,听了一会儿陶侃的呼吸声,均匀的,沉沉的,带着一天下来包饺子、吃饺子、读《史记》之后的满足和困倦。
她从灶台边站起来,走到他跟前,把他从树桩上横抱起来。她已经很久没有抱过他了,他长高了,也重了,她抱起来的时候腰上使了一下劲才站直。
她把他放在里屋炕上,替他把棉衣的扣子解开两颗,让他睡着不勒。她把被子盖好,被角掖进他下巴下面,然后把炕角那三卷书往他枕边挪了挪,让他的手指正好搭在《史记》的竹简边沿上。
然后她退出来,关上了里屋的门。
堂屋里只有她一个人了。织机在东墙立着,灶台的余热还在往上升。她走到织机前面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横梁上那个被拇指磨出来的凹痕,又把手缩回来。
外面的风从东湖方向吹来,绕过了老樟树的树冠,在茅草屋顶上打了个旋。四十里街的除夕夜很安静,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自己的呼吸。
湛氏在门槛上坐了下来。
院子里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疏星挂在老樟树的枝丫之间。她看着那几颗星,什么也没想。就这样坐着,坐到了子时过去。
新的一年来了。
热门跟贴